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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欽嘆了口氣,指了指艙室:“那兒呢。”見何立要過去,他趕忙拽住對方:“何管帶,待會兒見了林總兵,還煩請您多多開導。”他抿了抿嘴:“總兵方才走時臉色差得很。”
何立點點頭:“你放心。”
正如岳明欽所說,林彥寧此刻的確很是頹喪,何立走近時他正失魂落魄地靠著門邊坐在地上,渾身像是泄了氣一般。何立坐到他身邊,沉默了片刻,先開口道:“總兵,堂安號不會有事的,咱們好好修理便是。”
“怎會?”林彥寧搖搖頭:“何管帶,你無須寬慰我,我心中有數。此番就算能修整好,往后大抵再也上不了戰場。”他垂下眼簾:“這些都是因著我的疏忽。”
何立不知道該怎么勸慰他,因為他實在辨不清究竟該往哪個方向勸。他也是管帶,自然知道失了戰艦是多大的過失,更何況堂安艦是水師中的兩艘鐵甲艦之一,是最為主要的戰力,且不說上頭會如何責罰,單是這人自己心里這關就過不去。
林彥寧曾在西洋待了許多年,大興雖講究一句艦在人在艦毀人亡,可西洋更甚。傳說不列顛早前海戰時如若艦艇將沉,艦長務必要把自己綁在戰艦上一同葬身大海。何立最終只沉沉嘆了口氣,毫無底氣地說了一句:“放寬心。”
林彥寧苦笑了一聲:“子恒,我怎能犯如此過錯?”
“人非圣賢,”何立望著他:“也是尋常事啊。”
“可現在不是尋常的時候,”林彥寧的語氣中猛然間添了幾分怒火:“這若是平時,自然還有挽回的余地,可如今戰事告急,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正是你我該出力的地方。”
何立一怔,不由得愣在了原地:林彥寧向來溫和謙遜,人前從沒有過這般焦急懊惱的時候。他知道主力戰艦受傷無論是誰都不會好受,更何況這還是在這艦艇上待了許多年的林管帶。
“你走吧,去幫著岳明欽他們看看究竟還能挽回多少。”片刻之后。林彥寧長嘆了一口氣:“何苦在我這里白費工夫。”
“你不去么?”何立問道。
“不去了。”林彥寧的聲音很低,他神情有些恍惚,喃喃說著:“我不去了。”
何立沒想到這竟是他見林彥寧的最后一面,他得知那人的死訊時已是十九日上午,那時他正一如既往地操練著水兵,忽而看到不少人往堂安艦上跑。
何立心下一沉,趕忙囑咐好陳鈺不得有半分松懈,而后便也隨著人群跑了過去。
堂安艦下一片嘈雜,艦艇上卻很少有人說話。何立好不容易沖進了外面圍滿人的艙室,卻只看到堂安號的幫帶大副岳明欽跪在地上抽泣不止,旁邊橫躺著的正是林彥寧的尸身。
一瞬間何立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只是站在原地,沒反應過來似的,直到鄧潤成和程軒也沖了進來他才如夢方醒。
何立望著地上的尸體,只見膚色已經變了,一看便知是中毒身亡,他喃喃地喚著那人:“林總兵,林彥寧。”
“桌上有林總兵留下的遺書,”程軒臉色極差,拿著信紙的手也在哆嗦著,他極力壓抑著聲音的顫抖,強撐著顯出幾分鎮靜:“他說他指揮有誤,不夠謹慎小心,以致如今戰況危急卻還讓大興失了堂安艦,實在愧對北洋水師與大興朝廷,如今羞憤難當,不得不以自殺謝罪,還望軍門妥善安置他的家人。”
“林彥寧!”衛哲也沖了進來,與何立一樣目瞪口呆。
何立什么都聽不到了,也什么都看不見了,他不記得之后發生了什么,歷歷在目的唯有當年海軍學院里謙遜溫和的青年。那時的年輕人意氣風發,無論做什么都分外有勁頭,只覺得天地寬大余生漫漫,正是大展宏圖的好時候。
丁斯聞,李伯玄,林彥寧,還有水師無數的官兵將士,原來得知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的死訊竟比自己死過一回還要煎熬痛苦。何立忽而明白了為何楊青山總是說命不是自己的,當年革新一派遭人暗算失勢死人無數,那場大火曾是楊青山多年的心病。可也無怪他如此,對這些人這些事,無論于誰都知道斷然不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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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計正文還有兩章就能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