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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弘顯整個人好像浸在了涼水當中, 即使他再是心狠手辣, 再是老奸巨猾,父子之情卻也是人性之本能, 尤其面前這個還是他最疼愛的、思念多年的小兒子。
可是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如何相認詢問?再說了,這樣神異的事情, 安知不是他人算計?
桑弘蕊早已坐到了地上, 手腳并用地向后挪去,面如土色。桑弘顯的手在顫抖著,卻毫不遲疑,手指著祭臺一側特意因為此次大典而請來做法的和尚們,大聲說道:“各位高僧,你們還不把這惡鬼收伏!”
他話音剛落,桑弘均的影子卻忽然動了動, 竟發出了聲音, 沖著桑弘顯喊道:“父親!”
桑弘顯渾身一震,猛地看向他, 這回就算是心腸再硬再狠, 也說不出那句“把惡鬼收伏”的話來了, 顫聲說道:“均兒,真的是你?”
桑弘顯身邊的一位謀士非常機警, 連忙高聲說道:“這是小公子的陰魂顯靈, 回來探望王爺了。可見小公子是至純至孝之人, 也是神明慈悲, 給他這般重返陽間的機會,天佑我幽州!”
大家已經被眼前的發生的種種異象弄得一愣一愣的,聽到謀士的這番話,有的人半信半疑,也有較為老實的,也迷迷糊糊跟著一起嚷嚷了兩句“天佑我幽州”,只是這聲音參差不齊,顯得稀稀落落的,有些可笑。
桑弘顯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急急地問道:“均兒,你是怎么回來的?你是特意來看爹的嗎?……有什么辦法能復活你,你說出來,爹爹一定想辦法辦到!”
“不要!爹,不要聽他說話!”
桑弘蕊本來一直驚恐地縮在祭臺一角,幾乎呆滯地看著面前這一幕,此時聽到桑弘顯的回答,她如夢方醒,忽然一轱轆從地上爬起來,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地往祭臺下面沖,尖聲喊道:“這不是均兒,肯定是不知道從什么地方來的惡鬼冒充他的!你們這些和尚還愣著干什么?難道是過來白吃飯的嗎,快,立刻把這妖孽給收了!”
桑弘顯的謀士氣的簡直要翻白眼,這位小姐還真是就會添亂,自己好不容易想出那么一句話圓場,結果轉瞬間就被她給攪和了——什么惡鬼不惡鬼的,祭典上出現這種東西,還怎么鼓舞士氣?你再慌亂再害怕,那也不能在這種場合說呀!
桑弘顯一向疼寵他這唯一的女兒,謀士心里想著,卻不敢說出來,只是偷偷看了桑弘顯一眼,卻見他臉色沉沉,面帶不愉,顯然也對桑弘蕊不滿了。
桑弘顯道:“蕊兒,你莫要再說,那是你弟弟,我認得出來。你若是害怕,就且先退到一邊去。”
“父親,父親!”
他的話沒說完,桑弘均就再一次用帶著悲涼的呼聲將桑弘顯打斷:“兒子不配做臨漳王側妃的兄弟,當初就是她把我推落水中的!她嫉妒我得父親夸贊,一心想置我于死地,我的隨從也被她命人一劍捅死,現在的尸骨還埋在池邊的樹下!父親何以不察?我冤,我苦啊——”
桑弘蕊本來正順著祭臺旁邊搭好的木階在慌不擇路地向下跑,冷不防桑弘均說出這話,她大吃一驚,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骨碌碌從臺階上滾了下去,狼狽不堪。
不過這個時候,周圍的人并沒有像以往一樣,湊上來攙扶她關心她,同樣是桑弘均的親人,桑弘顯的悲傷驚喜和桑弘蕊此時的慌亂對比起來,本來就引人懷疑,更不用說桑弘均在說完那番指責之后,眼中竟然流出了血淚。
此地多風,颯颯的風聲中,血滴留出眼眶,就在風中揮灑,又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場景詭怪之極,人群中不由爆發出一陣駭極的驚呼。
桑弘顯面色鐵青,身體微微顫抖,一點點把目光從桑弘均的臉上移開,落到桑弘蕊的身上。
桑弘蕊驚恐的連牙關都在打顫,哆哆嗦嗦地說道:“不是我……爹,不是我,你別聽他的……”
有機靈的人察言觀色,已經按照剛才“桑弘均的鬼魂”所說出來的地點快步奔去,檢查是否真的有尸骨在。
經歷過最初的驚詫之后,一些人被桑弘均這幅索命厲鬼的形象嚇得連連后退,也有膽子大的還站在那里,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桑弘蕊。
桑弘均十二歲的時候,桑弘蕊自己也才只有十四,她真的能僅僅因為嫉妒,就忍心下手殺害自己的兄弟嗎?
要不是桑弘顯也根本沒有往桑弘蕊身上去想,殺害桑弘均的真兇也不會直到今天才水落石出,隨著剛剛跑去尋找尸骨的人帶著一堆沾有泥土的尸骨送到桑弘顯面前,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身體。
胸口氣血翻涌,前兩日在戰場上受過的舊傷隱隱有再次被激發的征兆,桑弘顯忍不住老淚縱橫,顫聲道:“均兒,是爹對不住你……”
桑弘蕊還在試圖辯解:“這白骨也不能說明就一定是那個隨從……”
“閉嘴!”
桑弘顯突然暴吼一聲,然后一腳把桑弘蕊給踹了出去。
桑弘蕊被他踹中了胸口,身子一下子后仰著摔到了,胸口劇痛,差點一口血吐出來。她艱難地爬起身,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爹,你……我、我也是你的女兒啊,你說過你最疼愛我的!”
桑弘顯陰冷地看著她,這目光簡直就像是某種野獸一般,桑弘蕊幾乎能聽見他的牙齒正在喀吱喀吱地磨著,那模樣簡直是恨不得生吃了她。
她的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頓時不敢再說話了。
桑弘顯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你這樣心狠手辣,只會闖禍的孽障,死的怎么不是你!”
這句話簡直比剛才他踹桑弘蕊那一腳還要厲害,桑弘蕊的臉上連半點血色都沒有了。
就在昨天,桑弘顯還說著自己是他最疼愛的孩子,還殷殷叮囑她如何才能把日子過好,那個時候桑弘蕊還想,以后要是能一直有父親陪在身邊該多么好,這才是永遠都不會舍棄她,傷害她的人。
她做過很多壞事,也面對過不少仇恨的、厭惡的目光,但那些桑弘蕊都不在乎,歸根到底,還是因為有一個厲害的爹在后面撐腰。桑弘均這件事敗露了,她不是不知道桑弘顯此時一定對自己甚為惱怒,可是在桑弘蕊的心目中,父親是永遠都會保護她和原諒她的。
但現在,好像什么都已經完了。
今天的這場變故簡直是飛來橫禍,桑弘蕊惶然無措,正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忽然又是一陣大風刮了過來,桑弘均在風中的影像飄飄忽忽,好像隨時都要散去,桑弘顯一驚,暫時顧不上桑弘蕊了,沖過去大聲地喊“均兒!”
桑弘均也驚慌失措,同樣大叫:“父親,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他的慘叫聲都變了調,身子幾乎已經被大風給吹散了,桑弘顯心如刀絞,大步向著桑弘均奔跑過去。只是他的速度沒有桑弘均散開的速度快,眼見著虛幻的影像就要消失。
桑弘蕊跪坐在地上,死死盯著面前這一幕,心中暗自盼望著桑弘均痛痛快快地煙消云散,再也不要回來。
就算真相已經被他說出來,就算父親再怎么惱怒,但不管怎么說,他只剩下她一個女兒,總有一天也會原諒自己的。
快消失!快消失!
隨著桑弘均的影子真的一點點淡下去,桑弘蕊越來越激動,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眼看桑弘均就剩下一個頭了,竟然突然調轉方向,張大嘴巴沖著自己猛地咬了過來!
這幅場景太可怕了,桑弘蕊毛骨悚然,尖叫著瘋狂奔逃,周圍一下大亂,桑弘均卻在后面窮追不舍。
有位階較高的將領高喊道:“誰也不許離開!來人,給我在周圍看著,敢逃跑的斬立決!”
這片祭祀場地在一塊谷地當中,三面環山,只有一處出口,在將領的約束之下,有人牢牢守住了出口,防止有人在混亂當中逃出去,說出這里的事,動搖軍心。有幾個人硬是要闖,被他們手起刀落,瞬間斬殺。
這樣一來,白亦陵和謝璽反倒更加不好離開了。上回他和陸嶼能兩個人硬闖大軍,是因為另有后招,也算好了前后都有接應,而且距離瓦格城的城門很近。但要是這個時候想走,萬一被識破身份,反倒麻煩。
兩人低語幾句,謝璽點了點頭,快步跑到人多的地方,借著人群的遮掩大喊:“這根本是在騙人!桑弘蕊心腸毒辣,肯定不是神女,讓她祭祀得罪了上天,要遭報應的!”
大家正慌著,聽謝璽這么一喊頓時更加亂作一團,守將大怒,待要將罪魁禍首揪出來,卻也找不到人。混亂當中,誰也沒看見白亦陵裝作無意一般退到附近一棵大樹的后面,放出了一枚煙花。
白色的煙花在半空當中炸開,被陽光一映,實在很難讓人提起注意。
而此時,桑弘蕊已經被桑弘均追的避無可避,涕淚交流,整個人害怕到了極點。目前唯一離她最近,且或許有能力救她的就是桑弘顯,
桑弘蕊實在沒有辦法,跑過去躲在了桑弘顯的身后,哀求道:“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吧……女兒知道錯了,女兒早就已經不想害人了!”
再怎么樣也畢竟是親生女兒,桑弘顯稍一遲疑,那一頭桑弘均卻已經沖到了他們的面前。
他的身體已經消失,整個頭顱卻漲成了之前的兩個大,竟然連桑弘顯的不認了,張開大嘴就沖著兩人咬了下去。
那凸出的眼珠,森森的白牙,已經猙獰的面目神情,足以成為每一個人的噩夢,桑弘顯下意識地一閃,將他身后的桑弘蕊也帶的摔倒在地,兩人暫時躲過一劫,桑弘顯將桑弘蕊一推,從地上跳了起來,眼光四下尋找兵器。
桑弘蕊的眼中全都是震驚恐懼,竟然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嘶聲大叫:“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別這樣,你救救我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