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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外頭陽光正好，楊冬燕隨手操起擱在門后的半大竹簍子，又將割豬草用的小鐮刀丟進(jìn)了竹簍里，抬腿就往外頭走。

“娘你干啥去？”灶屋那頭，二兒媳婦小楊氏探出頭來問道。

楊冬燕把手上的竹簍子略抬了抬，一言不發(fā)的走了。

小楊氏看著婆婆走出了院門，略一猶豫，拿舊圍裙擦了擦手，躡手躡腳的跟了上去。生怕驚動了婆婆，她也不敢跟得太近了，只遠(yuǎn)遠(yuǎn)的落在后頭，看著婆婆出了村子往后山去了。

……

他們這兒喚礁磬村，前有一條大寬河，后頭還靠著大坳山，按說這依山傍水的，日子該是過得不差才是，可事實(shí)上這里卻是個實(shí)打?qū)嵉母F山溝溝。

事實(shí)上，大坳山是正經(jīng)名字，它還有個諢名叫禿頭山，漫山遍野都是光禿禿的石頭泥塊，就算是平常想打個豬草拾個柴禾都要往山里頭走上好久。礁磬村倒是名副其實(shí)了，光看這村名就能猜到田地貧瘠。

哪怕來這兒已經(jīng)有十來天光景了，楊冬燕還是不習(xí)慣。

習(xí)慣得了才是怪事了！

卻說這楊冬燕，可不是原先那個村里出了名的受氣包楊婆子，此時的她早已被換了芯子。

如今的楊冬燕，本是國都南陵郡永平王府的老太君，光是跟前伺候的大丫鬟就有八人，至于院子里其他伺候的人加在一塊兒怕是得有二三十人了。

楊太君原本是過著錦衣玉食、揮金如土的奢華生活，且像這樣的日子她都過了幾十年了。只可惜，便是擁有再多的榮華富貴，也買不到壽數(shù)。好在她這一輩子什么事兒都遭遇過了，便是面對死亡，也坦然得很，只盼著老王爺能等等她，好叫二人在地下團(tuán)聚。

就這樣，楊太君留戀的看了一圈陪伴在自己身畔的兒孫們，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毫無遺憾的闔眼離開。

結(jié)果，眼睛一閉一睜，她傻了。

破敗的老屋，烏黑的墻面，漏風(fēng)的窗戶……

哦對了，還有她身上蓋著的薄被，絲毫不保暖不說，還散發(fā)著一股子怪味兒。更糟心的，她居然是躺在稻草褥子上頭，這家窮得連破褥子都沒有了。

于是，她果斷的又將眼睛給閉上了。

哭聲四起。

“娘啊！娘你醒醒啊，娘啊娘啊娘……”

這哭聲她熟啊，早在她闔眼的那一瞬間，就聽到耳畔響起了兒子兒媳并孫子們的哭聲。不過，差別還是很大的，她的兒孫都是地道的南方人，在國都南陵出生長大，不像現(xiàn)在耳畔傳來的哭聲那般帶著明顯的北方口音。

就這樣，在哭聲中，楊老太君不得不面對一個現(xiàn)實(shí)。

她借尸還魂了。

好處也不是沒有，起碼年輕了不止二十歲，按說這筆買賣很值當(dāng)，畢竟人都死了，如今又活過來了，不是白賺的又是什么呢？

然而，她并不高興。

從南到北倒是問題不大，可從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王府老太君變成了家徒四壁食不果腹人家的老婆子……

這是何等人間疾苦？！

說真的，楊冬燕覺得她還不如死了呢。

借尸還魂的第一天，她躺在泛著酸臭味的土炕上發(fā)呆，拒絕相信自己又活過來的事實(shí)。

借尸還魂的第二天，她餓了，就著破了個口子的粗瓷大碗喝了一碗清得能瞧見碗底污垢的稀粥。

借尸還魂的第三天……

她看開了。

要說楊冬燕也不是生來就是好命的，最早以前她也就是個鄉(xiāng)下窮丫頭，到了年歲就按部就班的擇了戶人家嫁過去，結(jié)果攤上洪澇災(zāi)害，橫豎活不下去了，倆口子索性豁出去離開家鄉(xiāng)掙命去了。也就是她有這個命了，愣是叫她在那亂世之中掙出了一條生路，甚至因?yàn)閺凝堄泄Γ腥吮谎銍拈_國皇帝賜封成了異姓郡王。

算了，就當(dāng)重頭來過吧。

說真的，楊冬燕還是很慶幸的，慶幸她借尸還魂的對象是個年近四十的鄉(xiāng)下婆子。婆子嘛，青春是不在了，好歹家里有兒子有兒媳，這要是不幸穿成了個二八少女，搞不好還得重新嫁一回人，受氣遭罪就不說了，關(guān)鍵是太造孽了。

就在她已經(jīng)認(rèn)命的時候，意外就這樣發(fā)生了。

她不是餓嗎？

別看那清得見底的稀粥被她嫌棄得不要不要的，但事實(shí)上它屬于好東西。在大雁朝，只有南方才稱得上是真正的魚米之鄉(xiāng)，北方這邊稻米稀少且珍貴，因此這稀粥都能算是極好的補(bǔ)品了。

原就是看她都咽了氣又醒轉(zhuǎn)過來，可人是醒了卻不吃不喝的，她大兒一狠心，才拿了家里剩下的錢去鎮(zhèn)上換了一把黃米，拿回家熬好了喂她吃的。眼見她都好了，自然也就跟著家里人吃起了粗糧。

拉嗓子的粗糧啊，她院子里的粗使婆子都不吃的玩意兒，差點(diǎn)兒沒把她噎死，連灌了好幾口水才勉強(qiáng)下咽。

一想到她將來每一天都要吃這玩意兒，甚至連這玩意兒都不一定能吃得上，楊冬燕就覺得人生太艱難了。

吃黑面餑餑吧，會噎死。不吃吧，那鐵定餓死。

她是黃連成了精吧？這也太苦了！

在萬分掙扎之下，楊冬燕也說不清楚當(dāng)時是個什么心境，反正就是人饑餓到了極點(diǎn)，眼前都出現(xiàn)幻覺了，只仿佛眼前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她本能的伸手一撈……

一個圓滾滾紅彤彤的大蘋果就這樣出現(xiàn)在了她的手上。

也是恰巧，當(dāng)時屋內(nèi)沒人，楊冬燕好歹也是經(jīng)歷過事兒的人，懵歸懵，手上的動作卻是不慢，趕緊把大蘋果藏了起來，借口窩家里太久了，趁著天氣好出門逛逛……

回來她手上就拿了個蘋果，還說是在山上撿的。

說真的，這借口挺瞎的。

人稱禿頭山的大坳山啊，外圍一圈全都是光禿禿的，上山撿蘋果？枯枝爛葉都撿不著！

不過，也不能完全怪楊冬燕，她當(dāng)王府老太君太多年了，老早就將早年間的苦日子忘了個一干二凈，再說那會兒她也沒去過大坳山，哪里會知道山上是個什么情況。

反正那日，她就是在村尾瞎晃了一圈，回家就拿出了大蘋果，跟大孫子一人一半，將又香又甜水分還超多的大蘋果吃了個一干二凈。

再之后，她每天只要認(rèn)認(rèn)真真的盯著半空，時間不一定，快則三五個呼吸間，慢則小半刻鐘，總是能看到眼前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只要快狠準(zhǔn)的抓住……

反正就目前看來，她是一次都沒落空過。

每天都能得到一個大蘋果。

就是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感覺這憑空出現(xiàn)的大蘋果異常得眼熟，瞧著就很熟悉，味道就更熟悉了，就好像她還是王府老太君時，最不愛吃的那種。

“唉。”楊冬燕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遙想當(dāng)年，她還是王府老太君，最愛的水果就是櫻桃和荔枝。特別是熟透了櫻桃，當(dāng)時她的牙口已經(jīng)不太好了，但熟透了的櫻桃啊，抿一下肉就下來了，吃到嘴里能一下甜到心里去。

其實(shí)仔細(xì)想想，好日子也沒過去太久，可上輩子對于她而言，卻如同一場夢。

夢醒了，什么都沒有了。

噢，還有大蘋果。

想著做戲做全套，楊冬燕徑直穿過村子上了山，走過光禿禿什么都沒有的山間小徑，她本來是打算隨便割點(diǎn)兒草回去，喂不了豬也能喂雞，結(jié)果卻是啥都沒有。

算了。

等走累了，她就找了塊還算干凈的石頭坐著，兩眼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空氣。

十幾個呼吸間后，大蘋果就到手了。

就是吧……

盯著大蘋果看了一會兒，楊冬燕總覺得手里的大蘋果看著不如昨天前天水靈了。不過，她也沒多想，將蘋果往竹簍子里一放，提起簍子大步向前，下山去了。

卻說一路尾隨她上山的小楊氏，眼瞧著婆婆上了山，隱約看到人在路邊歇了歇，不多會兒就往下走了。

小楊氏只躲在了一旁的岔道上，生怕被發(fā)現(xiàn)還特地伏低了身子，沾了滿身的土。一直等到婆婆走遠(yuǎn)了，她才起身拍了拍身上，急忙忙的往山上去，還圍著婆婆歇腳的大石頭轉(zhuǎn)了兩圈。

沒啊，啥都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