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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過后,楊青山忽而說了一句:“好吧。”于是掏出藥水,一點一點地擦起臉來。
何立怔怔地看著這瘦削卻不瘦弱的人一點一點地把人皮面具卸了,除去了臉上細碎的紋路,現出了北安侯英氣而俊朗的眉眼。夕陽最后的余暉落在水面上,恍若強弩之末,卻讓風月湖光都顯得燦爛。楊青山就站在河邊上,面前滾滾而去的是裹挾著泥沙的大江大河。
此時愈發昏暗的微光混著夜色,給這人的面容添了幾分柔和,可這終究只是揚湯止沸般的光色。北安侯敢與天地爭鋒,敢讓山河色改,硬朗氣概,未有減損絲毫。
何立看著楊青山,只覺得陣陣恍惚,眼前明明暗暗,辨不出是非真假。也直到這時他才敢確信,曾經他以為無論如何也是同生共死過的,兩人的關系應該非比尋常,原來當真只是他自作多情了。
其實在他的生命里,我也只多是個無足輕重的過客。
“怎么了?”見何立沒什么反應,楊青山覺得很無奈,于是湊近了些許:“如此,可算得上坦誠了?”
“你別看我!”楊青山一靠近,何立仿佛被嚇到了似的趕忙轉過身去,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極力忍著言語間的哭腔:“是我不好,對不起。”
楊青山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這人居然又哭了。
夕陽最后一抹余暉終于在夜色之中消逝殆盡,明月當空,有幾分清冷又有幾分明亮。
“行了,哭什么哭。”楊青山最看不得何立哭,活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他伸手摸了摸披在身上的外袍,覺得的確是暖和,不得不感謝起這人的細心,于是走近了幾步,語氣也柔緩了些許:“你可知道我為何不告訴你?”
何立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楊青山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了一根卷煙,又用火折子把煙點著。待煙燒完了一半,他看何立依舊沒有反應,于是輕聲嘆了口氣:“你到底想不想聽?”
何立收斂好了心緒,瞪大眼睛望向他:“你當真要與我說嗎?”
楊青山不想理會這傻孩子,吸了一口卷煙,沉著聲音不疾不徐地說:“新上任的陜甘總督叫陶詠,當年我削爵革職,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功勞。”
楊青山這話說出來顯出一派稀松平常,好像陶詠不過是個與他毫無瓜葛的封疆大吏,而他也只是在陳述別人的舊事。
何立愣住了:從相識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聽楊青山說起當年的事。
“我是個反賊啊。”夜色籠罩了山河,楊青山掐滅了煙,也掐滅了暗夜中唯一的一點光亮,于是漆黑一片的夜色里只余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人家與天上的月色星河。他望著遠方,不知到底在看些什么。他想,既然坦誠,那不如坦誠個徹底:“你硬要與我結交,得不到好處的,”他瞥了一眼何立:“反而會拖累你,拖累你們何家。”
“我從沒想要得到什么好處,”何立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真的。”
楊青山笑了:“你傻不傻?”
何立點了點頭:“傻,我覺得我挺傻的。”
楊青山認真打量著他,十分中肯地說了一句:“我覺得也是。”他頓了頓,瞥了一眼略顯落魄的何立,又瞇起眼睛望向不遠處的山河:“要是我尚未落魄至此,你們江南何家這樣的勢力,我倒是真有結交的意愿。”何立平日里白凈俊逸清秀含蓄的模樣忽而牢牢盤踞了楊青山的腦海,揮之不去,于是楊青山笑了,難得的,他笑得內斂:“要是你有待字閨中的姐妹,北安侯也不介意結個姻緣。”
“我沒有姐妹,”何立忽而望向他:“我娘就生了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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