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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又問:“那后來警察來了,你干嘛不下樓來?”
“你也知道警察都來了,我是最后的目擊證人,那種老樓里又沒有什么監控,我哪里說得清?”邊堯抓了抓過長的頭發——濕發慢慢變干之后變得無比蓬松卷翹,他有些惱火發表著社恐宣言:“我最討厭麻煩了,還有太多人的地方,太吵的地方,還有太強的存在感……”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終不吭聲了,我也不再發問,講臺上的老師一刻不停地說著,我忽然走神想著,這個位置看白板好遠哦,離其他同學隔得也好遠。旁邊的邊堯似乎被我這一頓攪和也放棄了睡覺的念頭,他翻到嶄新教材的第五章,百無聊賴地聽起課來,直到鈴聲響起,我們也沒再說一句話。
下課后,我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門口早已等著的輔導員一眼便看見了我,朝我招手。
“陳老師。”我低頭看她,老實問好。
“嗯嗯。”輔導員示意我跟她走到人少一些的角落里——周五的大家散得都特別快,樓里一下走沒剩幾個人。
“我發你微信上了,”輔導員說,“翟老師是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都有空,一般會在校醫室那邊坐著,不過他很受歡迎,所以你還是提前和他預約比較保險。”
我愣了一下:“誰?”
她揚了揚下巴示意我看手機,我點開她推送過來的名片,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心理醫生?”
“對,翟老師在外面有自己工作室,他小時收費很貴的,你要珍惜啊。”輔導員說,“他是咱們學校校友,又和學校有特別的合作關系,所以在校內咨詢輔導的費用都是學校給出的。”
“昨天被你親眼看見了那種事,學校領導擔心……關心你的心理健康,所以安排專業人士幫你疏導一下,防患于未然嘛。”輔導員說,“今天下午兩點已經幫你預約好了,以后的就你自己來吧,”
心中雖然知道是好意,但還是覺得這種趕鴨子上架的“心理疏導”有點好笑,我問:“這也是領導安排的嗎?”
“是我安排的,”輔導員瞪了我一眼:“但翟老師是專業的,你們的談話內容不會跟領導匯報。”
“當然,”我說,“謝謝陳老師。”
周五的午休時間幾乎沒人睡覺,校園里到處都是人走來走去,不少已經拖著小行李箱準備回家過周末,姚靜死亡激起的水花很快被其他的娛樂所沖淡。我按時來到了校醫室 —— 這是操場對面的一個小平房,日照很好,走廊上空空蕩蕩。
我先是路過了平時看診的小房間,值班老師不在,電腦也關著,單人病床白白凈凈地躺在陽光下。再往前走一些,辦公室里傳來十分清晰的講電話的聲音——電話對面的人似乎情緒非常激動,隔著話筒我都能聽見。
“嗯,我在,我聽著呢,別怕。”翟老師安撫道,“記得我們之前說的嗎?前兩周都做得很好,你會沒問題的。”
話筒對面的人仍歇斯底里地不斷講著話,翟老師的聲音卻和這早秋午后的悶熱空氣截然不同——他的音調過于沉靜,帶著安撫人心的奇特氣質。上揚的尾音又帶著一絲輕佻,好像一切災禍都不值得在意,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化險為夷的未來。
我為自己的這種想法嚇了一跳,不過是偷聽到了別人講電話,卻解讀出了這么大一番意識流的感想。
“我當然知道了,我是你的醫生嘛,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
“我知道,嗯,聽我說話,深呼吸,1,2,3……”他忽然一抬頭,看見了進退兩難不知該不該退出去的我,微點了一下頭,示意我先坐,嘴上說:“呼氣,我知道你不想吃藥,我聽見開門的聲音了,是你妹妹回來了嗎?嗯好……”
對面的人似乎冷靜了一些,話筒里的音量低了下去。我坐下后便開始裝忙地東看西看,翟老師沒有和其他校醫一般穿著白大褂,反而跟剛從什么學術研討會下來一般穿著周正的三件套西裝——硬要說的話,對于校園環境而言實在有些太過華麗了。
他似乎終于安撫好了電話那頭的人,簡要地說:“那我掛了,下周二見。”
掛掉電話之后,他有些無奈地說:“panic attack。”
我點點頭,說:“對不起啊翟老師,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沒事,該道歉的是我,久等了。”他說,“不好意思,我有一些客人算是情況有點……”
“嚴重?”
他微笑道:“復雜。”
“第一次見面,我叫翟齊,不用那么拘謹,算是你的師兄。”他笑著說,“還是說……我一把年紀了,還這么自稱有點太不要臉。”
“說什么吶師兄,你看起來超年輕。”我也笑了笑,頓了頓,我遲疑道:“我輔導員幫我預約的,讓我來找我和你聊一下那個事……”
他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說:“不用管他們說什么,你想聊什么都行,生活,學習,談戀愛,什么都行。”
我愣道:“哦。”
“你叫鄒初陽?大一新生啊,真好,年輕人。”他揚起眉毛感嘆,“都適應了嗎?室友怎么樣?”
我答:“來學校報道太晚了,沒分著寢室,就在校外租了個房子。室友還行吧,基本不在家,都在他女朋友那過夜,挺清凈的。”
“那樣也好,”翟齊說,“我就在學校宿舍住了半年,實在受不了了。”
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我是王子我有潔癖”的樣子,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怎么在我們學校那只有一個破風扇的四人間生存下去。
我發誓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然而下一刻翟齊就露出有點好笑的表情。“你在想我是潔癖小公主嗎?”
“噗——咳咳咳咳。”
我被口水嗆到臉都漲紅,翟齊卻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后,他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微微歪著腦袋問:“還有呢?隨便聊聊吧。”
不知道心理醫生是不是都有自來熟技能加成,和翟齊聊天時間過得特別快,在我意識到之前,已經把高中到現在所有人生都交待了。
眼看著預約時間只剩下了十分鐘,我終于按耐不住道:“你不問我關于昨天的事嗎?”
“你想要我問嗎?”翟齊反問。
大概是看出我眼神中的迷茫,他說:“事情發生得太快,到現在也還不到24個小時,我不確定你是否已經消化過自己的情緒,又是否已經準備好探討你的感受。”
我點點頭:“確實沒什么實感。”
翟齊說:“很正常。”
我想了一下,說:“但……有件事,我還是想跟您聊一下。”
翟齊雙手攤了一下,手肘擱在扶手上:“當然。”
我點了點頭,思考著如何措辭,忽然抬頭問:“我們之間的談話內容是保密的嗎?”
翟齊揚了揚眉,似乎沒料到這個問題,問:“是你殺的她嗎?”
我嚇了一跳,迅速反駁:“怎么可能!”
翟齊笑瞇瞇道:“那我們的談話就是保密的。”
我:“……”這師兄有點可怕啊。
“是這樣的,我當時還看見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