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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 安何意帶著所謂的調查結果,匆匆入宮。
此刻,御書房內。
許榮穹面無表情, 屈指敲著桌案, “篤篤篤”一下又一下,聲音清晰有力、不疾不徐,卻如一記記鼓點敲在安何意心上, 敲得他漸漸心慌意亂, 產生無數想法。
此刻, 他整個人跪伏在地,額間直冒冷汗, 甚至他的背脊也起了一層薄汗,打濕他的內衫。
一刻鐘前,他呈上折子,這是他之前答應許榮穹兩日內給的交代。而折子呈上去之后, 許榮穹淡淡掃視了一眼, 一直未叫他起身。
原本, 他是不怕的,也篤定尾巴都被收拾干凈了。
現在, 他禁不住產生了一絲絲懷疑。
真的如此嗎?
那為何……會這樣?
是不是有哪里沒有收拾好?
終于,在安何意拼命找補漏洞的時候, 許榮穹開口了。
“安侍郎,你是說,是伺祭清吏司的員外郎,欺上瞞下, 背著你做下這等逆天之事?意圖想要擾亂朝綱?”
“回稟皇上, 是的。”
許榮穹釋放鋪天蓋地的威壓, 有如巨石,壓在安何意身上,壓得他額頭的汗一層又一層不停地冒出來,壓得他吐出這幾個字,已是幾乎耗盡全部的力氣。
“這樣啊,那現在那個員外郎如何了?”
許榮穹聲音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回皇上,等臣……去的時候,他許是察覺了,已經……畏罪自殺了……”
安何意說完,沒忍住抹了一把汗。
他做之前,并未想過如此艱難。
不過是一個不受寵的公主,還是一個從出生開始就背負不詳名聲的公主,按著皇室一貫的做法,舍了,不就行了?
皇家,從來不缺公主。
要不然,長公主為何如此會求到他頭上?又為何會愛慕他?
還不是因為,在皇室這個吃人的地方,她沒有感受過一點點溫暖,沒有被真正當作一個女兒來呵護過。
甫一出生就被偷換出宮,長至六歲時才被找回。回宮之后,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會,面臨的不是悉心照顧,而是無盡的嘲諷與笑話,笑話她“曾經是個乞丐,丟盡皇室的顏面”。之后,艱難坎坷行事,方才長大成人。
而只有他,是真心待她的。
恨不得掏出一顆心給她,也恨不得把身家性命交付于她。
安何意心中生出了不解。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
他絲毫不認為,他這會子所遭受的一切,是因為許榮穹對這個公主的看重。
長公主都和他說了。
這個九公主,一出生就不詳,被丟在宮里沒人管、沒人問,前段時間差點溺水死了,也沒人來瞧一瞧。
是以,他才下定決心。
這是他的公主求到他面前的,他怎么能不管不問、棄她不顧?
而許榮穹聽著安何意的回答,微微挑眉,眼神冷凝了幾分。
在安何意來之前,他收到了暗衛的消息。只是時間匆忙,所牽甚廣,調查未盡仔細,只言道那個員外郎死得有古怪。
是的,在安何意到御書房之前,他已提前知道,今日的背鍋俠是那個死去的員外郎。
而他之所以還在這里和安何意虛與委蛇,不過是想看看他這里有沒有什么問題。
他開口問道:“那你可知,這個員外郎為何要做出如此這等事,他是對朕不滿嗎?還是,覺得朕薄待了他、大宋薄待了他?”
“皇上,微臣不知。這個員外郎,并未留下只言片語。臣去的時候,他已經掉在房梁上,氣息全無了。”
安何意的聲音帶著幾分悲痛和同仇敵愾之意。
他想了想,復又接道:“臣猜測,他可能是認為……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許榮穹聲音蘊著比同霜雪的冷意。
“臣猜測,他可能是……可能是認為有九公主這個不詳在,方才導致了各地連日的大雪。聽聞,各地霜凍嚴重,已有了災情。”
安何意狠下心,一口氣說出心中所想,這也是他給那個員外郎找的理由。
當年,九公主出生的時候,皇城百里外的山上燒了三天三夜,旱災使得流民失所。那這回,可能有的雪災,自也可能是九公主導致的。
只他沒想到的是,在他說完這句話后,許榮穹的眼神冷如冰刀,透著銳利鋒芒,幾乎生生穿破他的偽裝。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他方才已經死了一遭了。
“你把你方才的話,再重復一遍。”
許榮穹的聲音比方才更冷。
安何意心中打鼓,可眼下已是騎虎難下。應該說,他從選擇幫許玉敏那刻開始,已經退路全無。
無法,他只得硬著頭皮,復述了一遍剛才的話。
“好,很好!不愧是朕的安愛卿,連這等事都可知道,可以!”
許榮穹冷笑。
“朕倒想問一句,是誰同安愛卿講的,九公主是不祥?”
安何意頓住,驚覺自己的失言。
是了,九公主是不祥一事,朝內官員幾乎無人可知。或者說,旁人知不知他不知道,畢竟有些是皇妃的家族。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該知道。
安何意囁嚅著嘴唇,顫抖著發不出聲音,半晌也未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
“不管你是如何知道的,今日的這個結果,朕不滿意。你造謠皇家公主,朕念在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賞你五十大板的。至于其他的,朕給你個機會,等安愛卿想好了,主動來找朕說。”
“來人,帶安愛卿下去領賞吧。”
許榮穹冷漠命令。
“等等。”
在安何意被架著出門之前,許榮穹突然擺擺手。安何意眼中迸發出一份希冀之芒,以為是他改變了主意。
卻不想,許榮穹的話再次叫他如墜冰窟。
“聽聞,安愛卿在城東呼家樓置了一處宅子,養了一處外室?也不知,安愛卿還有沒有將美人接回家中的機會了。“
城東呼叫樓!!!
這不是他和長公主密會的地方嗎?
安何意腦袋”嗡“的一聲鈍響,等他反應過來時,身上已打下重重的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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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何意不知道的是,他剛進了宮門,許玉敏便以想念太后之名,去了太后的壽安殿,陪太后敘話、看花樣子。
壽安殿內,許玉敏心不在焉。
三番兩次,太后已是察覺到她的走神,問她怎么回事,她便隨口找了個理由敷衍過去。
太后人老成精,自然看出她的敷衍,淡淡道:“既是如此,哀家乏了,玉敏你今日先回去吧。”
毫不猶豫的逐客令。
說翻臉,就翻臉。
許玉敏藏在袖中手攥著拳,指甲嵌進肉里,換來了個笑顏,努力不讓人看出異樣,想哄她開心。畢竟,這位太后可是她目前最大的倚仗啊。
她還要靠著她,度過自己榮耀的下半生。
然而,因著祭祀臺一事,太后近日煩心得不得了,又見許玉敏這般走神敷衍,一下沒了興致。念著她小心小意陪笑求饒,到底沒狠下心。
“罷了,玉敏。哀家不是氣你,哀家近日是有煩憂事,你不必多心。不過,今日,你還是先回吧,哀家看你也是有心事,莫不如先處理了之后再來陪哀家。哀家這個壽安殿,隨時歡迎你來。”
太后話至于此,許玉敏徹底放下心,而她也著實好奇安何意能否瞞下皇上。畢竟,祭祀一事事關重大,怕不是那般好敷衍的。
于是,許玉敏連著向太后告罪兩聲后,急急忙忙離開了。
離開壽安殿,她先派人去打聽一下御書房的動靜,而她自己則做出出宮門的模樣。只還未出宮門,她遠遠就看見兩個太監抬著一個人往宮外去,那個人明顯是受了刑的,離得遠都能看見他的身后那片刺眼的殷紅。
待他們一行人走近,許玉敏看清架子上躺著的人,臉色瞬間血色全無。
是安何意。
她飛快地別過臉,在一旁避讓。而安何意明顯也看見她了,費力地偏過頭,癡癡地望著她。
可憐又心疼。
許玉敏自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避嫌得愈加厲害。
她真的太恨這種眼光了。
從小到大,無數人看她的目光都是可憐,無數人見她的第一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她太可憐了”。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
也不要任何憐憫。
這種惡心又無用的東西。
等到周圍的血腥氣散了些,派出的丫鬟也尋了過來。丫鬟見著她,本想開口說什么,被她厲眼制止了,而后快步離宮。
安何意這步棋廢了。
她得再找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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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臺一事,雖按下不發,但宮中的那幾位主子到底不踏實,可謂是無心過年。尤其是,本已有了線索,眼看著就要抓出幕后的小尾巴,線索突然就斷了。
之后,再怎么費力查,也是無濟于事。暗衛一層層稟報,挨了不止一次訓斥,可沒結果,就是沒結果,誰也不能變出結果。
就這么一耽擱,竟然已是到了除夕當天。饒是無心思,這一天也不能叫人看出任何異樣來,也得喜氣洋洋地過這個節。
他們這邊是低氣壓,這年過得糟心無比。
許念恰恰相反,頭次有人相伴過年,她很高興,恨不得把曾經所有對新年的期盼都放在今日。
小院中。
“高一點,哎,不對,再低一點,好好好,就這樣。”
春桃在指揮順喜掛紅燈籠。
大紅燈籠顏色鮮艷,蘊著喜氣,也藏著美好期盼。
“歪了歪了,往左一點,再往右一點。”
春桃一個走神,就發現順喜的燈籠掛歪了,連忙說道。
“春桃姐,到底是往左還是往右啊?”
聽著截然相反的兩個指令,順喜苦著臉問。
“嗯,我看是往上一點。”
許念突然從旁邊冒出來,笑著回答。
“順喜,燈籠掛好了,就下來吧。”
“春桃,你也別太為難順喜了。這燈籠掛了快有半個時辰了,你看看他臉凍得,快跟燈籠一樣紅了。”
許念打趣道。
“主子您現在真的好偏心,誰都維護,就是不維護奴婢。奴婢拈酸吃醋了。”
春桃噘著嘴,同許念撒嬌。
“好好好,咱們這新的一年有長進,我們的好春桃都會撒嬌了。”
許念彎著眉眼,輕聲笑著。
許是這些時日養得較好,個子又稍稍長高了一些,每每站在許嘉興和許嘉文面前,如果只看身高的話,儼然成了三人中的姐姐。
而這邊,春桃跺了跺腳,氣惱道:“反正主子慣會打趣奴婢,也慣會維護旁人。”
“哎呀,我的好春桃,你這樣說,我心里多難過啊。我要是不慣著你,豈會看著你拿順喜撒氣,撒了半個時辰方才開口嗎?”
許念眼眸燦如星辰,美得不像話。
“我們春桃這個小氣鬼啊,氣惱前兩日順喜搶了你的醬肉吃,今日趁著這個掛燈籠的活計,讓人一會往左、一會往右的,你說對不對呀?”
“奴婢才沒有。”
春桃不承認。
“就是他燈籠沒掛好。”
“對對對,主子,是奴才燈籠沒掛好,不是春桃姐的錯。”
順喜剛從□□上下來,于一旁接道。
“好啊,你們兩個。合起伙來欺負我,是不是?看我不露出我的利爪,你們兩個不知道我的厲害之處!”
許念笑著伸出手,在春桃眼前晃了晃,趁著她沒反應過來時,襲向她最怕癢的地方撓了撓。雖然冬日的衣衫很厚,許念用得力氣不小,春桃被撓得“咯咯”笑,幾乎迸出眼淚來。
“主子,主子,奴婢知錯了。”
春桃連連告饒。
“那你說,你還敢不敢了呀,我的好春桃?”
許念軟著聲音,奶兇奶兇威脅。
“不敢了不敢了。”
春桃連連說。
“是嗎?我怎么看你的表情,說的是‘還敢’呢?看我的利爪!”
許念再次伸出利爪,直到,春桃氣喘吁吁,許念自己也累得不輕,二人方才停下來。
一停下來,春桃瞥見順喜瞇著眼偷偷笑他們二人,想到自己剛被自家主子撓得不成樣子,發髻也散亂了些,故意板著臉。
“好你個順喜,你居然偷偷笑我和主子!看我不告訴主子,罰你接著貼春聯!”
春桃說完,轉頭就向許念告狀。
“主子,他笑我們!”
“他是笑你……”
許念故意不順著她的話說,眼看著春桃臉紅紅的,話頭猛地一轉。
“嗯,就聽你春桃姐的,罰你貼春聯。”
她說完,笑眼彎成好看的月牙,問道:“春桃,你看看這樣夠了嗎?罰他貼春聯,你說說再罰些什么好呢?他居然笑你……和我……”
春桃假裝沒聽出許念口中的調侃,說道:“再罰他今天晚上少吃兩塊肉!”
許念一下就樂了。
“哈哈哈哈,好春桃,你還說沒氣人家多吃了兩塊醬肉呢。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許念大笑,趁著春桃羞惱之前,忙止住了笑,只是那眉眼之間的笑意,如蓄滿的池水止也止不住地溢了出來。
“順喜,你可聽見了?”
許念努力板著臉。
“你春桃姐罰你貼春聯,再罰你今日少吃兩塊肉,你可有不服氣的?”
“回主子,奴才沒有。”
順喜聲音輕快,一點點沒有被罰的悲傷。
“奴才謝謝春桃姐,沒有叫奴才今日不吃肉。”
許念:“……”
哈哈哈哈哈哈,太樂了。
春桃在旁聽著,幾欲尋個地縫鉆進去。
這個順喜,氣死她了。
而順喜呢,似是察覺到了她的惱怒,連忙同許念施禮告退,進屋去拿了春聯出來。
順喜打開春聯,露出里面的內容——“年年順意開鴻運歲歲平安發大財”,橫批“福旺財聚”。
這是許念回憶著后世的春聯內容,想了一個最能代表財源廣進的,她可是希望明年大戶再創新高,讓她的小金庫變成大金庫。
只是,她看著歪歪扭扭、不甚好看的毛筆字,就很頭大。
原因無他,這是她自己寫的。而她并不怎么會寫毛筆字。
本來,這個春聯是想找人寫的。后來,大家都忙,始終未尋上機會,而且當春桃知道她想一副聚財旺財的春聯時,強烈建議她自己寫。
“主子,這就跟許愿似的,您自個兒寫了,方才誠心,明年咱們才能日進斗金啊。”
許念一想,確實如此,硬著頭皮寫了一副春聯。當時覺得沒怎么樣,這會子看著這般丑的字,她著實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實,她的字沒這么丑的,雖算不上書法大家,一般人的秀氣還是有的。乍然換成毛筆,就成了歪歪扭扭的樣子,跟房子建歪了似的。
春桃看出她不好意思,說道:“主子,奴婢覺得你的春聯寫得挺好的。”
“對,奴才也這么覺得,與眾不同。”
許念:“……”好了,別說了。
她想靜靜。
別問她,靜靜是誰。
嫌棄歸嫌棄,到底是自己寫的。臨到頭了,也不可能再換一副春聯,因為她的字也不能在一夜之間變得好看。
算了算了。
將就用吧。
在新的一年里,她一定要好好練字,瘋狂練字!
無意間,她便是立下了新年的第一個flag。
他們三人拿著春聯,走到院外,在門框上比劃。比劃了半晌,順喜茫然開口:“主子,這個春聯用什么貼上去?”
許念猛地一拍腦門,她忘了熬貼春聯用的糨糊了!
索性,這個糨糊并不費事。她想起來后,她趕忙回廚房,沒用幾分鐘的功夫,就同春桃一起熬了糨糊出來。
糨糊又黏又軟,帶著溫熱的氣息,同他們三人臉上洋溢的喜氣,一起驅散了冬日的寒冷與蕭瑟。
好像有人陪在身邊,即使這最寂寞的年節,也變得令人期待了起來。
光是這樣想想,就美好得想貪戀。
多一點,再多一點。
許念微微失神,片刻后她回過神,愉悅地看順喜和春桃一起貼春聯。
春桃端著糨糊,順喜拿著刷子蘸了糨糊,在墻上使勁一刷,貼上一側的春聯。接著,他再重復之前的動作,沒怎么費事,就貼好了另一側。
他剛一貼好,許念就開口道:“歪了。”
春桃聽著,端著糨糊盆往遠處站了站,看清順喜貼的春聯之后,秀氣的眉毛皺巴在一起。
“真的歪了,歪得好厲害。”
她有點后悔。
“我怎么就沒想著離遠看看呢。”
這時,順喜也看清自己貼的春聯了:左側的那邊上頭往左、下頭往右,右側的那邊上頭往左、下頭往右,整個一順風倒。
“這怎么辦?要不撕掉重貼吧?”
順喜試探問道,頗為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挺好的。”
許念笑道。
“主子也太縱著我們了,春聯貼成這樣了,奴婢看不出來哪里好了。”
春桃低聲嘟囔。
“你看看這個方向,是不是往西邊倒,對不對?”
許念問道。
春桃茫然點點頭。
“那你可知道,‘福氣東來’這個詞?這個春聯往西邊倒,寓意著有東風而來,我們可以看作明年有福氣東來嘛,這樣一想還蠻好的,對不對?”
春桃再次點頭。
點完頭之后,春桃一想不對啊。
話是這么說,可也沒人這么貼春聯啊。
轉念一想,便知是許念特意寬慰他們,不想他們二人難受自責。
春桃心里暖融融的。
有這樣的主子真好。
熱熱鬧鬧地貼完春聯,轉眼到了午飯時間。
因為今夜除夕守歲,只有他們三個人,在許念的強烈要求之下,春桃和順喜終于點頭答應,今夜年夜飯他們二人同意與許念坐一桌,三人圍爐吃火鍋。
既是如此,午飯就不愿大費周章。
索性,用年前做好的年貨,做了一份蒜苗炒熏臘魚、青椒炒臘肉,再切一盤太白醬肉、五香香腸,三人再隨手包了一盤香蔥豬肉的餃子。甚至都不用做湯,因為餃子會配有酸湯。
沒多一會兒,他們在外頭玩鬧,身上鬧騰出來的熱氣還未散,午膳便做好了。
難得一下子運動這么多,許念今日早膳又只喝了碗清粥,早已餓得饑腸轆轆,待飯菜一擺上來,立即開動。
期盼已久的食物入口,她滿足地瞇了瞇眼,感覺空落落的胃,瞬時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熨貼感和滿足感。
幾乎每一道菜,都戳中了她的味蕾。
先是熏臘魚。
魚肉鮮嫩卻易散,煮久了或是炒制的時候火大了一些,魚肉便會散成一片,再不成形。而熏臘魚就不一樣,熏制后經過多日的晾曬,受著習習寒風、陣陣暖陽,肉質在時間的錘煉下一點點變得緊實。
與此同時,它自身的鮮美并未遺失,而是奇妙地被鎖進棕黃的外殼里。當它被切成小塊,上過蒸熟了之后,那種內里的鮮美在熱氣氤氳之下,如小倉鼠覓食一般一點點探出頭。
這時,再配上氣味稍重的蒜苗一炒,蒜苗在熱火中與熏臘魚相遇,它們二者一個辛辣清冽,一個鮮美醇香,一個新鮮采摘,一個沉淀凝練,完全不同的滋味交疊相融,成為一體,升華彼此,成就對方。
是以,許念吃到嘴里時,唇齒先是被蒜苗特有的清冽震了一下,而后,熏臘魚的鮮美隨之而來,那種緊實而有嚼勁的肉感混著蒜苗的清冽與自然,別有一番滋味。
饒是不怎么愛吃魚,在吃到這份熏臘魚,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畢竟,它好像沒有魚刺!
這是讓許念最歡喜的地方。
她真的對魚刺的恐懼,勝于對黑暗的恐懼。
接著,是青椒炒臘肉。確切說,應是青紅椒炒臘肉。
臘肉肥瘦相間,瘦的那部分粉嫩且肌理分明,彰顯肉質的完美誘惑;而肥的那部分,透明薄透如蟬翼,沁著閃亮的油光,映著青椒的綠、紅椒的紅,一白一綠一紅,三種顏色錯落有致,光是顏色,看著就誘人幾分。
何況,臘肉與臘魚的滋味更不同。
臘魚是鮮美緊實的,臘肉則是醇香濃厚的。
入口時,牙關微動,感受肉質的輕彈,慢慢咀嚼,品味這種歷經漫長時間方才有的絕美滋味,越吃越醇,越吃越香,直至,唇齒間豐盈的全是臘肉的香氣。
彼時,配上一口新鮮的、泡在酸湯里的香蔥豬肉的餃子,面食的甘甜、內餡兒的鮮美、餃子湯的酸香,配著臘肉的醇與厚,竟是萬般滋味涌上心頭。
別提多妙了!
這看似雜亂無章的吃法,竟是堪比那些費勁了心思的倒騰。溫熱滾燙中蘊著沉淀時間的醇厚、彌漫歲月的香濃。
怎是一個好吃了得。
更何況,臘肉本就肥而不膩,再融入青紅椒的辣味,清淺卻不容忽視的辣意更是解了那可能有的點點油膩。
而且,釀制臘肉,許念用的又是偏廣式的做法,片片臘肉中藏著絲絲縷縷、綿延不絕的酒香,口感層次愈加豐富,而味蕾在這接踵而至的一重又一重口感中,直接淪陷。
這吃飯,真的是一種享受啊。
之后的太白醬肉、五香香腸,味道也皆是不差。因著午膳肉多,她無意間選的酸湯餃子就派上了用場。
肉吃多了,容易產生一種膩味感,尤其是這種釀制的臘肉熏肉,多是選的肥瘦相間的肉,甚至說熏肉用的肉,肥的更多一些。即使再好吃,吃多了,還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幾分油膩感。
這個時候,她拿勺子舀了一勺酸湯,清透的餃子湯中飄著幾粒淺白的蝦皮、幾段翠綠的蔥花香菜,隨著她的動作一起下肚。
酸香在口中彌漫,解了肉吃多了的后遺癥。
暖融在胃里蕩漾,撫慰了寒冬帶來的蒼涼。
許念吃得舒服痛快,包子蹲在旁邊撿拾她吃剩的,開心得也跟過年一樣。它黑溜晶亮的眼神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如粹滿了星光。
能看得出來,它也很高興。
畢竟,吃了那么多肉肉啊。
只是,它其實不太能吃重鹽刺激的食物。
是以,許念多是時不時喂它一片香腸,它也吃得美美的。偶爾眼巴巴渴望地看著許念吃熏臘魚,喉嚨里會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可惜,它個頭還不大,許念坐在椅子上,它抬著前爪完全站起來,也夠不著坐在椅子上的許念,否則,它估摸著要好好抬爪子好好扒拉她,叫她給自己喂肉吃。
許念見著它饞成這個模樣,沒好氣笑它:“怎么就把你養成這副饞樣了?”
說歸說,她卻是夾了一塊味道不怎么重的熏臘魚,先在自己嘴里過了一遍,去除其中的辣味兒,保證里面不會有大魚骨卡到它的喉嚨,接著,附身遞到包子嘴邊。
包子沒有馬上吃,而是聳動著鼻子,使勁聞了聞,像是確認究竟是什么吃食。聞過之后,它舌頭一卷,熏臘魚就跑到了它嘴里,不消片刻,那塊魚肉就被它吞了下去。
一塊魚肉吃完,它再次睜著那雙粹了星辰的眼睛,緊緊盯著許念手上的動作,甚至小腦袋會隨著她的動作來回轉動,眼巴巴盼著能得一片肉吃。
可謂是,可憐又可愛。
吃完午膳,許念半癱著曬了會兒太陽。太陽很暖,屋內又沒冷風吹,她一會就困得不行,決定要去睡一會兒午覺。
她想著只睡上一小會兒,等下起來后還要和春桃一起做一些過年吃的炸貨,比如炸麻葉、炸丸子、撒子、炸小魚、炸春卷等。雖然,今天只有他們三人,林璟、許嘉慶他們說不定會過來。
最重要的是,許念自己貪戀這種為著過年準備的那種忙忙碌碌的溫馨感。
充實有趣。
很有節日的儀式感。
過日子,儀式感要強。
這樣,才不會在日復一日的時間里,沖淡對生活的熱情。
只沒想到,她一覺醒來,天竟然都黑了?
許念不可置信地看看窗外,又猛地躺回去,蒙上被子,之后悄悄掀開被子,往外看。
天還是黑的。
天真的黑了。
許念氣惱,自己怎么這么能睡?
她的那些個過年小零食怎么辦?
正想著,春桃已經過來伺候了。
許念耷拉著眉眼,怏怏不快:“春桃,你也不喊我一聲。那些炸貨我都還沒做呢。”
春桃慢慢解釋:“主子,奴婢是看您今日起得過早,身子多有困倦,便想叫您多睡一會兒。那些炸貨,您不必擔心,奴婢和順喜已經做好了。等您梳洗好,去看看合不合心意。有不合心意的,奴婢再做新的。”
“春桃,你真好!”
許念一下子就高興了。
這或許就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喜悅吧。
不過一瞬間,她再次開口:“辛苦你和順喜了,等明天給你們包一個大大的紅包。”
春桃要張嘴說話,許念連忙開口,止住她的話頭:“這是新年壓歲紅包,可不許拒絕。拒絕了,我會不高興的。”
許念別過頭,故意板著臉,裝作一副生氣的樣子。
春桃笑著道:“主子,奴婢一定領您的大紅包。那請問奴婢現在可以申請,主子您不生氣了嗎?”
“可以,看在你這么知情識趣的份上,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跟你生氣了。”
許念起身下床,坐在桌子前,春桃站在旁邊為她梳頭發。
她顯然沒發現。
身子變小了,時間一長,她明明是個大人的靈魂,也不知合適有了小孩子的脾性。
“春桃,你隨便梳一個簡單的發髻就好。我們等下吃火鍋,身上肯定會有火鍋的氣味。”
許念想了想道。
“好的,奴婢聽您的。”
春桃手腕一轉,給她扎了兩個可愛大方的包包頭。
扎好頭發,許念再度耿耿于懷自己睡過一事,想到春桃說的梳洗好就可以去吃火鍋,不由問道:“春桃,火鍋的配菜和鍋底,你們二人也準備好了?”
春桃應是。
許念無力扶額。
春桃以為她是怕準備得不合心意,復又接道:“是主子您說的,鴛鴦火鍋。”
“辛苦你們了。”
許念低聲說道。
她真的太能睡了。
睡覺誤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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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華燈初上,皇家宮宴已拉開序幕。
出席宮宴的,有許榮穹、陳熙、太后,并其一干妃子、兒女,還有先皇留下的親王、公主,以及他們的子女。自然,也包括林璟這種地位不一般的國公府。
許是除夕夜,心思如何到底不重要了,爭斗如何此刻也暫時放在一旁。沒有人想在這一天找不痛快。
是以,整個宮宴規矩是大了些,總算是其樂融融,一派祥和氛圍。
佳肴美酒擺于案幾之上,玉盤珍饈亮人眼,唯一可惜的是,等到真正得了空能吃上一口飯菜的時候,再好吃好看的菜肴也涼了,流進嘴里的只剩下碎碎冰涼。
好在,還有翩躚的歌舞相伴。
每年也會有幾個閨秀,想趁著這個時候博個好彩頭,獻上才藝助興。這個時候,只要不是太過拿不出手的,皆會得了賞賜。
當然,真正那些拿不出手的,也不會刻意選擇這天出丑。
只是,到底那么多人看著,總有心理素質差一些的,保不齊亂了拍子或是彈錯個調子,這些皆有可能。而這些小錯誤,大家多半也不會計較,,一笑而過,圖個樂子。
盛大的宮宴過后,許榮穹會帶著一干人去看煙火。
皇家的煙火盛大而絢爛,即使不在皇中,皇城內的百姓們也能偶爾看見一朵朵絢麗多彩的煙花在空中綻放。
那一道道流光溢彩,在綻放的瞬間便向著天空的四處而散,像一道道離家出走的流星,急著去人間尋覓繁華。
只一個照面,它們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天際間。
許念躲在小院里,看著“咕嘟咕嘟”冒著紅亮氣泡的火鍋,思索猶豫。
已吃過了一波的她,撐得不行只得中場休息后,正猶豫到底是先吃百葉還是毛肚,亦或是鴨腸、肥牛,便聽見空中傳來陣陣煙花綻放的聲音。
“走啦,先去看煙火吧。”
許念擱下筷子,披上春桃遞來的大紅氅衣,出門而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半晌,頭仰得酸疼,卻沒再看見煙花。
許念:????
這就沒了?
這是不是看不起她?
“算了,回去吧。怪冷的。”
許念垂頭喪氣。
哼,又不是沒看見煙花。
不看也罷,不稀罕。
許念垂著頭準備回去,突然瞥見,墻頭上亮起的小小星光,明黃璀璨的光芒,在那里晃晃悠悠。
好像是方才那場她無緣目睹的盛大煙火,體恤她沒看見煙花綻放的失落,特意派了一個精靈落到她的院中,演繹漫漫星辰的繾綣溫柔。
應是察覺到她看了過去,那一團小小的星辰變成了兩團,從墻頭一躍而下,帶著颯颯風聲,溫暖如火的星光卻未受這份影響,依舊是明亮的、閃耀的,慢慢朝她靠近。
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近……
許念的目光隨著這兩團明亮的星辰而動,下意識地,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恍然聽得見自己怦然而動的心跳聲。
一下比一下有力。
直到,那兩團光近在眼前,伸手即可摘星辰。
她看見了隱在星光背后那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
是林璟。
他舉著冉冉星辰,迎風戴月而來,見到她時,展顏一笑。
許念驚喜萬分:“小金,你怎么來啦?”
因為驚喜,她的聲音里蘊著點點靈動。
林璟舒展了好看的眉眼,瞳仁映著細碎的星光,慢慢道:“我來陪九公主一同過除夕。”
“小金,真的嗎?”
許念怎么都無法相信,林璟會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喜悅過后,她頗感苦惱,歪了歪腦袋,氅衣帽子兩邊的白色絨球,隨著她的動作而晃動,可愛無比。
“你這樣過來,可以嗎?會不會不太好?今日除夕,要陪家人守歲的。”
“無事。”
林璟吐出兩個字。
“難道,九公主不歡迎嗎?”
似是嗅出了這其中帶著的不悅的意味,許念忙搖搖頭,表示了對林璟的歡迎。
林璟把手中的煙花分了一個給她,而后,他們一人拿著一個小小的煙花,像是手中握著星辰般,輕輕舞動著。
月色皎皎如練,明亮的星光迎著皎白月色,在夜空晃動,似翩躚而下的光精靈,撒下漫漫閃耀的光芒。
美好且溫馨。
這是只屬于他們二人的煙火盛會。
亦是屬于年少的他們。
鐫刻著溫柔與美好的璀璨記憶。
哪怕多年之后,回想起這一年的除夕,留在記憶里的,不是冬日的蒼涼,不是萬物的蕭瑟,亦不是長夜漫長的、看不到頭的寂然。
那年除夕,月色溫柔如水,清風輕柔如紗,握在手中的星辰絢爛耀眼,你我于星辰相遇之處,相視一笑。
難忘得令歲月也因之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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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到最后,許念也沒讓林璟陪她過完這個除夕。
這一日,是屬于家人的團聚。
她不能因著自己貪戀而自私。
不過,為了安撫林璟的小情緒,許念念在他專程來陪自己過除夕夜,她陪著他一同吃了火鍋。從肥牛、毛肚、百葉,吃到鴨腸、羊肉卷、木耳、海帶、白菜,最后再以燴面作結。
總算是,全了之前她答應地和他一起吃火鍋這件事。
吃完火鍋后,林璟又陪她坐了會兒,與她講述著大宋的風土人情,以及從夫子那里聽來的逸聞趣事。
待他講完,許念央不過他的請求,回憶了之前看過的,給他講了一個個童話故事。
只不過,許念講的是自己的版本,而非是廣為流傳的那個版本。
“……你知道吧?因著豌豆公主這一手試床墊的本事特別厲害,有個酒店的經理專門聘請她去試睡。之后,這個酒店就火了,而豌豆公主呢,因為皇室落魄了,就做上了試睡員的工作。甚至放出豪言來,要睡遍天下的床呢。”
許念話音一落,林璟就開始發問:“九公主,什么是酒店?”
“酒店嘛,就是客棧的另一種叫法。你可以理解為,高級客棧。”
“這樣,那經理又是什么?”
“經理嘛,類似于掌柜吧……”
林璟再度提問:“那為什么有人能靠睡覺賺錢呢?”
許念白了他一眼,回:“你為什么有那么多為什么?你是十萬個為什么嗎?還聽不聽了,再問我就不講了啊!”
“好吧,那我先不問了。”
林璟不情愿閉嘴。
“待會兒,講完也不能問。”
許念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威脅道。
“不問不問,九公主你快講。”
林璟一開始聽許念說起這些故事的名字,還頗為不在乎。
這一聽就是騙三歲小孩的!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聽著聽著,他發現完全不一樣。
每一個都新奇又有趣。
比如,那個做了試睡員的公主;
比如,那個有著黑魔法打敗大灰狼的外婆。
這會子,許念正在和林璟講《灰姑娘》的故事。
“……灰姑娘的那個繼母很貪心,發現她放在屋里的水晶鞋,便拿著偷走賣了。等繼母偷偷賣出了一雙又一雙水晶鞋,高興得偷偷數錢,她以為灰姑娘不知道,卻不知道,這是灰姑娘和變戲法串通好的。”
“沒過幾天,那些買家統統找上了門,讓繼母還錢。因為,他們說那些水晶鞋第二天全變成了石頭、木頭或者爛冬瓜……”
“繼母不相信啊,叉著腰質問‘老娘賣給你們的就是水晶鞋,當場驗收的,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合起伙來串通啊!不退錢!打死都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