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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太當日見過劉悅薇之后, 回去就和李家老太太說了。
李家老太太親眼見證了小姑子當年受過的苦,因為不得寵卻生了兒子,成了眾人的眼中釘。李家當時還沒有這么大的勢力,眼見她受苦, 多方奔走卻毫無結果。
等李太妃再次有孕, 眾人都坐不住了,包括那個菩薩一樣的王皇后。欽天監哪里知道宮里有個李嬪懷孕了, 怎么就那么巧眼觀天象有克星出世?
無辜的李嬪被送到了皇莊, 她的兒子被王皇后奪去了。等她生下小兒子,太上皇不過是感染了個風寒, 小殿下就被人說成是克星。
李老太太嘆了口氣, 人吃五谷雜糧,誰能不生病呢。可生病就賴那個剛出生的孩子,自己的親骨肉啊。杜氏那個賤人說把孩子放在火上烤一個時辰的時候, 太上皇雖然沒有答應,卻連一聲呵斥都沒有。
從此, 李嬪就看透了太上皇的冷心冷肺。她不能再坐以待斃,那個男人,眼里只有他自己。她為了給兒子贏得一份生機,讓身邊一個貼身嬤嬤把孩子抱走了, 謊稱孩子死了。
為了不讓宮中眾人起疑心, 那個嬤嬤也跟著一起“死了。”
李家人不敢去找那個嬤嬤, 怕被杜家人和王家人盯上,到時候那個孩子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李嬪在皇莊蟄伏六年, 終于迎來了轉機。王皇后死了!
李嬪一邊在皇莊哭喪, 一邊心里大笑。
她終于又回宮了, 還封了妃子, 母子團聚,可外頭那個孩子,卻找不到了。那個嬤嬤真死了,孩子不見了。李妃痛斷肝腸,只能囑咐娘家人小心查訪,說不定孩子還活著呢。
這么多年了,李老太太受小姑子所托,一直在悄悄尋訪,卻始終一無所獲。誰知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
李老太太看著大兒媳婦,“你確定長得像?你姑媽十五歲就進宮了,那時候你才五六歲呢。”
李大太太低聲回答,“娘,雖然姑媽進宮早,但我也不會認錯的。那小媳婦是青州人士,陪著家里夫婿來科考。我又仔細讓人打聽過,她父親確實是家里人從外頭抱回來的。”
李老太太轉了轉手中的佛珠,“有機會,讓我見一見這小媳婦,若真是像,再稟告娘娘。沒有個七八成的把握,咱們也不能隨意往上報,平白讓娘娘傷心。”
李大太太點頭,“娘放心,我聽說那小媳婦在城南買了一棟三進的宅院,還記在丫頭名下,可見是個機靈的。”
李老太太笑,“你莫要嚇著人家,小門小戶的姑娘,就算不是的,咱們也不能讓人家害怕。”
李大太太笑,“娘說的對,我回頭讓人盯著,若是那小媳婦再來了,我請她來咱們家做客。”
李老太太點頭,“那就好,定要客氣些。如今娘娘在行宮里艱難,咱們不能給她拖后腿,讓人說咱們欺壓良民。”
劉悅薇和鄭頌賢一起坐車趕了好幾天的路,終于又到了省城,一行人悄無聲息去了她新買的宅子,時間剛好過了晌午飯時間。
住下的當日,劉悅薇指揮家里人把宅子收拾的干干凈凈。劉悅薇做了長遠的打算,她把正房空了出來,和鄭頌賢一起住在了東廂房。
這宅子大,房屋多,兩個丫頭住在了東耳房,鐘媽媽和李媽媽住在后罩房,廚房也在那里。這次他們帶來了四個男仆,聿竹、福生和另外兩個隨從。
安頓好了之后,天都快黑了,劉悅薇立刻打發云錦帶著鐘媽媽去買菜,讓男仆去買柴火。她們來的時候從家里帶了一些吃食,路上早就消耗光了。
忙活了近兩個時辰,在省城的第一頓飯端上了桌子。
剛剛入秋,市面上的菜色不多,桌上的都是普通菜。
劉悅薇給鄭頌賢夾了一筷子秋茄子,“三哥,咱們搬到省城來了。”
鄭頌賢嗯了一聲,“娘子辛苦了,這幾日家中的事情都交給娘子打理,明兒我就去官學報道。”
劉悅薇點頭道好,“三哥去之前,咱們先把這左鄰右舍拜訪一回,送些表禮。”
鄭頌賢點頭,“好,娘子備些禮,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趕了這么多天的路,小夫妻都累了,洗洗后就早些歇下了。
小夫妻才住下,李大太太就知道了,她并未急著讓人來叫,且等他們安置好了再說吧。
鄭頌賢既然是來讀書的,第二天就帶著戶貼和生員文書等一些東西去官學報道。劉悅薇帶著幾個人去附近的鋪子里買了些普通的糕點,她們初來乍到,一切還是從簡好。
此處的巷子叫桂花香,因為巷子中間那里有一棵極大的桂花樹。附近的鄰居也都是普通人家,劉悅薇住的三進宅院已經算大的了,很多人家都是二進,甚至一大家子擠在一個小院子里的也有。
快到吃晌午飯的時候,鄭頌賢回來了,劉悅薇趕緊迎接了過去,“三哥,怎么樣?”
鄭頌賢笑,“都妥了,我有許知府的推薦文書呢。”許知府雖然把鄭老爺的差事卸了,并未明著和鄭家為難,他自己是二甲進士出身,也喜歡讀書人,鄭老爺求他給省城官學寫封推薦信,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劉悅薇非常高興,“那就好,以后三哥每天照常去讀書,我在家里守著。只是,這里離官學也有二里路遠呢,每日來回還是有些不便。”
小夫妻一起進了東廂房,鄭頌賢坐在了飯桌旁邊,“無妨,我騎著毛豆去,然后讓聿竹把毛豆牽回來。”
劉悅薇問,“不騎馬嗎?”
鄭頌賢搖頭,“我一個州府來的小官之子,騎個毛驢正合適。馬匹不常有,咱們還是不打眼為好。”
劉悅薇點頭,“好,咱們先吃飯,等會子歇一覺起來后,去左右鄰居那里拜訪拜訪。”
鄭家左邊也是一戶讀書人家,姓張,這家的孩子沒有去官學,而是在一家私塾讀書,張太太聽說鄭頌賢是今年院試案首,十分高興,拉著劉悅薇的手一再相邀,“三奶奶有空就到我這邊坐坐,三爺要是不嫌棄,明兒我讓我家小子去三爺家里拜訪,多跟您學一學。”
劉悅薇連忙客氣,“張嬸子,您別這樣客氣,我們都是普通人家,可當不起您叫爺和奶奶。”
張太太笑道,“那我就托個大,叫你一聲侄媳婦了。”
從張家出來后,二人又一起去了右邊那一家,這家是個商戶,姓孟,孟太太二十多歲的樣子,聽說劉悅薇也是商家女,忍不住和她親熱了起來。
拜訪過了左鄰右舍,小夫妻一起回來了。一個讀書,一個整理家里的東西。
轉天早上天剛剛亮,鄭頌賢就出發了。劉悅薇剛讓人把家里東西收拾好,忽然,門外來了個穿著體面的嬤嬤。
嬤嬤恭恭敬敬遞了拜帖,鐘媽媽嚇一跳,一邊把她往屋里引,一邊滿口客氣話,“這位媽媽來的好早,我們奶奶才剛吃了飯。”
鐘媽媽也不敢讓這嬤嬤在大門外等著,直接帶她到了垂花門那里,讓云錦進去通報。
劉悅薇聽到李家二字,立刻謹慎了起來,讓人把那嬤嬤帶了進來,“趕問這位媽媽是哪家貴親派來的?”
嬤嬤笑,“奶奶不記得了?那日在銀樓里,我們太太和奶奶在雅間說了半天話呢,我們是清源巷李家。”
劉悅薇立刻笑道,“哎呀,原來是李太太的人,媽媽請坐。我前些日子回鄉了,這兩天才過來,家里亂糟糟的,讓媽媽見笑了。”
嬤嬤十分客氣,“哪里的話,奶奶年紀輕輕,就能陪著夫婿上省城來讀書,一個人管著這么大個院子,可見是個能干之人。我們老太太和太太就喜歡能干的后輩,聽說奶奶又過來了,趕著讓我來問一問奶奶可有工夫,若是得閑,去我們家里坐坐。奶奶在這里人生地不熟,我們家在這里住久了,好歹多認識兩個人,奶奶有需要的,盡管去我們家里問。”
劉悅薇趕忙道,“多謝老太太太太抬舉,我年紀小,沒什么見識。媽媽既然這樣說,那我就當真了。要是老太太太太不嫌棄,明兒我就去給兩位長輩請安。只是,我從鄉下來的,不大懂規矩,還請媽媽給我說道說道。”
嬤嬤笑,“奶奶多慮了,我們老太太太太都是和善人,因覺得和奶奶有緣分,才來相邀。奶奶只管去,什么都不用準備。”
劉悅薇和那嬤嬤你來我往客氣了許多話,見她始終不卑不亢、滿臉帶笑,猜測可能真是要請她去,也就不再矯情,說好了第二天就去,又讓云錦給了那嬤嬤一兩銀子打賞,打發她回去了。
李大太太聽到嬤嬤回話,點了點頭,“明兒你在門口迎著,她年紀小,防止嚇著她。”
當天夜里鄭頌賢回來后,劉悅薇就把這事兒告訴了他。
鄭頌賢一邊吃飯一邊想,半晌后回道,“娘子,咱們確實除了聽話什么也做不了。”
劉悅薇見他神情有些沮喪,趕緊拉著他的手,“三哥,能和你每日在一起,我就很高興了。李家并無惡意,不是我主動冒認官親,她們叫我去,我就去見識見識大戶人家的排場,就算最后不是的,她們總不至于遷怒我。”
鄭頌賢回握住她的手,“娘子,總有一日,我要讓你不再擔驚受怕。”
劉悅薇嗯了一聲,“我相信三哥。”
鄭頌賢笑,“那咱們吃飯吧,你要去李家,要不要帶些東西去?”
劉悅薇點頭,“我都準備好了,三哥放心吧,我也不是去巴結她們,不用準備太多,再說了,人家什么也不缺。”
又是一夜過去了,鄭頌賢早上臨走前拉著劉悅薇的手囑咐了一籮筐話,無非是讓她不要害怕,劉悅薇趕著把他攆出了門。
等他一走,劉悅薇開始收拾自己。
她換了一身見客穿的新衣裙,頭上只戴了兩三樣首飾,這回戴的金項圈十分簡單,下面墜了一塊玉。渾身的裝扮既不失體面,又不會因為過于華貴而顯得村氣。
劉悅薇帶了云錦、鐘媽媽和家里一個男仆,男仆趕上車,女眷們都坐進了車中。清源巷離這里且有一段路呢,昨兒劉悅薇就打發這男仆提前過來看了一遍,認認路。
鄭家馬車頭一次在省城的街道中行駛,劉悅薇讓男仆務必小心,能讓就讓,莫要沖撞了老人和孩子。
這樣慢悠悠地晃,過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到了李家大門口。
主仆三個才下車,昨兒那個嬤嬤立刻就迎接了過來,“哎喲,三奶奶來了。”
劉悅薇趕緊道,“讓媽媽久等了。”
嬤嬤帶著她們主仆三個直接去了李大太太的院子,劉悅薇一路目不斜視,眼角余光看到的也讓她驚訝了半天,李大太太的院子真大啊,丫頭婆子密密麻麻的,她一路微笑著跟著嬤嬤到了正房門口。
一位穿著得體的丫頭進去稟報,很快又笑著出來了,“鄭三奶奶請進。”
劉悅薇進去后,就看到那天那位太太微笑著坐在那里,她趕緊上前行大禮,還沒跪下去呢,李大太太趕緊讓人拉住了她,“我請你來玩的,不用這么講規矩。”
李大太太身上有四品誥命,劉悅薇給她行大禮是應該的,但李大太太想著這可能是娘娘的骨血,哪能讓她真磕頭。
劉悅薇跪不下去,只能行個屈膝禮,“民婦見過李大太太。”
李大太太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三奶奶來了多久了?可還習慣?有沒有人欺生?要是哪里有需要,只管來找我。”
劉悅薇笑著回答,“多謝大太太關心,我來了有四五天了,除了說話口音有些不一樣,其余的都習慣的很。暫時還沒遇到不好相處的人,多謝太太關心。”
李大太太笑,“你才來,我就巴巴地把你叫了過來。你家夫婿在官學讀書?我聽說他中了案首,以后可是了不得呢。”
劉悅薇連忙謙虛道,“當不得大太太夸贊,我家官人還年輕呢,且有的打磨。”
正說著,忽然有個丫頭進來了,“大太太,老太太那邊說得了些好點心,請大太太去一起嘗嘗。又聽說大太太這里有客,要是客人不嫌棄,一起去老太太那邊吃點心。”
李大太太看向劉悅薇,“三奶奶要是不忙,跟我一起去我們老太太那里吃點心可好?”
劉悅薇笑著點頭,“多謝老太太盛情,晚輩就厚著臉皮去了。”
李大太太帶著劉悅薇一起出門,拐了好幾道彎,終于到了一座更大的院子。
院子里并沒有太多人,劉悅薇不知道,這是老太太提前清場了,她要看劉悅薇的容貌,不想讓那些老仆婦們看見,更不想讓丫頭們在跟前嘰嘰喳喳。
劉悅薇進去后,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在那里笑瞇瞇地看著她,她趕緊跪了下去,“民婦鄭劉氏見過老太太,請老太太/安。”
旁邊一位嬤嬤伸手拉了她起來,“鄭三奶奶請起。”
李老太太對劉悅薇招手,“遠來是客,莫要多禮。聽說大太太那里來了個標致的小媳婦,讓我看看如何個標致法。”
劉悅薇走到了她跟前,老太太瞇起眼睛仔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忍不出露出了許多情緒,這小媳婦和她小姑子年少時長得確實太像了,身段、皮子、眉眼,還有這笑盈盈的模樣。
老太太不動聲色,讓劉悅薇坐在自己身邊,對旁邊的嬤嬤道,“果真是個齊整的好孩子,怪不得你們大太太要拉到自己屋里親香。好孩子,你多大了?”
劉悅薇趕緊道,“回老太太的話,民婦快十六了。”
老太太點頭,“嫁人多久了?”
“回老太太,民婦是去年冬月出的門子。”
老太太點頭,“嗯,也快一年了。我聽大太太說,你陪著夫婿到這里來讀書,家中父母不擔心嗎?”
劉悅薇謹慎回道,“公爹說省城這邊的先生們見識多,讓官人來跟著多學一學。婆母怕官人一個人冷鍋冷灶的,就打發我一起過來了。我娘家父親是個生意人,怕我過不好日子,就給我多帶了些銀子。因我弟弟妹妹還小,我娘整日就在家帶弟弟妹妹。”
老太太拿了塊小點心放到她手里,“你娘家幾個兄弟呢?”
劉悅薇道,“我娘生了我們姐妹四個才得了我弟弟,弟弟一歲半了。”
老太太笑,“看我,年紀大了話也多,見到可心意的孩子就撈到個沒完沒了。你吃點心,這是我們自己家里做的。老大媳婦,等會子這孩子走的時候,給她帶一些。”
李大太太點頭,“兒媳知道了。”
李老太太繼續拉著劉悅薇的手絮絮叨叨,一邊說笑話一邊把劉家的事情打聽個一清二楚,連劉文謙是二老太爺從人販子手里抱來的都知道了。
等到了晌午飯時刻,老太太又留劉悅薇吃晌午飯。劉悅薇耐著性子陪老太太說話,老太太十分熱情,不停地給她夾菜。
吃過了飯,劉悅薇就不能再停留了。
李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好孩子,我看到你就歡喜,可見咱們是有緣分之人,以后常來坐坐。”
劉悅薇點頭,“多謝老太太大太太關心,我原擔心自己是鄉下來的,怕失了規矩,老太太和大太太這般慈愛,我今兒也跟著長了見識,多謝長輩們的關心。”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手,“真是個好孩子,今日頭一回見面,我也沒有什么好東西,這塊玉,你拿回去,不拘配在哪里都行。”
說完,她手里溜出一塊玉到了劉悅薇手里。那塊玉一看就是上等好東西,劉悅薇趕緊搖頭,“老太太,使不得,我今日來又是吃又是喝,豈能要您老的東西。”
老太太合上她的手,“這玉給你們年輕人戴最好,莫要推辭,是我這個老太婆的一片心意。”
說完,她雙眼盯著劉悅薇的臉看了半天,“好孩子,你長得真好看。”
劉悅薇知道她看的肯定不是自己,也不生氣,“多謝老太太夸贊。”
辭別過了老太太,她又去李大太太那里告辭,李大太太送了她一對金鐲子做見面禮,劉悅薇想著虱多不癢債多不愁,道謝后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