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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沉重感驟然消失, 他眸子里印出她沒安全的眼神。
裴鈺安低低地發(fā)出聲:“酈酈……”
“而且,世子一定會沒事的,不是嗎?”她語氣雖輕,卻極為堅定, 仿佛除此之外, 不再接受別的結(jié)果。
裴鈺安嗓子又啞又澀, 腦袋里一團道不明的情緒, 可她這話一出, 他只想承諾她:“是。”
云酈露出一個輕松的笑,裴鈺安目光貪婪地望著她, 阿遠覺得自己被父母忽視了,他發(fā)出聲音:“爹爹,娘。”
裴鈺安和云酈朝阿遠看去。
這時候,侯在廂房的太醫(yī)們急匆匆趕來,云酈抱著阿遠起身,將床榻前的位置讓出。隔著五六位太醫(yī),她目光依然落在床榻上, 只偶爾太醫(yī)把脈看裴鈺安胸前傷口, 行動時會擋住云酈的視線。
不過等太醫(yī)一挪開,視線不被遮擋,她就又能對上裴鈺安的眸光。
這是裴鈺安這幾日醒來最久, 理智最清晰的一次。太醫(yī)們大松了口氣, 裴鈺安傷在胸口, 且是心脈的位置, 這位置若是換個人, 說不準早就一命嗚呼, 也是裴鈺安身體素質(zhì)強悍, 才有活命的機會。
太醫(yī)們覺得世子平安的希望很大,但話不敢說太滿。
尤其是見裴鈺安再度緩緩閉上眼睛。
云酈見裴鈺安閉眼,心頭微急,她略顯慌張地看著太醫(yī)。
太醫(yī)道:“世子如今身體疲憊虛弱,能清醒這么久已很是不易。”
見云酈面色再轉(zhuǎn)不好,太醫(yī)添補幾句:“不過在下看世子的情況,轉(zhuǎn)危為安的可能性極大,只要這幾日不再出意外就好。”
云酈這才松了口氣,太醫(yī)們退下,翠屏遞來熬得軟糯的米粥。她這次沒直接讓扁余掰開裴鈺安下顎,她吹了吹微熱的香甜米粥,看著裴鈺安,輕輕道:“世子,張嘴。”
床上的人如往常那樣,只眼睫微微動了動,并沒張嘴。
云酈不死心地湊近裴鈺安,再道:“世子,張嘴。”
這個時候,就見裴鈺安形狀優(yōu)美的唇微微張開,云酈一怔,眼神散發(fā)出歡喜來,動作溫柔地伸出湯勺。
今日的他真的比前幾日好多了。
昌泰郡主趕來外書房,得知裴鈺安這邊的情況后,雙手合十,感謝上天保佑。
入夜后,燈光明亮的臥室又只剩下云酈和裴鈺安,還有守夜的兩位婢女。
窗外的蟬鳴很弱,偶爾能聽到一兩聲鳥啾,月光清澈,遍灑屋脊。
云酈睡不著覺,她拉了圈椅在床邊坐著,手撐在扶手上看著裴鈺安。
約莫子時,床上人的呼吸突然重了起來,云酈猛地直起身,叫了幾聲世子。
裴鈺安沒應(yīng)聲,云酈垂眸看他,他的臉色越來越紅,她伸手蓋在他額上,額上的溫度也比方才高。
她心口忽地一跳,對侍女說:“快去叫太醫(yī)!”
太醫(yī)們小跑過來的時間很短,可這短短的時間內(nèi),裴鈺安呼吸越來越重,額上甚至冒出了細汗。
云酈心亂如麻地讓開位置,讓他們上前,她看看裴鈺安,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挪到太醫(yī)們臉上,太醫(yī)們的神色比今早要凝重得多。
其中隱隱為幾太醫(yī)首的孫太醫(yī)把脈后眉毛抬高,面色嚴肅地看著其余幾位太醫(yī):“我先給世子施針。”
幾位太醫(yī)忙道應(yīng)是如此。
接下來,云酈聽見太醫(yī)們的交談聲,“世子的呼吸越來越重了。”
“來人,按住世子,否則我無法下針!”
云酈心口發(fā)麻,心臟突地抽疼,她看著裴鈺安冒著細汗的額頭,渾身疼得直不起腰,她往下彎了彎,但也是這一下,他突然從自己目光中消失。
云酈一驚,她立刻站穩(wěn)身體,越過太醫(yī)們,再次能看到裴鈺安的臉,云酈心里那股巨大空虛驟然被填補,但心里的不安也越來越明顯。
直到似乎有別的聲音傳來。
“世子的呼吸平穩(wěn)了。”
“也不出汗了。”
“脈搏也平緩了。”
恐慌感逐漸退去,她望著他那張臉,那張細汗?jié)u漸退去的臉,云酈才發(fā)覺自己腿腳發(fā)麻,出了滿后背的冷汗,她后退兩步,跌坐榻上。
縱使裴鈺安轉(zhuǎn)危為安,太醫(yī)守了許久后,才敢退出去,昌泰郡主則一直坐在床邊,念了好久阿彌陀佛。
裴鈺安體征平穩(wěn)下來,昌泰郡主在臥房內(nèi)呆了兩個時辰,才被王媽媽勸回去。昌泰郡主也不想裴鈺安身體未完全康復,自己先他倒下,示意云酈看顧好裴鈺安 ,她才離開。
云酈應(yīng)好。
昌泰郡主一離開,她再次搬了凳子守在床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不知何時,明亮的日光替換成搖曳的燭光,榻上的男子輕輕動了下手,許久未動的云酈猛地直起身。
裴鈺安緊闔的雙眸睜開,入眼就是云酈的臉。
“世子,你可算醒了。”云酈面色一喜,微微偏過頭,“你有沒有何處不舒服,餓了嗎?渴了嗎?”
說罷,她急匆匆吩咐丫鬟去叫太醫(yī)。
裴鈺安對今上午的事并不是全無所察,他聽到了太醫(yī)們緊張的聲音,也感覺到自己大腦的混沌,就像是要將他帶往另一個世界去似的。
他皺著眉頭問云酈,嗓音喑啞:“今早……我是不是不太好?”
云酈身體一僵,眼神重新落在裴鈺安身上,她擠出點笑,點了點頭。
裴鈺安想說些什么,云酈突然笑著繼續(xù)說:“我今早都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另外找個俊俏夫君了。”
聽到云酈這般說,裴鈺安神色一凜,沉沉開口:“酈酈……”
云酈傾身靠近他臉,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問:“生氣了?”
云酈接著說:“世子,你若是不在我肯定會傷心,但一段時間后,我應(yīng)該就會忘了你,所以你得好好活著,看著我知道嗎?”
裴鈺安沉吸口氣,復雜看她半晌:“酈酈,我餓了。”
云酈頓時來了精神,她趕緊問:“想吃什么?”
裴鈺安嘴里寡淡,其實用什么也無妨,不過見云酈目光灼灼,他報了兩個清淡的粥名。
熱粥尚未送上,太醫(yī)們一窩蜂地涌上來,且這次大家把脈后,面帶微笑,云酈那顆懸著的心一松。
太醫(yī)正道:“世子脈象平穩(wěn),逐漸有力,傷口不曾惡化,是好轉(zhuǎn)的趨勢。”
一行人研究完,下去重新斟酌藥方,廚房的魚片粥也奉上來。云酈端著粥坐在床頭,翠屏小心翼翼在裴鈺安背后放個靠枕,一碗魚片粥用后,裴鈺安還是很有精神。
甚至昌泰郡主也來了,裴鈺安聽她說了半個時辰的話,眉眼間才有些疲憊。
這次是他清醒時間最久的一次,云酈見他再度睡著,想起今早上那出,不敢掉以輕心。
十月初的夜里已經(jīng)很涼了,翠屏遞給她一卷厚厚的絨毯,云酈遮好小腹膝蓋,繼續(xù)坐在圈椅上,眸光鎖住躺在榻上的人,一點睡意也無。
上弦月走過天穹最高點,慢慢往下,云酈忽地發(fā)現(xiàn)床上的人手動了,她心口一提,微直起身。
裴鈺安雙眸睜開,映入眼簾的昏黃的燭光和云酈的面龐,他頓時反應(yīng)過來:“你又沒睡?”
盡管云酈時常用沾水的棉帕給他潤唇,躺久了的男人嗓子依舊低澀難聽。
云酈伸手試了試他額頭溫度,看著他問:“世子心疼我不睡覺守著你?”
云酈能徹夜不眠地守在裴鈺安床頭,他心里是有一絲絲竊喜的,這代表云酈在乎他,但眸光瞅見她眼瞼的青白,竊喜便被心疼壓過去。
“你若是心疼我,就快點好起來。”云酈湊近他說,眸光極其認真。
裴鈺安朝她伸出手,云酈看著他略帶薄繭的大掌,伸出手和他十指交纏。
裴鈺安感受了下屬于云酈的溫度,才抬眸看著她叮囑:“去睡覺,你若是因我身體不好我如何能安心養(yǎng)傷?”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誰也不愿妥協(xié),最后是裴鈺安先咳嗽,裴鈺安一咳嗽,云酈就擔心他牽扯傷口,忙叫婢女去叫太醫(yī)。
“我無礙。”裴鈺安嘆口氣,望著云酈道,“我會好好養(yǎng)傷的。”
云酈呼吸微頓,她理了理他的被褥,向他允諾:“我也會好好休息。”
兩人目光相接,明明屋子里藥香濃郁,他卻只聞得到鼻前的那抹桃子香,他嘴唇微張,這時守夜的兩位太醫(yī)走進來。
云酈見是太醫(yī),松開他手,往床后挪了兩步,右手一空,裴鈺安唇角微抿。
太醫(yī)們望聞問切,后忍不住喜道:“世子脈搏越發(fā)平穩(wěn)。”
裴鈺安自己有感覺,他能感覺到他昨日比起前幾日的混沌,腦子清醒不少,這次醒來,還要比上次精神些。
太醫(yī)這般說他不意外,他抬眸看向云酈,云酈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些。
確定裴鈺安沒問題,太醫(yī)們退下,此時依舊是夜色籠罩,裴鈺安輕聲叮囑云酈:“去睡會兒。”
“那世子呢?”
“我剛剛醒了,倒也不困,養(yǎng)養(yǎng)神。”
云酈剛剛才答應(yīng)裴鈺安好生休息。她垂眸仔細地看了他半晌,柔聲低語:“那我去旁邊的榻上躺會兒?”
她說的榻是南窗旁邊的軟榻,在軟榻上微微側(cè)身,就能觀察到床的動靜,自然睡在床上的他輕輕側(cè)頭,就能發(fā)現(xiàn)榻上響動。
榻不大,但睡個云酈也足以,裴鈺安頷首。
云酈卷好絨毯,合衣躺在榻上,再給自己蓋好絨毯。她側(cè)著身,就看見裴鈺安看來的眸光。云酈這兩日都沒睡覺,她也覺得她不困,躺在榻上是她答應(yīng)過裴鈺安,且為了長期考慮,她的確應(yīng)該休息,可這個時候,就著裴鈺安看來的目光,云酈漸漸來了困意。
她睡得不久,也就兩個多時辰,醒來時裴鈺安已經(jīng)睡著,之后太醫(yī)正又來把脈,確定裴鈺安的身體是在好轉(zhuǎn)。
甚至還說,若是今日無事,以后好生修養(yǎng)應(yīng)該不會再有性命之憂。
裴鈺安今日狀況很好,午后又醒了過來,昌泰郡主陪他說話,他還能時不時應(yīng)幾聲。
昌泰郡主離開后,他甚至還叫扁余來了趟,問他昏迷這幾日朝中情況。
他問這話時,云酈就在他身邊,他為沒避她,扁余就直接說了。
距離宮變已過去六日,太子已經(jīng)決定下個月登基,二皇子的黨羽必須早收拾的,新帝已在行動。
總而言之,一切往好的方面發(fā)展。
裴鈺安松口氣,云酈溫聲提起另外件事,說上前夜陛下來探望過他。
裴鈺安倒也不意外,他記得自己身份,他和趙旭是君臣,但不代表只能有君臣之誼。
裴鈺安理了半天、朝事,腦袋犯困,才沉沉睡了過去。
他今日情況很好,云酈看起來很平靜,實則不敢掉以輕心,眼神都不敢從他身上挪開。直到這夜又熬過,第二天太醫(yī)把脈,確定裴鈺安好好修養(yǎng),不會再有生命危險時,云酈壓在心間的大石徹底一松。
而裴鈺安的醒來的時間也逐漸變得很多,雖不能和他健康時候相比,但三日后,每日醒來也近五個時辰。
他胸口的傷逐漸愈合,只傷口深,輕易不能下床,得再過幾日才能走動,這肯定很無聊。云酈便讓翠屏買了些書來,那書不費腦,都是打發(fā)時間的話本子,云酈蹲在裴鈺安床前,讀了遍書名,讓裴鈺安挑他想聽那本書。
話本的名字并不都通俗,比如明城記,常月記,醉念春雨。裴鈺安后背靠在軟硬適宜的靠枕上,仔細品味云酈說的每個話本名字,最后挑了本叫做茶山記的。
其余的話本子整齊放回箱中,云酈拿著茶山記,坐在裴鈺安床頭,柔聲讀了起來。
“葵丑年孟春,謝林裹一身……”話本子薄薄的,約莫五六萬字,云酈讀了一個時辰,便搞清楚,茶山記說的是男女愛情,發(fā)生在一個叫茶山的地方。
謝林是個十九歲的秀才,家貧,早年喪父,但他長相俊俏,才學過人。寡母知自己兒子出色,一心尋摸個家第厚實,知書達理的女郎做兒媳。
但謝林早就對隔壁賣豆腐的小青梅怦然心動,可青梅家貧不說,還有好賭父親,懦弱母親,無能兄長,不滿足謝母對兒媳的要求。
云酈花了三天時間,斷斷續(xù)續(xù)將這個故事給裴鈺安讀完。
雖有種種阻礙,但這是個挺幸福美滿的故事,謝林和江嬌兩人心意相許后,從未懷疑對方,最后有情人終成眷屬,成婚后雖也有摩擦,但兩人相互扶持,彼此信任,感情圓滿地過完一生。
這寫書人的筆力也好,代入感強,云酈看著全文完三個字還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