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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一戰即發
燕燎發問,朱庸皮笑肉不笑,滿不在意道:“一介刁民而已,讓世子見笑了。”
若真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聲音嘈雜在空曠的前院里格外響亮。
干坐著不動的徐少清聽到外面的聲響,眼睛驀地亮了起來,手指緊緊抓住衣袂,挺起腰背直勾勾往外看。
燕燎皺了皺眉:“這怎么聽著有些像徐都尉的聲音?你不讓人進來說話么?”
朱庸臉色不太高興,笑意淡了幾分,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并不存在的塵土,看似恭敬地勸道:
“世子到底是少年人,對凡事都抱以強烈的好奇心,最近下官府上新來了幾位糕點師父,看世子早膳未動筷著,想必是不合胃口,不如下官派人帶世子前往后面用些點心。”
燕燎從太師椅上下來,沉著臉步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蒼石鋪蓋的地磚上便留下一道淺淺腳印,待他走到徐少清面前時,一伸手拉住徐少清的胳膊,將渾身僵硬的徐少清給拽了起來。
“朱郡守真的不認識這是誰嗎?”
聞言朱庸把目光投給了徐少清。
徐少清一身衣服臟兮兮的,朱庸進來時他還刻意把頭低埋起來,存在感如同微塵,當然不會引人注意。此時朱庸看清楚正臉,才認出來這臉腫成半個豬頭的,正是徐斌家的大兒子。
原來徐少清被找到了。
關于徐少清的去向,朱庸當然知道是自家小兒子干的好事,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誰想和當年徐少濁不見了不同,徐斌這次大驚失色,發動全城兵力搜查下落不說,還一個勁地來府衙叨叨。
朱庸早就看徐斌不順眼,正打算多找些理由把他都尉一職罷黜,只是尚未行動,燕燎就來了。
還是帶著徐少清來的,所以,燕燎是為這事興師問罪來了?
愛管閑事的人都是礙眼的存在,朱庸望著地磚上的痕跡,老臉往下沉了沉,拱手說:
“燕世子,便是漠北王親臨下官府邸,想必也不會干涉下官管轄境內發生的事吧?倒是您頻頻與冀州都尉接觸,若是天子知道了,這讓下官如何替您說話?”
燕燎唇角往上一勾,伸手撥開朱庸,往門外探出半個身子,沖著吵鬧的方向揚聲喊:“徐都尉,這邊這邊——”
另一邊的走廊,轉角走來兩個家仆,手里捧著包在布錦中的飛檐金作瑞獸。
兩個家仆來到門前,面色忐忑,看看燕燎,又看看朱庸,最終支吾著跪在地上,雙手上捧布錦,沒敢出聲,讓朱庸自己觀看。
朱庸一眼就認出這是他門庭上的東西,是他花費巨資光輝門楣造的勢,而現在,這本該繼續在門庭上光芒閃耀的金獸飛檐,居然被可憐地包裹在布里!
不用說,這肯定也是燕燎干出來的好事,頓時朱庸一張老臉徹底黑到了底,宛如火爐里燒焦的木炭一樣難看。
府衙正門那邊徐斌聽到了呼喚聲,強硬地用蠻力揮開一直阻攔他的管家和家仆們,匆匆往會客廳的前院走。
等徐斌拐過走廊進到前院,眾人便看到了身穿灰色軍甲的徐斌,以及跟在他身后的浩浩蕩蕩的一群朱府下人……
徐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燕燎,他微微俯身,對著燕燎行了個軍禮,而后,目光隱忍地望著燕燎身后的徐少清。
這么一來,會客廳的前院,突然間就擠滿了人。
朱府的老管家面如菜色,見場面已經如此,只能硬著頭皮來到朱庸身邊,墊起腳尖,在朱庸耳邊低語了幾句。
“混賬!”朱庸聽完管家的私語,頓時大掌一揮,將年邁的管家拍地倒退了好幾步。
“混賬東西!燕燎!本官一向對漠北王室以禮相待,你卻屢次在本官的境內為所欲為、放縱胡來!既然如此,也就別怪本官不客氣了!”朱庸咬牙切齒,拍拍手掌:“來人啊,將世子請到大堂去!”
大堂,是有重大案件發生時,郡守親自受理的地方。說要把人帶到大堂,顯然是撕開了面子。
朱庸這是惱羞成怒了。
看來,是朱之樺挨揍一事有下人來報信了。
燕燎負手站在前院中,眸光銳利,在朱庸和一干蠢蠢欲動的家仆們臉上掃過,冷聲質問:“誰敢動我?”
燕燎的聲線清昂,不怒自威,一時間眾人皆靜默,傾著身子站立不動,雖然蓄勢想要聽從郡守的命令,卻沒有人敢率先上去動手。
萬籟俱寂,徒有北風攜卷雪花的呼聲。
天上雪花瑟瑟飄落,徐少清被迫和燕燎一起裹在風雪中。
徐少清悄然用余光窺視燕燎,見到這張俊朗英氣的臉上盡是無畏和輕狂,再見朱庸氣得臉黑發抖,頓時突兀地從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徐少清仿佛體會到了藐視超綱,侮辱重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和無奈地卑躬屈膝不同,這感覺居然如此的舒暢,快意淋漓在胸中。盡管,他只是個旁觀者,并非實行者。
徐少清低下了頭。他的眼眶發紅,身體微微戰栗,眼眸里逐漸流露出羨慕的神情。
打破一院寂靜僵局的是徐斌。
剛剛不惑之年的徐斌,兩鬢發色已經斑白,皺紋橫生。他的臉上滄桑又痛苦,嘎吱踩著雪,步步蹣跚地走到徐少清面前。
徐斌雙目赤紅,緩緩將自己的兒子抱進懷中。
像在抱一個尚未成年被人欺負的孩子,徐斌手上力氣極大,狠狠將徐少清按在胸口摸著他的頭頂,聲音哽在喉嚨里:“是爹無能,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了。”
徐少清的眼睛倏地睜大,喃喃道:“不是的……”
不是父親無能,父親已經做的很好了。
燕燎的眸色又暗了下去,冰冷的風好像吹進了肺里,冷冷地扎著疼。
每個人都有想要保護的人。為了所想保護的人,人們往往會思慮眾多,會猶豫不覺,試探摸索著尋求一條最好的出路。
燕燎活了兩世,這輩子他從一開始就抱有一腔改寫腐朽的熱血,卻并沒能從一開始就落行。
于是他再次聽到了父王遇害的消息。
這錯在哪里呢?錯在貪戀和父王在一起的時間?還是錯在對繁榮表象的大安依舊抱有一絲期待?
無論是貪戀,還是期待,在燕燎得知父王死訊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徹底底灰飛粉碎了。
在見到路上欺民霸市的惡徒、受傷軟弱的徐少清、以及紙醉金迷的冀州府衙后,燕燎此行的目的,就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借兵了。
燕燎不等了,他要把冀州拿下。
九州大地,王道不興,官道不良,民道不言。總要有一個人出現,率先將這繁榮表象撕開,在大地上,插上第一桿反旗!
這輩子,燕燎要做開啟亂世的第一人。
眾人發現燕世子身上的氣場似乎變了,他一直微微向上的唇角拉成了一條薄薄的線,銳色凌厲的目光忽然平和了。
但眾人卻沒有因此松下一口氣來,相反,一股巨大的壓力,比風雪更迫人的壓力,重重地壓在了他們的背脊上,逼得眾人手腿僵硬,瞳孔微縮。
殺意。
這是殺意。徐斌的手心生出了汗。
領兵多年,雖然不曾上過真正的戰場,但他從許多漠北邊境的老兵身上,感受過真實的殺意。
只是那些老兵們暴起殺意的時候,眼神嗜血兇惡,靠近他們的身邊,甚至會錯覺地聞到血腥味,與如此平靜的燕世子,并不相同。
被燕燎目光鎖視的朱庸,努力地直起腰板,喉結滾動了一下,在老管家的攙扶下問:“你想干什么!”
一句話說完,嗓子已是又澀又干。
朱庸感到了恐懼,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發起抖來。
燕燎道:“把官印交出來。”
朱庸吸了口氣:“索要郡守官印!你難不成是準備造反嗎!!”
徐斌的臉色也變了,驚疑不定地緊盯著燕燎。
燕燎眉頭一挑:“難道本世子表現得這么不明顯?你覺得是在跟你開玩笑?”
朱庸緊緊咬著牙,忽然伸出食指指著燕燎:“本官就知道!你這逆賊,狼子野心!徐斌,快把謀逆賊人拿下!”
朱庸躲在老管家身后,臉皮抽動,盡量鎮定地說:“聽聞漠北世子文武雙全,身手十分了得,今日就讓本官看看,這到底是你們漠北人虛榮的驕傲,還是你真有通天的本事!”
什么七歲一戰成名退兵三城,不過是故弄玄虛,只是哪個將領把功名送給世子,博得漠北王的高興罷了。
朱庸才不相信,這世上會有這種天才存在。
雖然是這么想的,但到底被燕燎身上氣勢震懾,朱庸大喊道:“本官的守衛呢!都死了嗎!還不滾出來保護本官!”
為了防止有賊人想要加害自己,朱庸可是花費重金,在各州郡找來了各種高手看家護院。
朱庸這么一番呼喊,很快就有一群高矮胖瘦,身形不一的男人陸續出現到了院中。
有的是翻墻過來,無聲無息落在厚重雪面上的,有的是踩著旁處的房檐飛馳,站在會客廳的房頂上的。
“一二三…八九十…干的不錯嘛狗官,居然找來了二十多個人保護你啊。”
燕燎大概數了一下,趕到附近落下的人二十有余,從他們的身法看來,實力應該都是中上等的好手。
嗤笑出聲,燕燎道:“看來你這狗官還知道心虛,壞事做多了夜里不敢睡覺?找這么多人陪你一起睡心里才踏實嗎?”
不過燕燎本來就沒想著朱庸會把命根子一樣重要的官印老實交出來。
這里,本就免不了一戰。
第14章持刀火燕
青鳥坊酒樓,一駕駟馬華蓋馬車停在了樓外,其中一匹馬上跳下來個身穿水藍色衣裳的青年。
青年正是林一,他直接穿過酒樓,步履匆匆進到后院廂房,在林水焉的房外扣了扣門。
“坊主,馬車已經備好,隨時可以動身。”
房內的林水焉正對鏡梳妝,聽到林一來門外通報,放下了手中眉筆。
摸摸臉頰,看看鏡中人精心的妝容,林水焉滿意地問:“所有藥草都準備好了嗎?”
林一答:“都準備妥當了,已經派林六騎快馬送往吳亥公子處。”
林水焉起身,將梳妝臺上的胭脂首飾撿進梳妝盒中,蓋好后遞給身后的林七,打開房門,贊賞林一道:“讓你找的那些草藥,有幾味過于珍貴稀罕,連百草堂都沒有。這事你辦的不錯。”
“這是屬下分內之事。”林一躬身,催促道:“請坊主先行動身,屬下會在坊里等候世子。”
林水焉又問林七:“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林七回道:“坊內都打理完了,兄弟姐妹們也按您的吩咐陸續出了城,只剩三二在為世子準備替換的衣物。”
林三二恰好從轉角過來,垂首行禮道:“坊主,世子的替換衣物已經準備妥當。”
聞言林水焉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那便…走吧。這里交給林一就行了。”
林七撐起墨傘,跟上林水焉的步伐,為她遮擋住飄落的雪花。
林三二也快步跟了上去。她之前有別的任務,不明白為什么忽然間就要離開冀州,因此憂心地詢問林水焉:“坊主,出什么事了嗎?”
林水焉忽地問:“為世子準備的替換衣物是黑衣紅氅嗎?”
“是的,黑衣紅氅沒錯。”林三七一愣,先前坊主就是這么安排的,怎么這時候又向自己確認?難道是覺得自己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林水焉笑笑:“那便好,別看燕世子放縱不羈,其實內心啊,可細膩了,他總怕身上會濺到血,就是平日里,也不穿淺色的衣服。”
林三七更加莫名,不懂坊主怎么忽然說起這些。再說了,這好好的,身上怎么會濺到血呢?不懂。
樓外馬車安靜等待著,說話間三人已經出了酒樓,話也就止住了。而被她們議論的世子,此時還在郡守府衙里,與一干護院高手劍拔弩張。
會客廳院前的人愈加多了起來,朱庸這人又好攀附風月,院中多假石花草,真要在這打起來,其實不利于燕燎。
燕燎扶住橫懸在身后的腰刀,對一眾家仆丫鬟們說:“不想死的話就散了吧,自己去找個地方躲著。”
聽了這話,那些早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家仆們如蒙大赦,拭去額頭上的冷汗,紛紛四散往外面退開。
畢竟,在生死面前,人們總會格外坦誠。
朱庸氣憤得臉皮直抖,一揮衣袖冷笑道:“狂口小兒,還敢大放厥詞!”
雖然這么說著,他自己也退進了會客廳,往太師椅上一座,高喊說:“把這逆賊拿下!”
朱庸這話是對那些護院說的,院中站著的徐斌卻陡然一震,像是忽然醒來,雙目極亮地望著燕燎。然后,徐斌拽著徐少清,默默退到了院門處,不動聲色地觀察局勢。
閑雜人等一走,院中空曠了大半。
朱庸一聲令下,墻頭、房頂,二十多個人齊齊撲下,霎時間刀光劍影,在半空中繪成一張緊密的銀網,直指地面手握刀柄的燕燎。
眼看著銀網就要落下,燕燎不慌不忙,涼刀出鞘,橫揮出手。
刀劍相撞,鏗鏘聲鳴,只一招,撲下的眾人便猛地扭轉了身子,紛紛散開站在地面上。
不得不散,燕燎那一招,他們竟然沒法接住!
但有一個人沒有散開,沒有散開的人穿著灰撲撲的麻衣,剛毅瘦條的臉上布滿胡渣。
這人毫不起眼,冰冷的目光中死氣沉沉,可他端在手中的一桿銀槍卻生氣磅礴,直直對著燕燎的眉心,堪堪被燕燎用刀格擋下來。
燕燎面色微肅,手腕一翻撥開銀槍,向后倒滑了三步。
徐斌緊緊盯著院子,一顆心懸在嗓子眼里:“這二十多個人,大多都是亡命之徒,出手必然十分兇狠。”
徐少清真是佩服父親還有心思在這分析戰況呢,壓低聲音問:“現在怎么辦?燕世子肯定不是這么多人的對手,等下真要把燕世子拿下嗎?”
徐斌搖搖頭:“且先看著。”
徐少清心中焦急,但父親不為所動,他也只能耐下心看著。
這再一看,就看到那些高手們將燕燎團團圍住,圍成了一個圈。如此一來,燕燎和持銀槍的胡渣青年兩兩對峙,四面八方還皆是兵刃,看起來處于相當不利的劣勢。
徐少清心中惋惜。都說刀鋒越利越易折,在他看來,燕燎就如同一把過硬的利器,鋒芒畢露,招人摧折。
誰想被圍困住的燕燎卻笑了一聲,上揚的眼角目光灼亮,帶著一絲令徐少清無語的興奮。
燕燎對使銀槍的青年道:“你先退開,等我解決了他們再和你單獨過招。”
徐少清:“!!!”
徐少清內心麻木地將目光轉向父親。
誰想徐斌雙眼中也露出了熱切,抓住徐少清激動道:“燕世子當真慧眼識人!”
徐少清:“……”
銀槍青年卻不為所動,手中一抖,槍法如同游蛇,活絡異常,將燕燎步步逼到他背后的那些高手面前。立時,便有兩把劍斜沖過來,對著燕燎空防的后背狠狠一劈。
電光火石間,燕燎左手抓住離鼻尖只有一毫的銀槍,右手持刀,猛然下腰揮赫,背后偷襲的兩人尚未有所反應,胸口便被開了個口子,頓時鮮血噴濺,狀若茫然地跪癱在了雪地上。
斷氣了。
燕燎手掌沾地,順勢借力翻了個身,彈起后踩著一人的肩膀幾跳,輕巧地破了包圍,落在墻頭單膝屈起而坐。
一眾護院面色都變了,連忙重新擺好橫陣,指著墻頭的燕燎。
燕燎面上無喜無怒,右手一揮,將刀上殘留的鮮血揮去。
寒風肆虐中,兩方對陣,燕燎的頭發卻忽然散開了,一頭墨發倏地散開,與獵獵卷起的衣袍一同向后翻飛。
剛剛雖然躲開了暗劍,束發的玉冠卻被劈開了。
燕燎心道一聲麻煩,把刀擱在腿上,而后從身上撕下來一條衣帛,雙手攏起墨發,隨意地束起一個高高馬尾垂在身后。
“趁現在!”
趁著燕燎正折騰他的頭發,有人高喊了一句,縱身揮劍,帶頭撲向燕燎。
見狀,燕燎手上動作沒停,身子從墻頭騰空而起避開偷襲。
“好!他的刀要掉了!動手!”
確實,這么一躍而起,被燕燎擱在腿上的腰刀確實向下掉去,但是燕燎卻從容地一勾腳尖,向下掉落的刀便立刻又被拋向了高空,高空中的刀再落下時,燕燎伸手接住了刀柄。
燕燎的刀法橫飛變幻、高深莫測,他的身法更是輕盈敏捷,沒有一絲花哨多余的動作,全都是取人要害的殺招。
徐少清驚詫地望著眼前所視的這一幕,望著翻飛的刀光,望著刀身鮮血揮飛,恣意承轉,就好似一只飛舞在空中的火燕……
如果不是一具具身體從半空呼叫著墜落埋進雪地里,徐少清都已經忘了這本是一場圍剿。徐少清的目光忍不住追逐著刀身,聽著刀劍破開空氣的爭鋒激鳴,他渾身的血液跟著跳騰起來。
飛舞的火燕忽然被脫手向后疾飛,扎進了最后一個偷襲者的心窩,緊接著,偷襲者又被一腳踹開,刀柄重新落在持刀人的手中。
那只手將刀往外一拔,帶出一道熱血狠狠往下一揮,淋漓的血色便緩緩沿著刀身,悉數滴落,染紅了腳邊的雪地,恢復成了冰冷霜色。
滿地殷紅,持刀的黑裳人立在一眾尸體中間,黑裳飛舞,明眸銳色,睥睨而疏狂,直直望著對面的銀槍青年。
“好了,現在就只剩我們兩個了,百里云霆。”
死氣沉沉的青年忽然被叫到了名字,嘴角一抽,終于認真地看了一眼燕燎。
但他依然沒有吭聲,只是拎著銀槍,下盤扎低,做好了決斗的準備。
這些死掉的人身手如何,百里云霆非常清楚,而面前的人能在極短的時間里憑一人之力,毫不費勁地殺掉這些人,可見其武功之高深。
百里云霆緊緊握住銀槍,他既不能死在這人手里,又不能讓朱庸被這人殺死,想來,接下來會是一番苦戰。
徐少清皺起了眉頭,他問徐斌:“父親,這人是誰?”
徐斌一錯不錯地盯著庭院中間即將對決的兩個人,沉聲說:“總之是非常棘手的人。”
再說還坐在太師椅上的朱庸,在看到燕燎大殺四方的狠戾模樣后,朱庸早就嚇得面如白紙,此時逼不得已抖著身子走到門邊,叉腰對著一直旁觀的徐斌大喊:
“徐都尉!你還傻站著干什么!還不速速率兵過來把這逆賊抓住就范!”
第15章百里云霆
既然護衛拿不下燕燎,就讓軍隊把他拿下。
朱庸還不信了,就算這燕燎有些真本事,還能一個人對抗整個冀州的兵力不成?
“徐斌,還不快去!”
朱庸聲聲催促,徐斌目光復雜地看著院中局勢,捏在徐少清肩頭的手掌越發用力,一言不發。
徐少清被捏的生疼,疑惑叫了一聲:“父親?”
這一聲“父親”喚醒了徐斌,徐斌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目中已是一片堅定。他松開了徐少清,摘下頭頂軍盔,抱在懷中往地上一跪,五體伏地,揚聲高喊:“徐斌,聽世子差遣!”
徐斌竟然也跟著反了!
看到父親的決定,徐少清本就激起的熱血一股腦沖上了頭頂,他尚未作出冷靜思考,身體卻跟著父親一同跪了下去。
心跳如鼓,盯著一地血紅,暗道這真是這輩子做的最離經叛道的一樁荒唐事。
但是卻不后悔,只覺得暢快,只恨不得這為害一方的惡官立刻被燕世子處置掉才好。
燕燎唇角往上一勾,反手提刀,刀鋒向上,往門外一指,吩咐道:“徐都尉,本世子命你調兵,請上冀州各官員來府衙一敘。”
徐斌:“遵世子命!”說完起身,冠好頭盔,拎著徐少清一同退出院落。
徐斌肅然疾步,對徐少清說:
“少清,往日為父經常與你提起的那幾位大人,你親自去通報他們,先將他們請來府衙門口等候。這些大人都與為父一樣,早就不滿郡守平日所為,一旦政變,他們都會成為世子的助力!之后,你再來找為父匯合,一同綁了其他人!”
徐少清心跳如鼓,急忙應下:“是!”
于是父子二人在府衙門口分開,各自朝著一個方向,滿城素白里,堅定向前。
院子里,朱庸哪料到一向不受自己待見的部下也跟著反了,他心中慌亂,面上還要努力鎮定,對看起來唯一可與燕燎匹敵的最后稻草百里云霆說:“殺了這逆賊,只要你殺了他,本官立刻滿足你的要求!”
這話一落,燕燎發現百里云霆無神的雙目忽然亮了一下,緊接著,銀槍沖著自己穿刺而來,急如迅風。
趁燕燎與百里云霆交戰,朱庸呼了一口氣,摸著院墻,沿著邊緣想要悄然離開前院。
燕燎自然注意到朱庸想要開溜。
這可不行,這么重要的事情,郡守跑了可不太好。燕燎冷笑,手腕翻轉,涼刀破風呼嘯,直直穿過朱庸摸在墻上的手背,把人給釘在了墻上。
“啊——”
掌心被刺穿的痛楚讓朱庸失態哀嚎,眼看著血水混著雪水流淌而下,朱庸眼睛直往上翻。
酒色早已把朱庸的身子掏空,他又不復年輕,早沒了舞刀弄槍的力量,被反賊如此對待,也只能暫時寄托希望于這唯一的護衛。
以及,城中的兵馬。
朱庸面目猙獰,心說徐斌雖是都尉之職,可他那種迂腐仁善之人,怎么會被自己重用?
就算徐斌調了兵馬包圍府衙,一來,動靜太大,勢必會驚動自己在下谷城里的私兵;二來,被調來的兵士們要是知道徐斌預行謀逆之事,會不會反水還難說呢!
燕燎想以一人之力奪得冀州府衙,到底是癡人說夢!
燕燎以刀釘住朱庸,一邊避躲百里云霆密不透風的攻擊,一邊將腰后的刀鞘抽了下來,他竟憑借一把刀鞘與銀槍對敵。
百里云霆微微動容,可一想到朱庸說只要殺了這人,就會立刻答應自己的要求,那動容就又重新歸為了漠然。
然而,這一閃而逝的動容并沒有躲過燕燎的眼睛。
燕燎以刀鞘抗衡銀槍,說實話,短兵對上長兵本就不利,對方又是汝南游纓槍百里家的傳人,身手十分了得。
若非刀槍見血的實戰,只是切磋的話,燕燎一定會十分愉悅,然而,這是生死實戰,容不得半點失誤。
再者,若真要取了百里云霆的性命,燕燎那顆惜才之心又很難舍得,但若繼續以刀鞘相迎,這么猶豫著,就會敗下陣來。
“百里云霆,你真相信朱庸會為百里家平反嗎?”
銀槍一窒,百里云霆開口了:“你為什么會知道我的事?”
幾個月不曾說過一句話,突然間一張口,聲音如同風吹殘葉,沙啞又難聽。
燕燎心中惋惜。
其實他上輩子并沒有機會結實到這么一個人才,因為百里云霆上輩子命短死的早。只是當時燕燎身在汝南時,有人將這把游纓槍拿來獻給他,他才知道了些百里家被那個賊臣迫害的事情。
誰想這輩子在冀州能遇上,燕燎當時就有了將人收進自己麾下的心思。
見銀槍的攻勢緩了下來,燕燎道:“我不僅知道迫害你一門的真正黑手是誰,我還可以給你一個親自報仇血恨的機會。怎么樣,你是選擇相信后面看起來就很不靠譜的狗官,還是選擇賭一把,跟著我,為百里家清正名聲?”
朱庸眼瞅著局勢變得不利自己了,頓時著急,連忙忍痛叫喚:“你要聽信一個反賊的話?你不要忘了百里家是因何破滅……”
那銀槍矛頭突然調轉,百里云霆眼神兇狠地如同一頭野獸,銀槍戳進朱庸的脖頸,劃下一條血痕,阻止了朱庸未說完的話。
百里云霆又嘶聲開口:“休得侮辱百里家的聲名!”
百里家一向忠心耿耿,何曾反過?不過是樹大招風,惹得汝南郡守不快,便一夜間被扣了個反賊的帽子,連誅三代,除他自己逃出來外,一條人命都沒能逃脫!
但他必須茍活于世,直至殺了汝南郡守,為家門報仇。
可現在,面前正行謀反之事的漠北世子,居然敢夸下海口,說只要跟著他,不僅可以親自報仇,甚至還能洗清百里家被潑上的臟水……
“要不要賭一把?”燕燎見百里云霆動搖,走過來從朱庸手心拔下自己的腰刀。
頓時朱庸痛得血色盡失,握著破了個洞的手心,無力地從墻壁上滑下。
望著刀鋒上骯臟的血跡,燕燎厭惡地皺眉,在朱庸衣服上把刀蹭干凈后,靜靜看向百里云霆,等待他的答復。
朱庸瞳孔抖動,也顧不上疼了,叫道:“百里大俠,你千萬不要信他的鬼話,他一個反…呃…他做這種事,很快就會被朝廷鎮壓,你跟著我,不僅僅可以報仇,我還可以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百里云霆銀槍又往臃腫的脖子里推進一毫:“狗官。”
這立場已經非常明確了,燕燎愉悅地收了刀,說:“多行不義必自斃,你當只要是個人都會被幾兩臭錢收買么。”
百里云霆問燕燎:“如何處置他?”
燕燎淡淡道:“先綁了,等徐斌把冀州一眾官員全部帶來,一起發落。”
百里云霆于是拽著朱庸的衣領,直接把癱坐在地上掙扎求饒的朱庸一路拖到會客廳里,找了根繩子綁在柱上,而后冷漠地站在一旁。
燕燎還挺欣賞百里云霆這不卑不亢的態度。若不是家中生了那樣的變故,這人應該更加驕傲鮮亮些才是。
只可惜,發生過的事情已經無法更改,能夠更改的,只有尚未發生的事情。
府衙這里算是暫時休了兵戈,不過徐斌尚未回來,估計還要再等上片刻。
燕燎看到自己衣裳上沾染到的血污,頓時渾身上下都不舒服起來,加上好幾頓沒進食,一通消耗下更覺饑腸轆轆,心情又糟糕起來。
而房頂上,一直暗中觀察的林二掀開一片瓦片,探頭說:“世子忙完了嗎?屬下剛剛在府里繞了一圈,抓到幾個面點師傅,讓他們給您做了牛肉餅,請世子去用膳吧。”
燕燎心情緩和了些:“帶路。”
林二從房頂蹦下,遞上不知道從哪拿來的干凈毛巾:“請世子凈手。”等燕燎擦干凈臉和手,又顛顛地上前帶路。
百里云霆冷眼望著殷勤的林二,心道原來燕燎不是一個人來的,其實還帶了個下屬。
不過這下屬既沒有來護主,也沒有逃跑,竟然是去安排膳食了……是打從一開始就相信燕燎可以順利拿下府衙嗎?
再看到林二對燕燎恭敬卻并不畏懼的態度,還有林二眼睛里表露出來的真切忠誠,百里云霆被霜雪冰封的心悄悄裂開了一條縫隙。
也許這個漠北世子,和他以往所見過的權貴,真的不太一樣吧。
——
后廚小院,幾個糕點師父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地低頭規矩站好,領頭的大師傅也不敢看燕燎,低聲說:“若是大人覺得這肉餅不合口味,老奴立刻重做。”
前面動靜那么大,他們本來準備和其他家仆們一樣,趁亂偷跑,誰想被四處亂竄的林二一把抓住,逼著做起肉餅來著。
真是…太慘了!
燕燎老遠就聞到了牛肉餅的香味,這會兒看到盤中不同于北方肉餅的精致小巧賣相,再看看操著一口吳儂軟語的糕點大師傅,好聲地發問:“你們是姑蘇人氏?”
“是…”
“這個朱庸真是個會享樂的,從那么遠的地方找來師傅滿足口腹之欲。”說著話鋒一轉:“幾位可愿意跟我和漠北?”
杵在原地的幾位師傅表情立刻更悲傷了。
燕燎笑笑:“沒事,不愿意的話,本世子絕不會勉強。”
大師傅咬咬牙,鼓起勇氣說:“老奴幾個,想回家鄉。”
燕燎點點頭,對林二說:“稍后給幾位師傅準備些盤纏。”
林二趕緊在身上摸索腰包。
燕燎忽然又說:“不如師傅們再做些姑蘇當地的甜食糕點?”
林二手一滑,驚訝問:“世子喜歡吃甜食?”
不對吧!世子不是不喜歡吃甜的嗎?
燕燎瞪他一眼:“胡說!本世子怎么會喜歡吃那種軟弱的東西!”
一干甜點師傅:“……”
甜食…是軟弱的東西嗎……
第16章城門兵變
燕燎兩輩子都不愛吃那些個花花綠綠、口感甜膩的東西。
但奈何家中還有一個姑蘇的小公子不是?
十年未歸鄉,對故鄉怕也沒有什么好念想,可總歸是那邊的人,就算在漠北長大,對家鄉的風物,骨子里還是會掛念的吧。
燕燎想到年紀尚小時,有一年父王去咸安覲見,那時正值秋高氣爽時節,江南蓮藕長成,金桂飄香,坊間有人做出了新的絕妙糕點,好像叫什么藕粉桂花糖糕。
糖糕的方子被人送進宮中,據說極其美味,引得皇帝開懷,賞給各方諸侯王一同嘗鮮。也不知當時父王怎么想的,竟然讓快馬送了些糖糕回到漠北。
只可惜,這所謂的極品美味在漠北宮中并不受歡迎,只有吳亥一人愛不釋手,吃了個干凈。
想來,吳亥是喜歡這些的。
以往的點滴小事,居然在這時沒由來地忽然被憶起。燕燎目色微閃,只可惜父王已經不在,物是人非,不忍再看。
現在卻不是感慨物是人非的時候,無論是漠北燕羽那邊,還是可能被帶去了納瑪的吳亥那邊,或者是冀州自己這邊,全都是亟待處理的事情。
燕燎收斂心神,對幾位糕點師父說:“就做些藕粉桂花糖糕吧。”
大師傅一愣,吞吐道:“大人,現在既沒有藕粉,也沒有桂花…這…不應季怕是做不出來。”若是再等些日子,朱郡守從外面引進了食材還行,現在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樣么。”燕燎說:“那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做點姑蘇那邊的小食就行,做好后放到食盒里,本世子帶走。”
大師傅想了想,說:“那便做些芙蓉酥吧。”
林二站在一旁,沒想世子好像還惆悵起來,連忙說:“世子要是想吃藕粉桂花糖糕,屬下去稻香樓買去就是。”
燕燎制止了拔腿就準備往外跑的林二:“不必,可能味道不一樣?”
漠北也有一家稻香樓,印象中似乎不曾見吳亥去過?大概稻香樓的口味沒有姑蘇來的正宗?
不過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燕燎也說不準,以往百般不待見吳亥,怎么會有心思管他愛好哪種糕點小食?思及此,準備以后要對吳亥好點的燕燎,內疚的心思就微微泛起來了。
以后真得對他好點。
燕世子這邊良心發現,兀自內疚,殊不知,等他再回漠北,又會有一番天翻地覆的物是人非等待著他。
——
徐少清帶著父親吩咐先一步請到郡守府衙的那些官員,在府衙正門遇到了等候他們的林二。
林二正蹲在門口一只石獅上啃饅頭,看見徐少清一群人過來,從石獅上跳下來,把還沒吃完的兩口饅頭咽下去,高興道:“徐公子回來啦?里面請吧,世子正等你們呢。”
徐少清嘴角一抽,將目光從林二嘴角的饅頭屑上挪開,說:“你讓各位大人進去拜見世子,我還有別的事。”
一門之隔,冀州府衙里面,世子正在發動一場政變,這人作為世子的屬下,居然如此閑情雅致地蹲在外面啃饅頭?
難道世子的屬下…都是這種性格嗎?
徐少清腦海里浮現出徐少濁的臉孔,頓時有些想要掩面的沖動。
徐少清自然是去找徐斌匯合。
冀州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下谷城里,一來是郡守府衙設在這,二來也是存了防范漠北諸侯國的心眼。都尉手持軍令,統領下谷城中兵馬,軍營就在城門二里地外。
徐少清騎著馬奔在街道之上,按照他的預想,現在父親應該已經率領好兵馬,他大概可以和父親在下谷城門相見。
果不其然,尚未到城門處,老遠就見到浩浩蕩蕩地軍馬身影。徐少清舒了一口氣,一揮馬鞭,加快了速度。
然而,徐少清越接近城門,越發現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城門前高頭大馬上坐著的黃裘人是誰?父親為何不抓緊時間帶兵入城,而是都圍在城外?
“來者何人?速速下馬!”守城的小兵攔下徐少清:“公子正在處理要事,城門暫時不允許出入,你要做什么?”
徐少清并不常騎馬出入下谷城,加上他的臉腫得很不自然,小兵一眼看過去竟沒有認出徐少清的身份。
不過徐少清現在在意的不是自己有沒有被認出來,而是小兵口中的這個“公子”是什么人?總不會是自己想到的那個“公子”吧?
畢竟朱之樺又是宿醉又是被燕世子打成那樣,現在應該在臥床養傷才是。可是…朱庸的其他幾個兒子又并不在下谷城,還有誰能在這里處理要事?又是什么要事?
徐少清惶惶然下了馬,想要擠出去一看情況,立馬就被守城小兵拽住。
小兵罵咧問:“你好大的膽子,想干什么?”
徐少清冷冷道:“我乃徐斌之子徐少清,休得無禮!”
小兵聽了明顯愣了愣,然后轉身大喊道:“小公子!徐都尉的兒子來了!”
徐少清心里咯噔一下,不祥之感猛地竄了上來。
城外一排人稍稍散開,高頭大馬上的黃裘男人緩緩轉過身,一張讓徐少清又驚又懼的臉暴露在徐少清眼前,不是朱之樺又是誰!
朱之樺的左手不自然地垂著,右手則握著一把尚在滴血的佩劍。他的臉色蒼白而陰沉,三角眼惡狠狠盯著徐少清說:“好,好極了,來的剛好,還趕得及見你老子最后一面。”
“…你說什么?”一道驚雷劈頂,徐少清渾身血液驟停,不敢相信地頓在原地。
朱之樺勾起一絲殘忍的笑容:“還不趕緊把徐公子請過來?”
話音落,不等守城的小兵動手,過來了兩個身著兵甲、圍在朱之樺身邊的步兵。兩個步兵出手粗暴,抓住徐少清就往朱之樺面前拉扯。
朱之樺見了又道:“動作都輕點,這小兔兒害本公子吃了好大一個虧,別給推壞了,要是推壞了,晚上本公子收拾他的時候掃了興拿你們是問!”
說完眼中的邪光上下掃了掃徐少清,又哼了一句:“本公子可是肖想他好一陣子了。”
徐少清腦子里混混沌沌,隱約聽到了朱之樺的話,胃里一陣翻滾惡心,但立刻他就被推攘到了馬下,看到了馬下的父親。
徐斌躺在雪地上,地上的白雪早被泥濘和血跡攪地骯臟渾濁,他用手捂著胸口,鮮紅血液從指縫間止不住的往外流,明明一臉痛苦,在聽到徐少清的名字后,還本能地想要努力撐著地面爬起來。
卻被一個小兵一腳重新踹到地面,那張布著痛楚的臉立刻又半埋進泥水里,一陣咳嗽。
徐少清雙目赤紅,突然來了力氣,狠狠地掙開鉗制,猛地跪倒在徐斌身邊,抖著手按在徐斌胸口的口子上,試圖把滾燙刺手的血全部按回去。
“父親…父親…”然而抖抖索索的手使不上力,眼淚滴答打下,落在手背上,像刀子扎上去般,又冷又疼。
徐斌眼神逐漸渙散,懇求地仰望著朱之樺:“求…求公子,讓我和…兒子…最后說上兩句話…”胸口的傷是致命傷,徐斌的生命正一點點在流失,此時此刻,只有無助又渴求地訴說臨終遺愿。
朱之樺鼻腔里哼了一聲,右手一揮,團團圍起的步兵們紛紛退進城門里,把地方留給徐斌父子二人。
“看在你兒子還可以取悅本公子的份上,滿足你這個愿望。”說完,朱之樺踢了腳馬腹,去到城門里等著徐斌咽氣。
看著徐斌奄奄一息的模樣,朱之樺肚子里的火又起來了,搖頭罵道:“老不死的,居然還想出城調兵,嫌命長嗎?要不是本公子正從營里過來碰到你,現在躺在地上的豈不是本公子?”
朱之樺被燕燎一通教訓,手腕斷了不說,下半身更是疼得半沒了知覺。本要讓大夫趕緊看看,誰想居然從府衙里來人通報他說燕燎鬧起來了,害得他大夫都來不及看,頂著一身傷就出來調遣私兵。
越想越氣,朱之樺咬牙切齒,心道要是自己的下半身不幸不好用了,他一定會把全漠北的男人都給閹了。
城門外,徐少清六神無主地望著徐斌,他還沒有完全接受眼前的事實,抖著身子嗚咽啜泣。
徐斌緊緊抓住徐少清的手,努力扯起一絲笑:“少清…是父親無能,沒能保護好你和少濁。”
徐少清說不出話來,一個勁的搖頭。
“少清…你和少濁…不一樣,少濁他性子急躁…做事情…不過腦子,我一直擔心…他會得罪大人…會…咳咳…還好世子…當年救了少濁一命…這輩子…你和少濁…都要跟著世子…好好地…”
“父親,別說了,別說了。”徐少清抓著徐斌的手,不忍見父親從嗓子里擠出字來。
忽然,徐少清感覺到有一塊慍著體溫的令牌,被貼進手心。徐少清渾身一震,望向父親。
第17章局勢逆轉
徐斌渙散的瞳孔好像重新凝聚起來,亮的出奇,人也發狠地挺起身子,依附著徐少清,半坐在地上。
朱之樺身邊的步兵們見了,紛紛舉起長矛,警惕地盯著城門外的父子二人,怕會出什么變故。反倒是朱之樺十分不在意地制止了他們:“不用大驚小怪,本公子給了他好幾劍,這老家伙已是必死無疑。”
徐斌瞥了一眼朱之樺,緊緊扣著徐少清和自己貼在一起的手,挪到徐少清的衣襟處,將東西悄然放了進去,而后那只手挪到了徐少清的頭上,輕輕拍了拍。
徐少清嘴唇微啟,眼角掛著淚水,既傷心又迷茫。
徐斌好像突然有了力氣,說話的氣息也穩了不少。他摸著徐少清的頭頂,長長喘出一口氣,緩緩說道:
“為父年輕時,也曾有過抱負,想要做個好官,想要為百姓謀事。沒想到,等成家有了孩子,竟然變得膽怯了。
少濁那孩子啊,從小就不受管教,還好你比他早一會兒出你娘的肚子,就算沒有發生今天的事,將來也不用他當下一任都尉…不,爹壓根就不想讓他做官,我希望他,娶妻生子,一輩子平平安安過完便好。
少清,你和少濁不同,你打小就乖巧聰慧,雖然不擅長武力,反而叫爹放心,爹心里一直想著,你是哥哥真是太好了,將來就算你做了都尉,郡守也不會太過顧忌你。”
徐少清怔怔聽著這些話,他從未想過原來父親心里一直是這么想的。
徐斌嘆了一口氣:“晚了,晚了,都變了……”
徐少清知道,父親是說今日政變,一切都變了。
無論是自己,或是徐少濁,經過今日之事,無論是成是敗,誰都不會再在冀州當官了。正欲寬慰父親幾句,又被徐斌緊緊抓住手掌。
“你到了漠北,一定要告訴少濁,爹娘一直都在想著他,一直一直,都想他回來爹娘身邊,爹啊,從來都沒有想過不要他,當初讓他跟著世子回到漠北,實屬是…為了救他一命吶。”徐斌渾濁雙眼里一片悲色,涕淚縱橫,又哽咽地沖著徐少清喊:“少濁…少濁啊…爹最對不起你,少濁,對不起…”
徐少清被聲聲“少濁”叫的腦袋嗡了一聲。
父親失血過多,回光返照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神智昏聵,已經透過自己在看徐少濁。
“少濁,少濁…你是個好孩子…”
徐少清身上一輕,徐斌緊緊抓著他的手慢慢垂到了骯臟的地面,那雙剛剛還亮的可怕的眼睛,徹底地灰敗了下去。
徐斌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到最后,他的十指還使勁張著,好似要努力抓住些什么。
徐少清抱著父親的尸體,抬頭無聲吶喊,雙手將父親的眼皮合上。
然而朱之樺根本不給他一點點用來悲痛的時間,見徐斌已經死了,頭一點,指使小兵把徐少清抓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