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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他娘一直盯著何立看,被三姑一喚這才緩過神來,于是笑著勸解道:“都省省力氣,過會兒吃飯了。”
“就是。”二姑一邊嗑瓜子一邊說:“不過嫂子啊,這立兒可真是越長越甩了。”
何立從進門開始就聽這三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直到現在也沒插上話。他趕忙沖二姑作揖道:“二姑抬舉。”
“這哪門子抬舉嘞。”二姑笑得開懷,側身抓了一把瓜子遞給何立:“立兒阿要瓜子嘞?過來,讓二姑好生看看你。”
幾天過后,除夕便到了。
其實被貶成了反賊這兩年和過去幾年相比,除了時不時被西太后的人找麻煩,楊青山的日子也沒太大區別。北安侯楊澤在戰事中殉國那年楊青山還太小,甚至還沒來得及記住他爹長什么樣。他娘帶著他一路艱難,勞心勞力地替他擋了無數風雨,只是后來苦累交加纏綿病榻,在他十三歲那年也撒手人寰。
他活了這么多年,若論血脈來處,留給他的也只有當初老侯爺與夫人成婚時的一幅畫像。
夫人在世時總喜歡著跟楊青山說,他的鼻子和下巴長得像侯爺,眉眼像自己。后來楊青山總愛盯著這幅畫像細細打量,看著自己酷肖父母的容貌,便覺得自身再不是孤苦無依。
楊青山年少時以學業為重,一直沒成婚,現在他也不愿再想這些事了。他記憶中多得是苦楚:他年幼時許多親戚見他們失了勢,便不斷來找他們孤兒寡母的麻煩,尤其是他因為吸鴉片被祖父厭棄而沒能襲爵的大伯。后來他好不容易長大些了,母親卻又離他而去。他很少能在俗世里獲一安棲之處,故而于己也從不奢望其他。
可于這天下不行。這是他的父親,也是他們北安侯府祖祖輩輩拼死也要守著的朝廷,如今輪到他了,他不敢分毫愧對祖輩。
天漸漸黑了下來,楊青山站在屋門口,望著天邊的晚霞漸漸被夜色吞噬。
鞭炮聲也漸漸多了,不過都是外面傳來的。海軍學院里除了他大概也就剩下了幾個值班的衛兵。楊青山進了屋,把提前準備好的面皮和餡拿出來,開始包餃子。
小時候每逢年節都是母親包給他吃,他站在旁邊看著。母親從不讓他插手,總是笑著嫌他添亂。如今想想,一年到頭楊青山大概也只能除夕的時候能見到母親的笑容。
有時他也在想,自己心里到底有沒有怨恨呢?
都說小人記仇,君子長志。不過是肉體凡胎,楊青山覺得自己實在算不上君子,心里多少有過些怨懟。
可如今時移世易,楊青山漸漸明白,原來當時覺得疼到撕心裂肺的種種,在時光的磋磨下,倒都成了深埋心底的疤痕:厚重粗礫,又堅不可摧。
畢竟當一個人對自己信仰之事分外忠誠時,他便很少能顧及其他,甚至連自己的生死榮辱都會置之度外。
楊青山嘆了口氣,把包好的餃子倒進了盛著煮沸開水的鍋里,用勺子的背面把鍋里的餃子推了推,又往水里加了些鹽,而后蓋上了鍋蓋。
他忽而聽得一陣敲門聲,心下覺得奇怪:除夕夜了,西太后也該忙著夜宴呢,誰還會來找他的麻煩?
不過他沒有猶豫很久,直接去開了門,卻發覺來人是個青年信差。
“楊老師,”信差笑瞇瞇地遞給了他一封信:“江寧府何家給您的信。”
“喲,何家的信。”楊青山把信接了過來:“耽誤您過年了,進來吃碗餃子吧。”
“不了不了。”那小信差趕忙擺了擺手:“何家給的工錢格外豐厚,送一次信比小的一年賺得都多,小的不虧,小的高興著呢。”
楊青山點了點頭:“從江寧府送到這邊,得好幾天吧。”
“是得好幾天。”小信差應道:“只是小的臨走前何家那小少爺千叮嚀萬囑咐,讓小的務必在除夕這天把信送到,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楊青山忽而笑了,這么多年,這是頭一次有人除夕夜給他送東西。他忽然很想看看信里究竟寫了些什么,于是小信差走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把信拆了。
何家家大業大,給的東西卻質樸得很。楊青山滿心無奈:何立這孩子,付了這么多錢給郵差,卻只為送一份再普通不過的信件,想想就虧。
他把信紙打開,卻發現那上面只寫了一行行楷大字:愿恩師于新年萬事順心如意。
而后便是落款:學生何立。
這孩子寫字還挺好看的。楊青山止不住地笑著,把這信像珍藏寶貝似地疊好了塞回到信封,又放到了櫥子里,和那兩本志怪小說集放到了一起,這才想起來水大概開了。
他往鍋里加了小半碗涼水,蓋上鍋蓋接著煮,后來又加了兩次水。終于,餃子煮熟了。
他盛上了滿滿兩碗放到老侯爺和夫人的畫像跟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窗外萬家燈火,爆竹聲從沒間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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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南京話:小桿子(大小伙子),你阿韶啊(你話真多),癔怪(肉麻),高興得一米過高(指很高興),犯嫌(討厭),干么四(干什么),甩(指好看),阿要(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