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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應坤臨終前楊青山曾暗中去往福州見了他最后一面,那時一生奉行忠義的老臣死死抓著楊青山的手:“明淵啊,老朽只恨壽數無多,不能親眼看著大興富國強兵,把洋人從咱們的地界上趕出去。”說著便流下了兩行熱淚:“你記著,洋人虎狼之師,往來應付間必得小心行事。塞防雖重,可海防也不得輕視。咱們大興的國土,必得一寸不可丟,一寸不可失。”
后大興朝廷追贈太傅,謚“文襄”,入祀京城昭忠祠與賢良祠,并下令各省建祠以彰其功。
大興宏光十一年一十月,江寧府。
江寧府的冬天濕冷,何立覺得就連穿在身上的棉衣也不干燥,重得直直往下墜。如今他畢了業,正在大興的北洋水師中當差,因著何學義的病特意告了假。何家的大宅子早便抵了出去,何學義在江寧府郊外的一處舊宅中躺了已有月余。算不得寬敞的屋子里黑壓壓跪滿了人,此時何立正在床邊上跪著,安永懷一眾也正跪在后面。
“立兒,”何學義面色蠟黃,雙頰凹陷得厲害,已然氣息奄奄:“是爹對不住你啊。”
“爹,您快別這么說。”何立心里難受,雖說一直忍著沒落下淚來,但眼眶早已紅了:“兒子知道您一直都是一心為了兒子好。”
何學義搖了搖頭:“兒啊,爹知道這些年實在是苦了你了,說來還要多謝你安頓你幾個姨娘和弟弟。爹知道自己如今時日無多,總想著得多為你考慮一番。”
“爹,你何需如此呢?”何立搖了搖頭:“這都是兒子應該做的。”
何學義猛地咳嗽了一陣,愈發喘不上氣:“爹如今幫不上你什么,能給你的也只有先前給你還有你娘留出來的一些銀兩。便更不想為你往后設限。”他嘆了口氣:“等你守夠三年喪,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何立沒想到何學義會對他這般囑托,頓時愣在了原地,意念流轉間只覺得不可思議:“爹,我……”
何學義幾乎快要失了氣力,卻還是拼力伸出手來附上了何立的肩:“立兒,爹如今雖說貧恨交加晚景凄涼,可這輩子下來到底是沒什么憾事。你不需要太難過,也要記著好好開導你的母親。”
何立低下頭不再望他,猛然間淚如雨落:他沒敢告訴何學義,何夫人早在何學義月前剛剛臥床不起時便已上吊自盡。
又是猛一陣咳嗽,何學義越來越喘不過氣來。何立趕忙伸手胡亂擦了眼淚,想給何學義端一杯水,卻沒想到竟連這片刻的工夫都不曾有。他剛剛起身,還沒來得及拿過水杯,聽何學義一直在低聲喚他便轉頭望了過去,于是眼睜睜望著何學義在床上掙扎了幾下,終于是沒了氣息。
何立覺得腿軟了,立刻跪倒在床前。何學義的眼還圓睜著,何立想伸出手去幫他闔上眼,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一直在止不住地顫抖著。
“爹啊!”他終于忍不住悲痛,伏在床邊慟哭而出。
楊青山早在京城時便已聽說當年的紅頂商人何學義將至油盡燈枯,他心里放心不下何立,于是便暗中去了江寧府,喬裝打扮為下人混了進去。此時他正靠墻站在門外,聽著何立在里面嚎啕大哭,也止不住淚如泉涌。
北安侯一向是強硬的:他沒有至親,故而受了傷也無處哭訴,積年累月中一層層的傷疤終于讓他變得堅不可摧。這些年無論遇到什么他都是一人硬生生扛了下來,就連重傷下獄萬般絕望之時他都未曾落過一滴眼淚。可是何立卻宛如在他心外的盔甲之上開了一個口子,于是最為柔軟之處就這般袒露于塵世。
一墻之隔,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正在里面哭得肝腸寸斷,可他終究是無能為力的,甚至都不能去抱抱那人以作寬慰。他不能進去,他不是什么光彩的人,一旦讓旁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怕他連默默陪在這里都不能夠。
只是楊青山此時還不知道,這竟是他往后三載間最后一次看到何立了。
念今西風涼,徒守月夜窗染霜。
月照重樓上,人分兩地愁斷腸。
由來征戰 上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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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完結啦~~~先劇透一下,到下卷的時候人物的人設會有一些變化,想想還是有點小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