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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也斂起笑容,變得認真起來:“反正也有這兩張證書保底了,我就去考考看看,自己不靠保送也不靠加分的話,能不能進這兩所大學。”
林升學冷哼了一聲,糾正他:“注意,你只有保送資格,沒有加分資格。”
男生也沒反駁:“那我回去學習了。”
林升學看到他這樣真的就忍不住想罵他:都能隨便挑大學了,還回去學個淡!
但又怕他留在這里再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就趕緊揮揮手,送瘟神一樣:“滾吧。”
看著他臉上那點青色瑕疵,忽然又來了氣,站起來踹了他一腳:“再去招惹體育班那群人,我就不替你藏著掖著了,直接告訴你爸媽,讓他們打斷你的腿。”
聽到這句話,那孩子瞬間服了軟:“求你了老師,別跟他們說。”
*
男生走后,林升學想到他說的那句話,果斷去了檔案室,找到了寫著“姚星河”名字的那份檔案。
檔案第一頁,是他初中班主任給他填寫的。
他本以為姚星河只是在說玩笑話,故意刺激他,騙他白跑一趟。
可他盯著那張情況表,不過看了兩行,手就控制不住,開始顫抖。
后知后覺地發現:那孩子好像真的有……高考加20分的資格。
可為什么,從來就沒聽他說起過。
甚至看到他在奧賽班里拼了命地做題,寒暑假都不怎么回去,就想當然地以為,這孩子只是想通過奧賽拿到保送資格,為考上大學多找一條出路。
又低頭看了看,也不過半晌,就突然理解他為什么從來不提。
因為家庭情況表里那兩行是如此的醒目,又如此的沉重,把他一個老男人都刺激得眼睛滾燙——
【父親】姚之光;【職業】武警(烈士)。
【母親】夏晴朗;【職業】武警(烈士)。
*
姚星河并沒有去教室,從辦公室出來,就直接回了宿舍。
給爺爺、宋長亭和陶然分別打了電話,告訴了他們這個消息。
爺爺和宋長亭還算淡定,陶然則在那邊哭出聲,且哭得跟個孩子似的,和某些時候的夏晴朗很像:“我兒子可真棒,嗚嗚嗚……”
他就想到開學第一天那一家三口給過自己的溫暖與善意,那些讓他想到就會熱淚盈眶,轉而就會自卑退縮的善意。
不由自主地去聯想,從小到大發生在他身上的血光與巧合,恐懼著自己如傳言所說的那樣,給他們帶來災難與困厄。
甚至最后連爺爺家也不敢回,警告著自己:爺爺、宋陶夫妻和姚之光夏晴朗一樣好,所以我應該離兩個家庭遠一些,這樣他們可能就不會遭遇相同的傷痛和苦難。
就這樣躲進了奧賽班,在學校里經歷著寒來暑往和春秋更迭。告訴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把人生走完。
此時此刻,滿室寂靜。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看著貼在上鋪床板、防止木屑掉落的貼紙,看著上面用熒光筆不斷加深著的,一句土得掉渣卻又指引他前行的英文——
“by yourself”。靠自己。
然后輕笑出聲。
竟然做到了。
竟然真的做到了。
這過程興奮又煎熬,充實又荒蕪。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他緩緩坐起來,打開窗子,從床邊書桌的抽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將它點燃。
又想到姚之光說過的那句話:“等你成年后,你就知道了。有些時候啊,還真得靠著它挺過去。”
他已滿18歲,也已經挺過來。
可為什么還會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時刻,想點上一顆。
就這樣慢而緩地吐出煙霧,站四樓窗邊俯瞰這一方校園,回憶著這三年的日子,第一次生出疲憊又解脫的荒誕感。
像愚公放下了最后一擔土,像精衛投下了最后一顆石子,像夸父邁出最后一步迎著夕陽倒下,像神農嚼下最后一株草藥中毒離世。
忍不住仰起頭,去看窗外那片濃墨一樣的蒼穹。有一瞬間竟覺得時光倒流,自己重新掉落進了最困頓,最焦慮,整日整夜睡不著覺的時候。
從宋長亭家感受過他們三口不同的性格與喜好,領略到一個家庭剛剛好的圓滿與爭吵,然后躲進廢棄的車庫里,一邊吸煙,一邊去望那方深色的天空。
在腦海里漫無邊際地搜尋著姚之光身上的煙草味道,回憶著夏晴朗身上的柑橘清香。
然后摸著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鋼筆刀,幻想著等吸完這盒煙,等忍受過這短暫的疼痛,就早日回到西洺,跟日思夜想的他們擁抱。
直到,那個小姑娘突然出現。
坐在他旁邊,皺著小眉頭拒絕著關于戒掉冰可樂的提議:“讓我戒我肯定也能戒掉。但我不想。我跑完了800米,已經這么辛苦了,為什么還不能放縱一下。”
讓他想到,除了流血和消失,世界上還有類似冰可樂的東西,能給累了的人帶來慰藉與輕松。
突然明白自己此時此刻,為什么不想學習,而是想回宿舍吸一支煙了
回憶和現實重疊在一起,他看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我真的已經這么辛苦了,可以放縱一下了。”
也可以花更多的時間,關心一下那個把我從死亡邊緣,生生拉回來的小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