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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與楊青山出門的時辰正是黃昏與夜色交匯的時候,一路上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誰都沒有說話,直到走到了黃河邊上。
何立費盡心思把這人約出來自然不只是為了陪他四處逛逛:他必須要知道這人到底是不是楊青山。
如果是旁的任何人也就罷了,就算是齊星楠喬裝打扮來了蘭州卻不告訴他他都無所謂。可楊青山不一樣。
何立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楊青山瞞著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于情于理,對方都沒有告訴他的必要。可他就是想知道,這份心思實在深重,早就超出了他從前對任何事的渴求。
何立一路心不在焉,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正貼著河邊上走,宛如古時行立于峰巔峭壁的俠者,身側便是駭浪驚濤滾滾東流。
“小心點,”楊青山忍無可忍地把他從河邊上拽了過來:“不怕掉下去嗎?”
“就算我掉下去了,”何立一愣,掙開了他的手,而后垂下眼瞼:“又與你何干?”
“你這話說的。”楊青山被他逗笑了:“再怎么說我也是海軍學院的教員,管你,”他伸手敲了敲何立的頭:“理所應當。”
何立忽而覺得鼻子酸得很:就在這幾句話之間,他最終確定了,這人就是楊青山。
何立從小就知道,這世上除了娘,沒有人是真正關心他的。小時候何立一直懷疑何學義不是他親爹,因為在對方面前,他可以稱得上是動輒得咎。那年他十二歲,他爹不顧娘的反對非要把他送到船政學堂去,成行的前一天晚上也只有娘紅著眼睛來看他,塞給了他一大箱親手做的四季衣物。
何立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娘的日子更不好過:他爹何學義娶的幾房姨太太年輕貌美,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可娘生自己的時候傷了身子,她身邊就只有自己一個依靠。再加上他對海軍船政本來就沒有絲毫的興趣:其實他最想做的是日后幫他爹經商,繼承家業,用更多的錢換得他們何家更好的日子,哪怕做是身處低位的商,他也不在乎。
人心隔肚皮,尤其是末世將至,人人更是只關心自己的安危。何立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和何學義不一樣,只要他自己能過得舒坦,他可以全然不在乎名聲地位世俗議論紛紛。
近年來洋人不斷入侵,朝廷疲于應付,很多人都說大興快要頂不住了。但其實對何立而言這些都無關緊要,無論上位者是誰,都不耽誤他們何家過日子,他要先保全自己,才能再慮其他。
他不像別的青年,他們滿腔熱血,心懷以身許國的志向,就像程軒和林彥寧,或者,還有當年的楊青山。可何立知道自己沒這個心力:光是世俗之事便已經讓他疲于應付,且不說家中瑣事繁雜,這么多年過去,身邊沒有一個人與他真心相待,再多的難處也只能自己扛著,再多的苦澀也只能自己往下咽。
可是這時的他忘了,他忘了本就毫無瓜葛的世人之間萬萬求不得關懷。于是稍有熒光,便引得暗夜之中近乎凍僵的蟲蛾舍了性命地追逐,哪怕神形俱滅也全然不在乎。
“你知道的,”微涼的夏風中,何立忽而回過身去,沖楊青山眨了眨眼:“我一直,待您以坦誠。”
楊青山一愕,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何同學,咱們相識還不到一天,你說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
“能不能聽得懂,全在你。”何立笑著望向楊青山,哪怕對方并不愿意看自己一眼:“楊老師,我知道真心換真心不過是天方夜譚,可如果您還愿意認我這個學生,我希望,您也能坦誠待我。”
何立心里虧得很:不過是肉體凡胎,他付了全部的真心,自然希望對方也能給他些回應,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他也愿意接受。可這話卻說得滴水不漏,給足了楊青山進退的余地。
此時何立面上雖然笑著,心里卻早就亂成了一團。他們在對峙著,好似兩人皆拿著刀,互相往對方的心坎里扎,比的就是誰的血先淌干,比誰先垮。
如果對面是別的任何人,何立斷然沒有這個膽量,也沒這個心緒去求個真誠。可那是楊青山,何立知道那是個什么樣的人,而且,他也很想試試,哪怕孤注一擲也好。
楊青山覺得很是頭疼:這孩子哪來這么大的執念呢?出來身份不方便,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更何況世事變遷無常,何謂坦誠,他說得清嗎?
何立依舊死死盯著他,目光落在楊青山身上,不知為何竟引得這人陣陣發毛。強硬如北安侯,向來無懼任何人的注視,就算當初在朝堂上對方目光鋒利如刀劍恨不得取他性命,他也沒有像此時這般動容過。
那時當真是不怕。楊青山瞇起眼睛,只覺得彼時也的確沒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丟了性命,歷代變革哪有不流血不死人的呢?權當他為后人來路上灑下幾捧鮮血以作路標。可既然你們殺不了我,那就別怪我要繼續好好活著。
可現在不一樣:這孩子慣會小題大做,見他無所動容,便直接把坦誠的一顆心挖出來捧給他,他要是不接著,就掉到地上了。
在一顆滾燙熾烈的真心面前,北安侯也不得不繳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