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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亥打小就被燕燎要到漠北,姑蘇吳王自詡身份,看不起這個排行十二的庶子,十年來問也沒問過一聲,想來咸安城里相遇,也沒有把這個兒子當個人。
就連名字都是隨便取的,亥時出生便叫吳亥,還不知道被那些個兄弟們怎么看待的。
燕燎又想到吳亥剛來漠北的時候,路途那么遙遠,他背上的鞭痕都沒有完全消掉。
那么小那么粉雕玉琢的小孩兒,站在范先生身后,用怯生生的眼神看自己……
長大了卻變得這么狠,頭一次出遠門就被人下了毒,還要以毒攻毒吞下另一種毒,快馬加鞭趕回來給自己送信。
燕燎上輩子是從血堆里走出來的,什么樣的傷沒受過,此時心還是如被尖錐刺了一下,木木的疼。
忽然就有點后悔太過意氣用事,就因為執拗著殺不得吳亥的怪事,一直以來對這小子有夠不好的。
這短暫患難與共的小山洞里,燕燎暗暗決心以后不再欺負這小子了,真得對他好點。
燕燎打好算盤,緊繃了一天的心情微微放松了些。
他對吳亥說:“燕羽知道我們出了東陽關,必定會有所動作,我本來打算白天去冀州借兵,但你體內有毒,辛苦些,連夜去趟百草堂吧。”
吳亥體內叫囂的兩種毒素暫時都蟄伏了起來,他一抹額頭冷汗,重新下溫泉凈了凈身子,再抬眼看燕燎時,鳳目一片清明。
吳亥道:“燕羽不知道漠北王薨逝之事,他見我一人回來,定是以為你又在漠北朝中有了什么安排,想趁王上回來之前,先一步把你制住,所以才會臨時關城門放箭。我想,燕羽現在應該會領兵攻進王城。”
燕燎也看得出來,燕羽的叛變,至少從今日的動作上來說,是突然行動的,否則也不會讓他們兩人如此順利跑到方山澗里。
但是看東陽關的兵士們臉不紅心不跳穩穩用箭指著自己,就又知道燕羽要反叛之事是早有計劃的。
燕燎凜目思索,說:“王城里有王城守衛,還有少濁率領的禁衛兵,我出城時還下了令封城,燕羽就算帶兵馬攻城,也不會那么容易攻下來,足夠我從冀州借兵回來,打他個里應外合。”
吳亥目光微動:“今日我在王城外失火,你親自從閣樓里抓人出來,我想,和納瑪族有關?”
那樣的火勢,吳亥一看就知是人刻意為之,黑煙滾滾沖天,不是狼煙又是什么。
燕燎目中露出贊嘆之色:“不錯,納瑪族確實有要突襲的準備。”
吳亥道:“燕羽在東陽關,他對納瑪族的動向比你知道的更清楚,既然他敢造反,必然是有十成的把握,看來,他和旦律達成了交易。”
燕羽嘴角弧度微微向上:“不錯,本世子也是這么想的。十二有什么好主意拿下他們?”
又聽到燕燎叫自己“十二”,吳亥目中一閃而過不快,面上倒沒有顯露,穿好衣服后直接說:“兩個各懷心思的烏合之眾,趁這次一舉拿下好了。”
吳亥說的非常淡漠,就好像在說“明早喝粥吧”般平靜。他這與年齡不符的殺伐果決,讓燕燎贊賞之余不由又有些觸動。
燕燎陷入了一個死局,吳亥越聰明成熟,身上的氣勢越像一個穩坐江山的上位者,就越會引得他去想起上輩子自己被吳亥殺死在了龍椅上。
就會想到,自己死后,拿走自己的戰利品、登上皇位的,是他吳亥。
“只是,”吳亥忽然道:“世子為什么覺得能從冀州借到兵?世子難道覺得,朱庸會借兵?”
第8章山澗伏兵
燕燎把火折子塞到吳亥手里,邊往石床那兒走,邊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先去百草堂。”
吳亥:“……”
拗不過燕燎,只好又離開山洞。
兩人同騎,外加一匹雪白兇狼,穿梭于夜色中的山澗小道。
風雪暫歇,天地間非常安靜,只剩下馬蹄踏雪的沙沙聲。
燕燎攏了攏大氅把吳亥罩成一團,兩人貼在一起,不讓寒氣湊進來。
燕燎這次沒和吳亥爭馬韁,直接吩咐吳亥先去百草堂,而后他再去冀州。
只是兩人還沒來得及走太遠,一狼當先的有害忽然停下,對著前方繃緊身子擺出了進攻姿態。
吳亥立時拉馬靜靜看向前方。
隔著鬼影般的重重樹影,兩排忽明忽暗的火光,猶如鬼火飄閃不定。
“旦律的人?”燕燎眉頭一揚,心道還好做決定離開了山洞,不然萬一被這些人找了進去,血跡把小洞天弄臟了可不好收拾。
吳亥眼神飄忽了一瞬,小聲說:“應該是,就是不知道他們是來找我們的,還是來找旦森那隊人的。”
燕燎右手握向腰刀的刀柄:“管他們找誰,只能殺過去了。”
吳亥不贊同:“旦律彪悍,性子實則粗中有細,世子尚不知他與燕羽聯合到哪種程度,若是貿然出手殺了這些人,旦律見不到他們及時返回復命,一定會起疑,到時候旦律直接帶鐵騎沖到東陽關……”
若是真趕上燕羽帶軍攻去王城,東陽關怕是會淪陷。燕燎明白吳亥未說完的話是什么意思。
何況…雖然尚未清楚燕羽是為何反叛,卻能確定燕羽絕不會真心實意跟納瑪族聯合。
燕羽身上流著漠北王室的血,其父數十年如一日地督建著長城,燕羽怎么可能和納瑪分享漠北?
頂多是做了一場交易,所以這場臨時的反叛,他不會告訴旦律。
吳亥輕斂眉目,小聲道:“燕羽此人刻板固守,我想,他以割讓城池為誘餌,先讓旦律助他拿下漠北,事成之后他再反手甕中捉鱉拿下旦律。畢竟,世子在城中布置的所有城防,燕羽都一清二楚。”
燕燎看了一眼吳亥,心說這真是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吳亥繼續冷靜分析當前情況:“眼前只有一個辦法,便是我與世子分頭行動,世子去冀州府衙,我來引開他們,見機行事。”
燕燎心里一突:“你還中著毒。”
吳亥一派平靜:“我中著毒,不是一樣從咸安回到漠北了。”
燕燎竟然無言以對。
吳亥當真是個狠人,非能當尋常人般看待。
吳亥望著燕燎眉眼間的糾結,緩緩一勾唇角,道:“我不是平白為世子賣命的,等世子率兵回援漠北,我要世子答應我一件事。”
燕燎問他:“什么事?”
吳亥又神秘起來:“到那時再稟告世子。”
燕燎盯了吳亥半晌,心中醞釀良久,不得不承認吳亥提出的辦法是目前最合適的。
無論是吳亥在這里引開那些人逃脫,還是被抓回到旦律那里,至少都能成功拖延時間。
樹林中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地越發靠近,有害背上的毛發已經完全豎起,獠牙齜著,隨時準備撲上去。
“好吧。”燕燎微微瞌上雙眸,再睜開時恢復了堅定,他對吳亥說:“我把有害留給你,狼王畢竟不是徒有虛名,你再不濟,騎著它逃跑就是。”
吳亥差點咳出了聲。
也就只有燕燎,越在緊張的時候越能說這種玩笑話。他雖然還沒成年人健碩,可也沒法騎得了一頭狼了好么。
吳亥下了馬,幾步上前摸了摸有害銀亮的皮毛,將它豎起的毛發都給縷服帖了,正要轉身,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毒發時燕燎的臉,還有在那聲“十二”中猝不及防的……
吳亥頓時身子一僵,盯著有害斷掉的那截獠牙,勾起一絲冷然的笑,幽幽說出一句:“世子,我想騎的,可不是狼啊……”
燕燎沒有多想,他略有些煩躁地盯著吳亥單薄的背脊,手一揚,將赤紅大氅給他披在了身上。
“記住了,你這輩子只能死在我的手上。”話音一落,燕燎往赤兔肚子上一夾,赤兔便同離弦之箭猛然奔馳出去。
“什么動靜!”
樹影之后,搜查的兵士們聽到聲音,迅速撥動樹枝,迎著枝頭落雪,整齊劃一地往動靜方向跑來。
吳亥還站在原地,閑適摸著有害的頭顱,安撫著它的不安。等看到燕燎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淹沒在夜色中,他才把目光轉向來到身前滿臉戒備的一眾兵士。
沖出來的兵士們秩序井然,快速地圍成一個圈將吳亥圈在其中。
吳亥借著這些人手中舉起的火把,淡定在他們臉上掃過。
與先前遇到的那一小隊納瑪人不一樣,這兩隊的人一看就是久經征戰的老兵,各個臉上沒有多余表情,眼神冷漠肅殺,正等待隊長的命令。
這時有一個身形威武高大的男人撥開人群,緩緩步入包圍圈內。他身上穿著納瑪族特征的虎皮軍裝,肩上毫不費力扛著一把打了三個鋼圈的巨型鋼刀,正是隊長。
吳亥只能抬頭看著眼前的隊長。
隊長左臉上有三道褐色的刀疤,見吳亥抬頭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冷獠牙,臉上的刀疤也隨之上下浮動,顯得尤其猙獰。
緊接著,隊長把鋼刀往雪地里一插,單膝跪在了吳亥身前。
“怎么敢讓主上抬頭看著海俏,主上要看海俏,叫海俏跪下便是。”對著吳亥冰冷的目光,海俏額上刷一下流下一層冷汗,急忙跪下來。
吳亥有一拍沒一拍的揉扯著有害的三角狼耳,無甚表情地問他:“怎么來的這么早。”
海俏收起笑意,面露不解之色:“昨日主上來信吩咐屬下,不是說預計明日一早才會離開方山澗嗎?怎么子時就動身了?還好屬下想早些迎接主上,早幾個時辰就巡邏在方山澗里了。”
吳亥眼神一片幽深,不經意地往燕燎離開的方向看了看:“出了些小變故…記你一功,回去再賞。”
說著話鋒一改,問:“我不在的四個月里,旦律沒有起什么幺蛾子吧?”
海俏又換上一幅佩服的表情,雙手一抬:“一切都在主上預料之中。”
吳亥淡淡嗯了一聲,將已經退了余溫的赤色大氅披在背上。
“去納瑪。”
“是。”海俏站起身,略有些困惑地指著吳亥手里警惕卻溫順的白狼,“主上,這頭狼怎么辦?”
吳亥頭都沒回,淡淡說道:“殺了便是。”
海俏食指與中指并在一起,對著兩名兵士一揮,兩人便舉刀霍霍向著白狼去了。
可狼王畢竟是狼王,兇殘是他骨子里的天性,感受到空氣中的殺氣,它一躍而起先發制人,還未走近的兩個兵士軟軟癱在了地上,而后頭一搖,甩下獠牙上的熱血。
海俏猙獰地笑起來,“主上,屬下親手剁了這畜牲。”說著掄起肩上的鋼刀。
只是在白狼的角度,海俏掄起鋼刀,刀鋒正正好就對著吳亥的后頸,頓時狼瞳緊縮,嗷嗚一聲躍起,在眾兵士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一道白影“嗖”一聲竄起。
海俏右手手腕一痛,直直對上了兇狼的眼神。當下,海俏一腳踹起,對著白狼的肚子,將其慣到了雪地里。
白狼兇狠,抽搐著四肢,站起身來,還要再撲。
吳亥此刻回過頭來,看到雪地里淡淡的血跡,還有倔強桀驁的白狼,說:“回山洞去吧,等你主子回來接你。”
吳亥一發話,剛才還兇駭的白狼居然換成端坐姿態,一動不動坐在雪地里,對著吳亥歪頭嗚咽了兩聲。
白狼的耳朵豎著,身旁還有兩具尚溫的尸體,它卻在吳亥的目光下乖巧又無辜地坐著,咧著嘴,似乎在說:“看,我來救你了,快夸夸我。”
吳亥:“……”
狼又不是人,即便再有靈性,終究不會讀懂人心,只相信眼面上看到的,只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
而它現在的本能,就是救自己。
一個畜生,被燕燎抓回來馴養、故意起名“有害”侮辱自己的畜生,卻在這個關頭不離不棄起來。
當真諷刺啊……
吳亥鳳目幽暗深邃,俯視盯了會兒白狼,轉過身繼續帶著其他人往路上走。
白狼見這群氣息陌生的人依舊要把吳亥帶走,頓時幽綠狼瞳中殺意更甚,狼嘯一聲接著又撲上去。
海俏捂著兩個血窟窿的手腕,面目兇惡和白狼有的一拼,他大罵一聲:“畜生!”
然而這次沒等到海俏動作,吳亥立時轉身斥道:“白狼!”
白狼撲上去的爪子一劃,急急在半空撤回,又跌回了雪地里。
吳亥和海俏離得近,吳亥那么一邁,它怕誤傷到他。
白狼能察覺到吳亥在生氣,但它不能讀懂這種心情,它不明白吳亥因何生氣。困惑費解,只好又嗚咽著歪頭看吳亥。
海俏殘酷一笑,請示吳亥道:“主上,讓屬下剁了這畜生吧?當年它傷了您,被您敲斷了右獠牙,畜生就是畜生,依然不知悔改,今日,就讓屬下幫您斬草除根吧!”
吳亥眼角一掃海俏,溫和地勾起了唇,沒有答話。
海俏心里一涼,不敢再多言。
吳亥見白狼不動了,面無表情盯了它幾眼,轉身又欲離開。
誰知只要吳亥一轉身要走,白狼就會立刻撲上來,堅定異常。
海俏都煩了:“這…?”
不過一頭畜生,妨礙的話,宰了便是。他不懂主上為什么忽然改變主意不準備殺它了。
吳亥轉過頭來吩咐海俏:“你留下來陪它玩玩,玩夠了再回來。”
海俏:“……主上???”
玩?哪種意思的玩?
吳亥又朝海俏換用左手扛起的鋼刀瞧。
海俏頭皮一麻,垂下頭低聲發問:“主上是認真的?”
吳亥不說話。
“屬下知道了。”海俏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無奈地把鋼刀扔給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兵士。
望著自己依然淌血不止的右手,海俏又沉默了:“……”
所以,我到底為什么因為高興主上快回來,而選擇提前過來?
背后傳來有害憤怒的長嚎聲,吳亥神情淡漠,理了理領口,帶著一干人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地。
第9章不速之客
燕燎獨自一人往吳亥指給他的方向跑,等跑出了山澗,前方岔開了兩條不同方位的道。
燕燎哈出一口白氣,鎖著眉頭左右看了看。
這山林之間,別說人影,連半個活物都沒有。
“…”燕燎摸摸赤兔的馬鬃,自顧說:“這邊?冀州我還是很熟的,畢竟沒少帶著少濁往那邊跑。”說著一夾馬腹,以一往無前之勢沖向所選擇的道路。
……
雪花蘇醒,在咆哮的北風中打著旋緩緩落下,燕燎頂著風雪,目視前方,絲毫沒有被外界所影響,心無旁騖地趕往冀州府衙。
馬蹄轉過彎道,樹林兩側剪影叢叢,前方卻亮出暖暖的亮意。待燕燎策馬靠近了些,才發現原來是一處農家小院。
這么更深夜重時分,這家的人居然仍掌著燈,且燈火透亮,一派熱鬧的景象。
燕燎順勢向院子里看了兩眼,瞥到院中還有數匹矯健的馬被隨意栓在樁上,雪地上來回踱步。
不過他忙著趕路,并沒有過多在意,風一樣從院門外掠過。
誰知北風中好傳來了縹緲的聲音,如哭似泣,在蒼茫雪夜中顯得有些詭異。
燕燎耳尖微動,皺著眉停住了赤兔。
燕燎緩緩回頭,路邊那家仍掌著燈的農家小院,在紛飛夜雪中模糊成了一團暖黃光圈。
聲音好像是從那個農家小院里傳來的。
燕燎心中微動,這才回味出不對來。像這種普通人家,前院里怎么會拴著那么多匹馬?便是來了客人,也該把馬放在棚里才是。
莫非是歹人?
這才剛剛出了漠北的邊界,就有歹人夜襲百姓的事情發生?
燕燎目中一寒,心說解決幾個毛賊費不了多少時間,當下拍拍赤兔的腦袋,直接從馬背上躍起,借著馬鞍一點,飛身躍向農家。
赤兔原地揚起馬蹄,追隨燕燎的身影,等燕燎一把推開農舍大門,赤兔也進了人家的院子里。高大剽悍的赤兔往幾匹棕色馬中間一站,昂頭不屑地打了個馬鼻,甩起了尾巴。
燕燎聽的沒錯,聲音確實來自農家小院。
農家小院里一片哄鬧,有年輕男人輕浮的笑聲,有年邁老者低聲哀嚎的痛呼,還有最先被燕燎聽到的女子嗚咽。
此時燈火通明的堂屋里,分開站著六個不懷好意的男人,地上伏倒著一家三口。
其中有個面容清秀的年輕姑娘,姑娘邊哭邊向大漢們討饒:“求求幾位爺放過小女子吧,小女子的兄長們都去服了徭役,家中只剩下小女子一人,年邁的爹娘全得靠小女子在家侍奉!”
男人中穿灰衣綠帽的那個,一腳踹開扒在他腿上的老頭,嘴中發出怪叫聲:“哈!誰不要侍奉爹娘!你乖乖聽話,老實跟我們走,回去跟了朱小公子,那可不單單是你,你全家老小都會跟著一道兒享福,這可是犬狗升天的好事!”
他身后穿著褐色棉袍的胖子弱弱糾正他:“石哥,是雞犬升天才對…”
被叫石哥的橫了胖子一眼:“哪來這么多廢話,先把這兩個沒用的老家伙打死,漂亮女人直接帶走。快過年的,就指望著這姿色還不錯的拿去獻給朱小公子。”
女子心中絕望,抽抽噎噎的哭喊,一張清秀臉蛋上遍滿淚痕,跪下來磕頭哀求:“求求幾位大爺放過我們一家吧,我愿意去給朱小公子當四十三房夫人,求求你們放過我的爹娘吧!”
燕燎正好就在此刻破門而入,一推開門見到的就是一群大漢對著一家老弱婦孺拳打腳踢的畫面。
燕燎將門推開后,六個男人動作一頓,紛紛回過頭看向門的方向,便看到一位長相俊美出眾的華貴男人,一腳踹開大門,卷著一身風雪進了屋。
“哪兒來的不速之客!”一名大漢怒問。
燕燎眉梢揚起,按了按指節,接著身影幾閃,剛剛還在耀武揚威的大漢們便“砰砰”被撂倒在了地面,連聲慘呼都沒能來得及發出,直接不省人事。
就這點水平,也敢出來打家劫舍?
“這…”方才被石哥踹倒的老頭顫顫巍巍爬起來,半跪在地上仰頭望著燕燎。
老頭是這家的家主,本以為今天夜里攤上這樣的橫禍,注定要家破人亡,誰想居然有貴人從天而降,忽然間就把真正的不速之客給打…打…打死了??
老頭還沒來得及歡喜上,又憂愁起來:“唉呀呀這可如何是好啊,他們都是朱小公子身邊的紅人,這位…”
老頭見燕燎穿著華貴,面相不俗,頓了一頓,問:
“這位公子想必不是冀州人士吧!難怪你不認識這些人啊,他們都是跟著朱小公子的門卿,朱小公子又是冀州郡守最最喜歡的兒子……”
燕燎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朱之樺么,他的‘威名’可是在漠北都十分‘響亮’呢。這混蛋,上次我就該殺了他!”
老頭被燕燎說的話給嚇了一跳,還不待說些什么,就又看到燕燎提起倒地大漢們的衣領,一手一個,轉身對著院門外面一扔,把六個人全都給扔到對面老遠的樹林里面去了。
老頭:“……”
還伏在地上默默抽噎哭泣著的女子本不敢抬頭,但也被燕燎這等舉動給唬了一驚,終于抬起頭看著黑衣男人提小雞兒般把大漢們扔出去的舉動。
這一看,女子瞬間就怔愣住了,連一直止不住的抽噎都戛然而止。
女子注意到年輕男人黑色錦服背面繡了一只羽翼揮展、拖著長長尾羽的火紅鳳凰,后腰還橫懸著一把二尺七寸、通體烏黑的腰刀。
這使她腦中忽然浮現出兄長尚在家中時,每每只要說到臨境的諸侯國漠北,必然緊跟著就會提到的漠北王世子燕燎。
兄長總是會露出一種她不懂的神情,興奮地說著漠北王世子最喜歡身穿各種繡著禽鳥的黑衣;說著漠北王世子自小與外族征戰,從沒吃敗仗,身騎寶駒赤兔,憑一把如同火焰般燃燒著的腰刀,打的外族連連后退,不敢侵犯大安一步……
可惜兄長早幾年就被征去服徭役,說是要修什么芙蓉并蒂園,一去多年,再沒能圓了參軍入伍的夢。
思念親人,女子的眼眶又含上了些淚水。她小心翼翼打量著華貴俊美的男人,心中震撼異常。
難道說,今日了救了自己一家的恩人就是…?
挪動膝蓋扶住倒地起不來的老母親,女子嘴唇微啟想要說點什么,又什么都沒敢說出口。
燕燎把人全都丟完后拍拍手,他也沒回頭,只是望著栓在外面的馬,目光微動。
老頭面露難色:“這位公子…您不怕得罪冀州郡守嗎?”
燕燎:“……”
燕燎心說自己正要去找朱庸借兵呢。
“你們不用擔心,此處離漠北也不遠,若是再有這種狗官欺民的事發生,直接去漠北找官,會有人管!”
老頭還是怕:“公子把他們都殺了啊…”
燕燎負手一背,不屑道:“他們還不配死在我手里,我只是把他們打暈了扔出去自生自滅。來年雪厚,今夜被雪一埋,等開春后正好做了肥料。”
這種人,做肥料都比做人有價值。
老頭無語:“……”
你都把人敲暈到那種程度丟去雪地里,人肯定是會死的啊!還有…不是?誰愿意自家正大門對面埋著六具尸體啊!嚇都要嚇死了好不好!
燕燎又看了眼院中的幾匹馬,越看越覺得這些馬不錯。
朱庸兒子養的惡徒都能騎這種馬,看來朱庸這些年沒少壓榨百姓的油脂。堂堂郡守,不好好辦事,還縱容底下的人作惡。
燕世子表示漠北的軍資兵力是頭等要事,這些馬兒可以帶回去充入軍營里。
回過頭,燕燎對老頭說:“這幾匹馬幫我照看一下,待我辦完事回來帶走。”
說完燕燎摸摸口袋,想摸出點錢財遞給這家人,可惜囊中空空如也,一分錢也沒有。
燕燎輕咳兩聲:“……我還要去冀州府衙,這幾匹馬之后自會有人帶著錢財來取。”
老頭又是一呆,冀州府衙??
這公子剛剛把朱小公子的人殺了,還說什么上次就該把朱小公子給殺了…這該不會是要提刀去為民除惡吧?!
燕燎說完步入院中,牽過赤兔準備走。
女子眼尖,看到高大的赤兔馬兒,頓時心潮澎湃,也跑出門外。
老頭連忙喊道:“丫頭你干什么去啊!”
“我去把幾匹馬拉到馬棚里呀,世子不是說辦完事后要帶走嗎,這么放著馬還不都凍僵死掉了么!”
一邊解下馬韁,女子一邊還張望著燕燎,看著燕燎颯爽地跨上馬,向著東邊而去。
等等…東邊?
剛剛燕世子是說要去冀州府衙來著吧?
女子拔腿就往外跑,大聲呼喊:“世子!您是要去冀州府衙嗎?冀州府衙要往西邊去呀!”
燕燎:“………”
第10章信坊總部
冀州府衙設立在下谷城。為了方便帝都對諸侯國的控制,州郡府衙往往設立在離諸侯國最近的城池,以便郡守行監察之責。這倒是對這次燕燎趕去冀州府衙借兵有了路途上的便利。
下谷城門口,燕燎對一路陪同自己來的老頭說:“辛苦老翁,就到這里吧。”
老頭擔心救命恩人要去府衙的事,僵在原地,不知該不該再勸上幾句。
燕燎以為他是擔心自己找不到去府衙的路,說:“冀州城里有我的人,老翁不必擔心。”
一聽燕燎這么說,老頭懸了一路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也是,這些有權有勢的人,想要做些什么,也不是他們這種平常百姓能說上話的。
于是老頭在馬上俯了俯身子,再次謝過燕燎的恩情,也就轉身往家趕了。
此時天未亮,城門緊緊關著,城墻上的守城官兵注意到有兩個人騎著馬在城門底下私語,于是監城長帶著一名小兵從小門里走出來,準備盤問來者何人。
燕燎也沒下馬,待兩人走近后,監城長趕緊跪拜下來:“原來是漠北世子,不知世子為何這個時辰來到下谷城,徐禁衛沒有同您一起嗎?”
燕燎開門見山道:“打開城門,本世子有些事情和徐都尉確認。”
小兵有些為難:“世子,現在并不能開城門。”
燕燎的目光冷了下來。
“怎么和燕世子說話呢!燕世子與徐都尉關系甚好,若是耽誤了徐都尉的事,你我二人擔的起么!”監城長痛斥小兵,而后賠笑問:“莫非世子所來,是為了少清公子失蹤一事?”
燕燎微訝,沒想到還有這么件事。但他面上沒有表露出驚訝,只是不耐道:“你等速開城門!”
“是!”
燕世子與徐都尉有交情,徐都尉的小兒子徐少濁打小就被世子帶去漠北做了身邊禁衛,冀州人都知道這件事。無論是燕世子還是徐都尉,都不是監城長能得罪起的人,不敢再多說,趕緊命人給燕燎開了城門。
燕燎騎馬進了城,心說還好別人家看城門的兵士不比漠北有規矩,拿著身份糊弄一下就搞定了。不過他們說的徐少清失蹤這事,讓燕燎有些介懷。
徐少清和徐少濁是一胎同胞的孿生兄弟,上輩子這兩人都是自己麾下的,這徐少清好好的,怎么失蹤了呢?
有兩個穿著水藍色衣服的青年從巷中忽然竄出來,對著燕燎磕膝下跪。
“林二拜見世子。”
“林三拜見世子,世子怎么這個時辰突然來到冀州?”
這是青鳥坊的人。燕燎擰起的眉頭舒展開來,他從馬上躍下,說:“去青鳥坊。”
青鳥坊可以說是燕燎暗中的另一股勢力,先前派去咸安的精銳和傳去的信鴿,都是動用的青鳥坊這一隱秘勢力。
誰能想到,隱秘的青鳥坊,總部是設立在冀州下谷城里的。大安朝把郡守府衙設立在離漠北最近的地方,他就要把收集、傳遞信息的青鳥坊設立在離郡守府衙最近的地方。
青鳥坊的總部并不起眼,明面上只是一個正常營業的酒樓,畢竟酒樓平日里三教九流來來往往的出入,且養著各種家畜飛禽,正好給青鳥坊打了一個很好的掩飾。
燕燎進了下谷城后能立刻被林二林三知道,也是青鳥坊一直在對城門進行監視。且林一已經回到青鳥坊通報給了坊主林水焉。
林水焉得知消息后,先是吩咐屬下溫上一壇子好酒,再穿戴更衣,恭候在大堂。
燕燎掀開帳子進了暖和的大堂,一眼就看到了笑意盈盈的林水焉。
“鳳留怎么弄得如此狼狽?這是發生什么事了?”見到燕燎穿的很是單薄,且身上好些地方都被雪水濡濕,林水焉忍不住笑了出聲。
她可是好長時間沒見燕燎弄得這么狼狽了,一時心里有些愉悅。
燕燎瞪她一眼,坐下來說:“飛鴿傳信給少濁,告訴他燕羽反了,讓他在王城里調兵防衛,等我回去。”
林水焉朱唇微啟,纖纖手指微微捂住了唇,驚嘆道:“你那忠心耿耿的表哥居然反了?這可真讓人意外啊。”
“還有更讓你意外的,吳亥為了能讓我來冀州,在方山澗一個人引開了納瑪的巡兵。”
林水焉奇怪:“良棲回漠北了?什么時候的事?”
沒想到林水焉居然不知道,燕燎無語道:“吳亥去了咸安,你們青鳥坊就偷懶成這個樣子了?外面的事都不關注了?”
林水焉吩咐完送信給徐少濁的事,轉頭笑說:“鳳留說的什么話呀,青鳥坊又不是誰一個人的,是你、我、良棲三人一同建起來的,現在卻基本上交給我一個人看著,多少有管不過來的時候嘛。”
說完又問:“燕羽反叛,你連夜來冀州是要做什么?”
看看林水焉這說的像話么,當初是誰信誓旦旦攬下坊主之位的。燕燎沒好氣道:“當然是來向朱庸借兵。”
酒已經溫熱,林七捧著酒壇上前,擺好酒器倒好酒后,迅速退了下去。她的態度很恭敬,擺放酒器和倒酒的姿態也十分優雅,但完成這一切的速度卻很快,沒有一絲多余動作。
不僅僅是林七,青鳥坊的每一個人行動都非常快,而進青鳥坊的人,都是由林水焉一人招募并培養起來的。
林水焉確實有接管青鳥坊的能力和魄力,因此燕燎與她以友人相交,放心地重用她。
“借兵?”聽到燕燎說這話,林水焉差點笑出了聲:“沒有調兵令誰借給你兵?你想什么呢?”
調兵令?跟一個準備謀反的人說調兵令?
燕燎才不在意這種東西,他說:“這不用你操心,我會想辦法讓朱庸乖乖把兵權交給我的。”
林水焉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輕抿一小口進嘴,溫柔笑說:“看來胸有成竹嘛,怎么?莫非你連這也能預知到嗎?沖著我們的交情,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都是怎么知道的?”
見林水焉目光溫柔又期盼,燕燎撇開臉轉移話題,提起他牽掛的另一樁事:“我聽說徐少清失蹤了,你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么?”
林水焉打了個哈欠:“嗯,聽說了,有幾天的事了,徐都尉正讓人滿城找他呢。”
燕燎正色說:“立刻派青鳥坊的人去查一查徐少清人在哪。”
徐少清是個沉穩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消失不見。
“那燕世子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對徐家兩個兄弟另眼相看?若說你愛惜徐少濁的本事我還能接受,這個徐少清一來沒什么用,二來還不尊重你,你這么關心他干什么?”
還有句話林水焉沒敢說,比起不受寵愛的徐少濁,這徐少清可是被徐都尉捧著長大的兒子啊,應該不在燕世子感興趣的范圍內才是。
“不能。”燕燎心說我總不能說這兩人上輩子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將領吧。為防止林水焉沒完沒了非要刨根問底,燕燎放下酒杯:“天快亮了,我去見朱庸。”
林水焉一聽燕燎現在要去見朱庸,果然不再關心燕燎為什么對徐少清過分關心的事了,她對著燕燎就翻了個白眼:
“說什么傻話呢,你現在去見朱庸?現在朱庸估計正枕在美人香里,你要真把他拉起來,再一說借兵,他還不讓人把你抓起來,回頭再參你個藐視王法!”
燕燎挑眉道:“也得有本事抓得了我。”
林水焉玉手托著香腮,失笑搖搖頭,她對燕燎說:“真拿鳳留沒辦法呀,那你快去吧,放心,要是借不到兵還被朱庸的人打個半死扔出來,我會讓人把你抬去醫館的。”
林七恰到好處的捧出一件嶄新的赤色大氅,為燕燎披上。
燕燎笑了笑,對林水焉說:“醫館就不必了,我若是把兵帶回漠北,等解決完燕羽和納瑪,犒賞軍士的酒錢你出就行。”
林水焉:“……”
沒見過這么窮的世子!
——
泛紅的天色被一點魚肚白戳破,這漫長的一夜終于謝幕,黎明破曉時分已經到來。
林二林三和燕燎一同前去,三個人走在尚未復蘇的街道。此時地面上堆積著的雪已經十分厚實,一腳踩下去,能把靴面完全蓋住,更深的地方甚至沒到腳踝。
居然已經這么厚了,而天上飄落的雪仍不見停。這便是燕燎擔心的天災——雪患。
快要到達府衙時,幾人途經了一處宅子。不同于其他宅子還處在安靜中,這座宅子十分的熱鬧,男男女女的嬉鬧聲隔著厚厚的圍墻,傳到了三人的耳朵里。
燕燎下意識地問:“這是誰的宅子?”
林二回道:“回世子,這是朱小公子的宅子。”
朱之樺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就好像上趕著提醒燕燎,這還有個人要解決一樣。
燕燎轉頭吩咐:“摸清楚朱之樺門下都有哪些門卿,為人干凈的和不干凈的各自列一張單子,快過年了,本世子送他們一份禮物。”
林三心想,您不是來找朱郡守借兵的么,怎么一副順帶著還要收拾掉他兒子的可怕表情啊,您這樣真的能借到兵嗎?
但他哪敢說啊,只能抱拳領命:“遵世子命。”迅速地回酒樓總部交代世子吩咐的事情。
事有輕重緩急,當務之急是去見朱庸,燕燎準備放朱之樺再茍活一會兒功夫。
燕燎雖然是這么想的,可預料之外的,走到宅子的后門時,烏漆的后門“砰”一聲被人撞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破門而出,踉蹌蹣跚了幾步,一頭栽進雪地里。
第11章小小懲治
宅內嘈雜的腳步聲和叫罵聲逼近,一道聲音囂張而傲慢:“給本公子抓住那小兔兒!”
這是朱之樺的聲音。
燕燎太陽穴突突直跳,俯身把青年拉了起來,于是一張和徐少濁十分相似的臉映入了眼簾,正是徐少濁的孿生兄長徐少清。
與徐少濁的英氣長相略有不同,徐少清要更加柔和儒雅一些,雙眼也稍微小一點。
此時這張柔和的臉上卻布滿了青青紫紫的淤痕,右臉上更是有道鮮明的巴掌印,把他半張臉都打的腫了起來,血跡從鼻子和嘴邊往下溢。
看這樣子,想必身上也是一身的傷。
燕燎的怒氣被掀了起來,轉身望向后門。
院里,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的朱之樺被一群家仆圍在中間,正氣勢洶洶地往門口沖,嘴里還叫嚷著:
“凍死本公子了,快把這野性難馴的小兔兒給我綁了!看來溫柔的疼愛并不能讓他清楚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嗯?朱之樺,你說你要綁誰?”燕燎語氣冰冷,目光灼灼中盛著慍怒。
他把徐少清往林二手里一塞,長腿一抬,直接就把奔上前來的兩個家仆踹倒在了雪地里。
“我就說徐少清又不像少濁那么不知輕重,這好好的玩什么失蹤,原來是你把人給‘請’到府上做客來著?”
這一個郡守的兒子,真是活的比他一個世子還荒淫,手底下的人幫著搶女人不說,自己還要誘拐男人。
“你哪位?叫本公子大名?”朱之樺動作一頓,揉了揉眼睛。他喝了太多酒,看誰都是搖搖晃晃的模糊影子,和大樹沒什么區別。
簇擁著朱之樺的都是家仆,他們不曾見過燕燎,當然不認識眼前這位是漠北世子。見燕燎穿著價值不菲的大氅,還帶著個看起來很兇的下人,猜測應當是誰家的公子。
只是在下谷城、在整個冀州,誰家的公子能比得上自家的公子身份尊貴。
狐假虎威誰人不會,其中一個家仆叉腰叫囂道:“公子,有人把您的小兔兒給搶走了!”
徐少清冷著臉推開林二,抹了抹唇邊血跡,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不勞燕世子費心了。”
徐少清不否認看到燕燎的時候,第一眼反應是獲救的可能性變大了,但也只是第一眼,立即他就又冷靜下來。
有什么比燕燎來了還要糟糕?
這個男人只會把局面變得混亂而難堪,最終還不是其他人來承受后果,只有他因為身份尊貴而光鮮的回到漠北。
燕燎哪知道徐少清在想什么,恨鐵不成鋼地罵他:“你是不是傻?要不是本世子運氣好剛好遇上你撞門出來,你以為你現在就能逃脫?”
沒想到來人居然是燕世子,一群仗著人勢的家仆這下不敢再放言了,紛紛抬眼看向自家公子。
朱之樺醉醺醺的不甚清醒,家仆們在耳邊公子公子的聲聲叫著,擾的他心煩意亂。推開最靠近的家仆,他說:“不管了,一起帶進來吧。”
燕燎眉頭一挑。
背后林二額頭上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
你說這是干什么,世子本來就準備辦你,你還緊趕著送上來找打,真是嫌皮厚不是。
徐少清冷冷阻止燕燎:“請世子不要管我的私事!”
這要是讓燕燎因為自己把朱之樺辦了,不用想也知道這口氣遲早會被朱郡守還回徐家人身上。
林二扭頭不愿再看。世子本來就不太高興,這擔心的人還不領情,世子肯定得更加生氣。
燕燎見徐少清一雙眼睛里光芒堅定異常,被打成這樣都堅持不要自己幫他討回公道,以為他是一心想要自己解決了這事兒,一口氣堵在胸口的同時,也敬這文弱小子是條漢子。
誰想徐少清下一句就說:“公子只是喝醉了,這一切都是誤會。”
燕燎當場就炸開了:“誤會?誤會能誤會到失蹤了好些天?徐少清你醒醒,你不該是這種軟弱怕事的男人。”
“兩個小兔兒還吵起來了?難不成是為本公子在爭風吃醋?”朱之樺聽著嘈雜,哈哈大笑:“凍死人了,都綁進來再說!放心,本公子可不會偏心,每一個都會好好寵愛的。”說著還湊近過來,要親自上手拉住燕燎。
這不是找揍么。
那只手在即將觸碰到燕燎的時候,被燕燎一把握住了衣袖,咔咔兩聲,隨著朱之樺凄慘的痛呼,衣袖里的手呈一種不自然的形狀扭向了一邊。
公子的手被折斷了!!
眾家仆的嘴全都張的老大,傻眼地看著這一幕。
“我就知道!”徐少清痛苦地捂住了腦袋。
徐少清就知道燕燎會這么簡單粗暴的解決事情!和自家那個笨蛋弟弟行事風格一模一樣,難怪笨蛋弟弟愿意跑去漠北給他當牛做馬!
只不過比尋常人出生高貴,又自小在王臣們的呵護奉承下長大,就可以隨意沖動胡來嗎?
徐少清完全不明白父親是從哪里看出來他身上有“銳意圖治”、“文武兼得”這些個品質的。
也完全不甘心,父親為什么總要拿這個人和自己做比較。
燕燎把朱之樺這只變形的手往下拉,又往他褲子上一拉一勾,讓朱之樺自己把自己褲子上的系繩給扯了下來,再出手一繞,用系繩把朱之樺的兩只手綁到了一起。
這么一來,朱之樺外面的褲子就掉到了地上,身上還剩下一條白色褻褲,頓時冷冽的寒風直往他下身鉆。
林二夾緊了腿,不忍直視。這風就跟刀子似的,光是看看就覺得淡疼。
疼痛和寒冷使朱之樺的腦袋稍稍回歸了些清明,他總算看清了做了這一切的人是誰。
“燕…燕燎?你你…你怎么敢對朝廷重臣出手不敬!我爹就快調到咸安做官了,你信不信到時候我爹狠狠參漠北一本,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調到咸安?你爹怕是舍不得冀州私自養肥的兵馬吧!”燕燎嗤笑一聲:“本世子自三歲起,出門搗蛋都不報自己的爹是誰了,你今年貴庚啊?丟不丟人?”
說完把人對準墻邊的一棵大樹,出手,上扔,朱之樺就這么被掛到了枝丫上。
一個人的份量上去,枝頭上蓋著的厚雪颯颯往下墜落,順帶著劈頭蓋臉埋了朱之樺一身,這人身披白雪在枯黃樹枝上蕩呀蕩呀,倒也有些意思。
燕燎看著僵成冰雕般的一群家仆,下巴往樹那一昂,嚇唬他們道:“要是把你們公子從樹上晃下來,往少了猜也得斷兩三根骨頭,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林二看著朱之樺的慘狀,感同身受地往自己身下看了看,心道這么老高的,等這些家仆把人救下來,估計他的小兄弟也得廢了,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用。
真是,動誰不好,非要動世子護著的人,不知道燕世子脾氣不好又能打,最重要的是還護短么。
只可惜被護的那位一點也不領情,居然對著冰雕家仆們大聲說:“愣著干什么,還不快點想辦法把公子救下來!”這才把一群人叫回了神。
燕燎目中微怒地瞪了眼徐少清,抿了抿唇,把人雙手往背后一盤,握住了他疊在一起的手腕。
徐少清一愣:“世子這是做什么?”
燕燎對著家仆們說:“這人本世子劫走了,這次出來匆忙,也沒帶人跟著伺候,要是朱庸問起來,就說本世子興起,找你們公子要走個奴仆。”
說完拽著不甘不愿的徐少清就離開了這倒霉的宅院。
“燕世子,我再怎么不濟,也是冀州都尉徐斌之子,不知什么時候竟然落為了奴籍?”徐少清手腕被擰地生疼,又不想跟燕燎服軟,就這么被燕燎拽了一路。
燕燎撒開徐少清,冷笑一聲問:“本世子也很想知道,你什么時候變成這個樣子?被人欺辱成這副德行還要趨炎附勢地上前關心,倒是比他府上的家仆還要忠心。”
徐少清撇過頭,眼神暗淡地盯著遠方,嘴硬說:“燕世子似乎沒有權利過問冀州官員之間的私事吧。”
燕燎笑了。你看看這人,說他趨炎附勢吧,他在自己面前倒是挺清高的。
到底是有六年的時間差異,燕燎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和上輩子出了差異,使得徐少清一直對自己持有莫名的敵意。
燕燎把脾氣忍住,說:“好,我就當你遇到了難處,你和我一塊兒去見朱庸好了。”
還要去見朱庸?徐少清驚訝:“為什么要去見郡守大人?”
燕燎想了想:“正好要你做個見證!”
徐少清不明白燕燎打的什么主意,只當這驕縱的漠北世子又到冀州亂來來了,立即嚴詞拒絕:
“不好意思,我和世子一點兒也不熟,世子還是不要難為我了。何況我這身衣服臟成這樣,如何去見郡守大人?請世子立刻放了我回府。”
“說你聰明吧,你有時候又笨的很。”燕燎嘖了一聲,問他:“倘若我現在真的放你回府了,你準備如何交代?說你被我從朱之樺府里救了出來?說我為了救你打了朱之樺一頓?你父親在冀州本就難做,等我一回漠北,朱庸為了給他兒子出氣,你覺得他會拿誰來撒氣?
徐少清正想著才不想被燕燎罵笨,就又聽燕燎說了這么一番話,頓時整個人立在原地,征征看向燕燎。
第12章朱門酒肉
見徐少清不說話了,燕燎知道他這是打消了讓自己放他回去的念頭。
在這種情況下,兩人四目相對,居然同時聽到了對方肚子傳來幾聲“咕咕”的叫聲。徐少清頓時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林二立刻請示:“世子是否先用膳再去府衙?”
燕燎嘆了口氣:“昨天中午和少濁一人吃了兩碗牛肉面,之后到現在都沒機會吃上一口熱飯。”
這都是燕羽惹出來的事兒,罪加一等,等把燕羽制住了還要再揍他一頓才行。
林二一聽這還了得,趕緊勸道:“世子還是先讓屬下找家酒樓侍奉您用膳吧,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好辦事啊。”
“酒樓就不必了。”燕燎搖了搖頭,酒樓太浪費時間,他可惜道:“這寒冬臘月里,路邊也沒有百姓出門擺攤了么,一個早餐鋪子都沒有看到。”
還是路邊擺的攤鋪好,東西好吃,價格公道,速度還快。
徐少清愣愣聽著燕燎和徐少清的對話,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牛肉面?餓了兩頓?不去酒樓?早餐鋪子?
這…這真是一國世子嘴里說出來的話么?
徐少清自持身份,從來沒去過、也從來沒想過會去吃路邊上擺攤開的簡陋小店,燕燎居然會因為路面上沒碰到那種平民小店而一臉惋惜?
難不成他還要坐下來買著吃不成?漠北王室不至于這么寒酸吧?
林二無奈,解釋道:“世子,并非因為天氣原因,是…朱郡守頒發下令,又增收了商戶的賦稅,這種小生意小買賣在冀州實在難以再做下去,沒準要交的錢比賺的還多,小本買賣的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不做了。”
燕燎眼眸暗了下去,沉聲問:“多長時間了?”
見燕燎面色不善,林二聲音低了些:“最近一次添稅,是在三個月前。”
“甚好甚好。”燕燎冷笑一聲,對徐少清說:“走,既然沒有本世子喜歡吃的了,咱們去朱庸府衙吃去。”
徐少清:“……”
感覺臉皮也比想象中厚。
不過對于朱郡守頻頻增加賦稅一事,徐少清也覺得不妥。
只是就如林二所言,百姓們敢怒不敢言。何止是百姓,有些官員也是敢怒不敢言。因為這事兒,父親更是氣的上了好幾次火。
不知道燕世子這種暴躁脾氣,會不會因為沒吃上想吃的早餐鋪子而遷怒于郡守呢?若是真的遷怒了,哪怕大罵一頓…倒也可以回去說給父親聽聽,沒準父親也能稍微消消氣。
畢竟,身份尊貴的人,就是會多上許多特權,想常人不敢想,行常人不敢行。
徐少清摸了摸腫痛的右臉,默默跟上燕燎的腳步。
——
冀州府衙,還沒登門,隔著老遠,燕燎就從那門庭高懸飛橫的四方飛檐上嗅出了濃濃的銅臭味。
連日的雪天,這四方飛檐上一點雪跡也不見,顯然是特意派人隔個多長時間就來把雪清掃干凈,以便露出用黃金雕琢的精巧瑞獸。
燕燎揚了揚眉頭。心說幾個月沒來造訪,人家郡守大人把飛檐翹角都給換成金子的了,真是闊綽至極、顯赫至極!
隨即又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這個一直想要謀反的人,無論寢宮還是身上佩戴,居然沒有一樣東西是明黃顏色的。
與從無反心忠心耿耿的大忠臣朱庸相比,實在是不夠格,他得虛心記下來,回去好好改正。
林二加快了腳步,先一步上前通報守門的家仆漠北世子大駕,讓他們郡守出來接駕。
燕燎卻一把抓住徐少清的胳膊,腳尖在雪上一點,施展輕功,直接躍到了冀州府衙的門庭上。其間又點在了一塊黃金翹角上,微微借力,沉甸甸的黃金瑞獸便從紅木上斷開,埋進了雪地里。
林二:“……”
徐少清:“……”
眾家仆:“!!!”
燕燎穩穩落在前院,松開了徐少清,對著一干目瞪口呆的家仆說:“要見這朱郡守,每每都得讓下人三請四奏的才能把人叫出來,這天氣嚴寒,本世子就不用他出來迎接了。”
眾人的目光依然黏在雪地里黃燦燦的翹角上,腦袋里微微有些空白。
燕燎笑了笑,說:“沒想到郡守府衙的飛檐這么不結實,本世子輕輕一踩,就給壞了。林二,你說這要不要本世子負責啊?”
林二心里憋笑,臉上還要裝的痛心疾首,畢恭畢敬回答:“回世子,這應該是修繕府衙的木匠失職。世子您沒有受驚吧?”
眾家仆:“……”
你可真敢睜著眼睛說瞎話!
燕燎點點頭:“這樣么,那本世子心中便無愧了。”
徐少清:“……”
愧什么愧呀!
望著燕燎面上絲毫沒有愧色、神采飛揚的得意之態,徐少清內心復雜,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只是在內心深處,慢慢浮上了一丁點的羨慕。
他也想對搜刮民脂貪得無厭的朱郡守做出如此無禮之事。
再說燕燎兀自進了冀州府衙,腳步輕快,抓住兩個丫鬟,讓她們引自己去朱庸待客的大廳。
會客的大廳看起來也是重新翻修了一遍,家具陳設嶄新,富麗堂皇,四角還燃著沁人的熏香,暖爐里的炭火似乎從不中斷,溫暖而舒適。
燕燎將大氅解開,隨手遞給一個紅著臉偷看自己的丫鬟,如同主人般吩咐道:“通知廚房,上兩份早膳,早膳的規格不用太高,同你家郡守用的一樣便可。”
“遵世子命。”丫鬟們細聲細語地應了下來,一個把大氅掛好,一個端茶奉水,一個忙顛顛跑去廚房通告。
徐少清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說原來身份尊貴,長得好看,臉皮厚都不會給人討厭的感覺!?
“傻站著干什么,隨便坐吧。”燕燎招呼了一聲徐少清,自己往平日里朱庸坐著的太師椅上一坐,捧起茶盞暖起手來了。
“世子請用這個暖手吧。”一個機靈的丫鬟立刻遞上了手爐。
燕燎沖她一笑,放下茶盞接過了手爐,那丫鬟立刻兩頰飛紅,含羞帶怯地退開了。
徐少清捧著茶盞默默扭開了頭。
如燕燎所料,朱庸的速度實在是慢。等一群丫鬟魚貫而入,擺上過分豐盛的早膳,朱庸都還沒有過來。
望著一桌子遠超郡守規格的奢侈早膳,燕燎從太師椅上支起身子,漫不經心地問:“你們郡守早上就吃這些?”
侍候左右的丫鬟柔聲答:“回世子,郡守近日說腸胃不好,所以要吃的清淡些。”
山珍海味也叫清淡些,那不清淡是什么樣子?
徐少清還沒有資格在朱庸用膳的時候覲見,哪能想到竟然堪比節日里宴請官員還要豐盛。
燕燎狠狠地一拍桌子,寒聲道:“滿桌子民脂民膏的味道,本世子沒有胃口!”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小商小販連賴以為生的生意都做不成,高官們還在府里縱情享樂,大安已經腐朽惡臭到了泥土里。
燕燎忽然動怒,把一群面紅心跳的丫鬟們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么。
徐少清也從驚嘆中回過神,不動聲色地打量燕燎。
燕世子他…是因為朱郡守苛待百姓卻自己奢靡而生氣嗎……
一桌子早膳擺到熱氣微退,朱庸也終于腆著大腹姍姍來遲。
聽到下人說燕燎在自己的府里耀武揚威,朱庸本就已經十分惱火,進來再見他還帶了個臟兮兮的書生,頓時心中更來氣了。
不過該行的禮節還是一樣不少,朱庸嘴角掛笑,行了禮后問:“世子這是何時來冀州的呀,怎么大清早的就有空來下官府上,叫下官這府里頓時就蓬蓽生輝!”
燕燎正懶懶斜靠在椅上把玩手爐呢,聽完朱庸進來假惺惺的問候,把手爐往案上一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說:“客套話免了,本世子今日來是有事找你的。”
朱庸心道廢話,沒事你會這么早來擾人清夢么,面上還要一幅不甚榮幸的樣子,欣喜道:“世子能用得上下官,是下官的福分,敢問世子有何事需要下官去辦?”
燕燎唇角往上一勾,絲毫不客氣,張口便是:“本世子要你的官印。”
聞言,朱庸的臉色頓時一黑,但立刻恢復如常,哈哈大笑兩聲道:“世子又拿下官有趣呢,下官的官印又舊又破,已經磨損的不成樣子了,世子這般金枝玉葉的貴人,怎么會有興趣看。”
燕燎說:“本世子并非要看。”
不是要看,而是要!
徐少清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牽動了臉上的傷,一抽一抽的疼。
雖然對燕燎的了解大部分來自于父親,但經過這一早上的各種眼見,徐少清覺得…燕燎并不像是在說笑。
再一想到先前燕燎所說的“做個見證”,頓時腸子都悔青了。
怎么就答應跟著來了呢,找朝廷命官索要官印?這是個什么事兒啊!徐少清想都不敢想。
而且他還錯過了最佳時機行禮,現在就成了朱郡守跪在地上,他一個都尉之子還坐在客座上。無論怎么想,都覺得事后這個仇會被朱郡守記定了。
這時候,遠處卻來了個沒有眼色的家仆,到了門口一跪,高聲喊道:“大人,又來了,怎么趕都趕不走,說是您不見他就一直跪在雪地里,跪到您病好了再起呢!”
朱庸額角青筋突起,暗暗罵了一句狗奴才。
燕燎來了興趣,揚聲問:“何人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