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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擔心你一個人走夜路。”
“我是……”施如令辯解,“見到那樣的場面,怎么都會嚇著的。最近很少有那樣的事了,不會了。”
說的是去年施如令在街頭目睹槍殺而昏過去的事情,幸好有好心的人送她去了醫院,才救了過來。
北伐期間,兩黨合作在聯俄等問題上持續累積齟齬。以蔣為首的一派主張清黨,去年“四一二”在上海發起武裝事件。他們聯合工商界權貴與青幫,鎮壓工人武裝,大規模搜捕相關人士。此后蔣建立南京政府,與親共的武漢汪政府對立。
普通市民對各中經過并不清楚,只知道政府在鎮壓赤-色分子。除了當時轟動的街頭事件,至今還有相關人失蹤,作家、學者,甚至學生。
如果不去談論,上海是平靜的。如果不去關心,會以為生活里不存在。
*
施如令在教會學校的生活是單純而充實的,沒有閑暇關心小小世界之外的事情。而蒲郁埋頭版房學裁剪,回家的時間愈來愈晚。
學校放假的星期五,一輛車停在了張記門口。蒲郁正同師父說著話,忽地聽見一聲喊,“小郁!”
還能是誰,施如令來張記找她,總先大呼小叫。
張裁縫愣了一下,失笑搖頭“張寶珍的小囡嚜,真是嬌慣很了。”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接著版房的門就被推開了,施如令看到張裁縫,也覺自己冒失了,問候一聲,氣也不歇地說:“蓓蒂她們臨時商量去看電影,我想去,你去不去?”
事出突然,蒲郁不好決定。旁邊張裁縫說:“難逢得上一回戲院,小郁也去嚜。”
“可是……”
“這幾天你留到多晚,我都聽小于師傅講了。”
施如令說:“小郁,連張師傅都擔心你學傻了。”
張裁縫拍拍蒲郁的肩,“該緊的時候不出錯,該松的時候要放量,是不是都忘了?”
*
入夜,卡德路口的夏令配克大戲院前,聚集了成雙結對的男女,黑漆殼锃亮的進口轎車塞在人潮中。一時人擋車,車擠人,好不熱鬧。[8]
一群穿制服的女學生涌過去,蒲郁格格不入在其中。
她著蕨類植物紋翠色治倒大袖長旗袍,秀發短至齊耳,將將在細眉之上的齊劉海,正是女孩們當下競相效仿西方的“flapper女郎”模樣。[9]
離開天津時削發明志將頭發割成短茬,經兩年長這么長,已是爭氣了的。生來自然鬈,像燙過,蒲郁本來不喜歡,沒料想趕上了時髦。
即使如此,往常看來也不時髦,今日難得穿了出挑的翠色——師父給她練手的余料,有那么點兒影子了。
在戲院大廳買了票,女孩們說笑著,緊趕慢趕進了影廳。廳內燈已熄滅,望過去烏泱泱的都是后腦勺,她們只得在較后排的位置坐下。
一出講述反倫常愛情的怪誕電影,主演是時下最有名的幾位影星,可謂卡司豪華。其中一位女演員,因小姨的關系,蒲郁還同她說過幾句話。施如令自然也是見過的,耐不住要講話。[10]
忽地,后面傳來細微而急促的腳步聲。蒲郁轉頭去看,什么還沒看清,卻見鄰座的人站了起來。
銀幕閃出一道亮光,蒲郁余光卻瞥見鄰座的人手上多了一把槍。
蒲郁下意識握住施如令的手,僵硬地擠出一聲,“阿令。”
“什么?”
幾乎同時,槍聲響起。
人們尖叫,抱頭四竄。整個影廳沸騰了。蒲郁不看也清楚鄰座的男人死了,血濺在了她臉上。短暫一愣,她拉著惶恐而僵硬的施如令往外逃。
人流快要把她們沖散。跨臺階時一個趔趄,蒲郁怕帶著施如令摔下去,連忙松開了手。卻不知誰撈了她一把,令她重新找到平衡。根本沒有回頭的余地,她又被摩肩接踵的人擠到了馬路上。
“小郁!”
聽見施如令的呼喚,蒲郁如重新走動的鐘表,循聲看過去。她下意識地抹了抹臉頰,卻沒有血。
是方才,撈她的人在一瞬貼近時,左手掌心蒙過她整張臉,蹭掉了血。那手大而有力,戴著薄而細膩的皮質手套。還余下很淺淡的氣味。
猶如迷魂的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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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利南路:今長寧路。圣瑪利亞女中舊址在長寧路1187號。
[8]卡德路:今石門二路。夏令配克大戲院舊址在南京西路石門二路路口。
[9]flapper女郎:出現于1920’s,女孩們不羈反叛,追求自主權,流行不著內衣的平胸式連衣裙,假小子式齊耳發。(并非限于著裝風格,還是一種生活作風。)
[10]指1928年上映的《白云塔》,女星蝴蝶與阮玲玉出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