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寧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坐電車路過,看你一個人可憐兮兮。”
蒲郁抹開額上的濕發,抬頭問:“先生去哪里了?”
“福開森路。”[12]
法租界福開森路,好些官老爺闊太太的宅邸在那兒。蒲郁想吳先生是去辦事或訪友的,私人的事不能細問,沒再接話。
雨聲貫耳,空氣里彌漫著泥土濕潤的腥氣,看什么都迷蒙。窩在傘下,在他身邊,仿佛小世界。
“小郁。”
“先生?”
“我們跑回去罷。”
吳祖清遺憾今日沒穿西服,不然可以把外套給這女孩。初春的雨浸骨,她冷得牙齒打寒噤,還用布包捂著不讓人瞧出來。
“沒有幾步路了,跑起來你的衣衫會弄臟的。”蒲郁小心地不讓舌頭在說話時打結。
“衣衫而已。”
蒲郁沒明白什么叫“而已”,冰涼而濕得發皺的手就被握住了。他帶著她在雨中跑起來,風躲過他另一只手上的傘,迎面吹來。
雨水拍打在她的臉上,幾乎睜不開眼。好不容易眨眼濾去眼睫上的雨珠,看到的是濺起水花的泥濘地,還有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他跑得很快,沒有回頭看,好像不但心她跟不上。
深處的記憶被喚醒,背影的長衫變作軍裝,二哥在喊,“懷英,跑起來,跑起來風箏才會飛。”
蒲郁在父母期盼中出生,生下來卻沒受到一點兒父母的疼愛。她讓母親落下了病根,被視作不吉利的孩子。就連親昵地喚我家小小姐、懷英小姐的下人們,背地里也唾罵晦氣。
奉天(沈陽)的冬天實際有沒有那么難捱,她不曉得。稍稍長大一點兒,舉家搬去天津,有了二哥的陪伴,她才真正的見識到了春天,日子也就成了日子。
蒲二哥打小就上天津念書了,逢年過節回家,與庶出的小妹無甚交際。妹妹到天津,他起初沒太在意。有一回與同窗友人走在放學路上,看友人給家中兄妹買糖人兒回去,他順道買了一個。
黃昏余暉映照庭院,回廊下的山水景觀雅致極了。蒲二哥去小妹房間,沒尋找人,在姨太的院落前看見鬼鬼祟祟的下人。有時候是這樣,臨時的一個念頭,再起一個念頭,結局就變了。
蒲二哥不顧阻攔闖進姨太的廂房,手里的糖人掉在地上。他怎么也沒想到,做母親的會瘋到親手掐死她的小孩。他救了小妹一次,又救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三次,蒲二哥從講武堂告假回來,把被關在拆房整整兩天的小妹抱出來。他盛怒,責問下人究竟怎么回事,險些動皮鞭。懷英小姐的貼身丫頭尚有良知,悄悄告訴他是大少爺下的命令。
長兄的說法是小妹沒規矩慣了,頂撞姨太。蒲二哥不信,待小妹醒來后詢問。她一開始怎樣也不肯說,直到二哥嚴厲地說不告知實情,再也不理她了。她說,她無意中窺見了芙蓉帳里的秘密。
“懷英,跑起來,跑起來風箏才會飛。”
次年四月天,蒲家辦白事,懷英沒再見過長兄。
*
穿過弄堂巷子,跨過洋樓門檻,蒲郁的手被松開了。吳祖清說:“上樓去,趕快換身衣服。”
蒲郁伸出去的手悄然縮了回來,她也不知道想干什么,替他擰干打濕的袖子,還是再牽一次手。她微喘著氣,同他一道上樓了。
柚木樓梯的蠟早被磨光了,臺階上有許多家具搬上搬下的劃痕,還有木頭干裂的溝壑。蓄了雨水的鞋子踩在上面,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到二樓,吳祖清沒打算講道別的話,抬步再往上走。可闊袖被蒲郁逮住了,他回頭看她,帶幾分疑惑。
“吳先生。”她緩緩吐出稱謂,水汽灌進口腔悶濕熱了似的,含糊而沉重。
他耐心等她的下文。
“吳先生,好像……就好像飛起來了一樣。”
吳祖清笑出聲,卻道:“抱歉。”
蒲郁搖頭,似乎很慎重地說:“開心的。”
“是嗎?”吳祖清在蒲郁的眼睛里看見光亮,也或許是走廊燈光的緣故,眸子如剔透的黑玉石。他接著說,“有機會的話,讓你真的飛起來。”
“真的飛起來?”
吳祖清不再說這個,頷首道:“表字祖清,吳祖清,我的名字。當然,你可以叫我二哥。”
*
樓上樓下兩扇門約在同一時間關上,蒲郁背抵門,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漸漸地,漸漸地,才聽到嘩啦啦的雨聲。
她趕忙沖到陽臺把在風中飄搖的衣服收下來。機器出故障一般,做一件事頓一下,衣服丟到座椅上了,她才覺得被濕棉衣裹得難受。
洗漱過后,蒲郁站在陽臺的門窗后面,有些出神地擦著頭發。一幢幢洋樓在雨霧中鋪開,斜對面那家陽臺上的盆栽被澆溉得焉焉的,令人一下忘了那是什么草木。
往日聽過的隱秘浮現于耳邊,嘈嘈雜雜,她隱約感覺到了心下有什么不一樣了,但還不夠明朗。如蒙了灰的玻璃,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去擦干凈。
但起碼她曉得了,一顆心是裝得下那么多事情的。
※※※※※※※※※※※※※※※※※※※※
[12]福開森路:今武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