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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天帝望著手中的樹葉出神,低沉道:“阿荼叫我答應(yīng)她一件事。”
“什么事?”荼離追問。
天帝道:“她要我答應(yīng)她,拼死留下她的一魄元神,我當(dāng)時不明白,留下一魄元神意味著她的魂魄將永困于扶桑,不得輪回。”
不得輪回又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阿荼永無止境地遭受著熔血煅骨之痛,日復(fù)年年,去經(jīng)年,已千載。
“直到后來,扶桑神樹結(jié)出了一顆果子。”天帝抬眸看向他,“再直到你降生,我才明白,阿荼拼死保下一氣元神,寧可受無間地獄般苦是為了什么——都是為了你。”
“此話何解?”荼離呆若木雞愣在原地,云中子見形勢不妙,連忙又制止:“天帝,此事都已過去千年,何必再提。”
“不!”荼離撥開福德真仙,追問,“阿娘不入輪回,與我,究竟有什么關(guān)系?”
云中子急急道:“能有什么關(guān)系!你別多想。”老頭子竟也有慌神的時刻。
欲蓋彌彰。
“是啊,都是過去的事了。”天帝不明白其中利害,只當(dāng)是荼離心中歉疚好奇,甚至開始嘗試寬慰他,“你如今好好長大,平平安安承襲族長,阿荼若是有知,定萬分欣慰。”
天帝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本著長輩的身份教導(dǎo)勸慰了幾句,接著便回了天上。
可是荼離,卻什么都明白了。
“阿娘不入輪回是因為我,只要我還活在世上,她便永不安息。也正是如此,才給了魔族乘虛而入的機(jī)會,阿娘元神被染,與她血脈相連的我自然也逃不掉,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便徹底入了魔。”
可笑,實在可笑。
“魔族現(xiàn)世,三界必會大亂,若要阻止這一切,便是要切斷我與阿娘所有的聯(lián)系,簡單來說,我死了,我的元神散了,阿娘也便安息了。”
“荼離!你在胡說些什么!”福德真仙失態(tài)怒吼,再沒有一點德高望重的老神仙該有的模樣。然而荼離卻只滿不在乎笑笑,神情閃過一絲冷冽陰沉,他指腹磨著下巴,森然開口道:“您以為我在想什么?以為我會像阿娘一樣,死我一個拯救天下?”
荼離怒道:“不,神族欠了我阿娘的,三界欠了我阿娘的,我會好好活著!我就要這三界大亂,我就要這神族覆滅!”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大逆不道?”荼離怒極反笑,“等著我跟阿娘一樣被他們逼死,就不是大逆不道了?是不是等我一死,三界就又開始歌功頌德我?師公啊,你是不是也打的這個主意?”
“我要是這么想的,方才在天帝面前我百般維護(hù)你做什么?”福德真仙動了火氣,“我與殊羽做這些為了什么?不就是怕三界知道你元神有污便成眾矢之的,為了救你護(hù)你!你呢?你要三界要神族為阿荼殉葬,為你殉葬?那是不是我跟殊羽也得跟著去死?”
是啊,還有殊羽呢。
荼離眼眶一紅,咬咬牙道:“師公,如今你我不過一條繩上的螞蚱,你現(xiàn)在只有兩個選擇。一,當(dāng)做什么都不知道,我感念你與長老含辛茹苦拉扯我,自然愿奉你們長生;二,現(xiàn)在就殺了我,以絕后患。”
如果福德真仙能下的去手,五百年前就不會保下他。與其說是選擇,不如說是荼離在逼著他做決定。可福德真仙無論如何不愿意接受,自小拉扯長大的天真娃娃怎么就成了現(xiàn)在這副心思。
于荼離而言,仇恨之下什么生生死死,什么蕓蕓眾生,都不過是用來粉飾太平的借口罷了。如果他依舊是從前不問世事只管自己快活自在的逍遙神仙,他也許愿意犧牲一人換天下太平,因為他是溯風(fēng)族的阿殿,是阿荼神女的孩子。
可從沒人告訴他,他那偉大的母親是如何死去的,也沒人告訴他,他的母親為了生下他付出的代價是什么。他無法原諒那些道貌岸然的狗屁神仙,就像他父親至死都在憎恨一樣,真是惡心。
若不是心虛,千年前沖鋒陷陣的少年將軍,死后,怎會連只言片語都不敢提及。
入夜時,左旌膽戰(zhàn)心驚地端著飯菜進(jìn)屋,他莫名生出一絲恐懼,那樣的荼離叫他陌生又害怕。荼離定定望著面前的案幾發(fā)呆,案幾上是一副紅艷艷的畫卷。那畫卷左旌見過,前幾日阿殿暴走時將屋子弄得一團(tuán)糟,畫卷從桌上掉了下來,一路鋪陳,他認(rèn)出來,上頭畫的是阿殿與殊羽太子。
“阿殿,用晚膳了。”
荼離從案幾中回過神來,冷眼瞟了瞟,道:“過來。”左旌咽了咽口水,放下飯菜走過去,荼離見他這副誠惶誠恐的神情,頓時便有些生氣,他問:“你怕我?”
“沒……沒有。”聲音都打著顫兒,說出來誰信呢。
荼離也不打算計較,隨手將畫卷扔給他,冷聲道:“燒了去。”
燒了?左旌不敢多問,垂著頭抖著手接過來,一溜煙跑了出去。等他跑出百丈遠(yuǎn),才敢小心翼翼打開那副畫,畫面還是那個畫面,只是落款處多了一行小字——
而我好色,好殊羽神君之色。
先前在方丈山時,左旌就總覺得阿殿待殊羽太子與旁人不同,而后又總見他二人膩在一處,原本還感慨情誼深厚,直到不小心見到那副畫卷才明白,原來他二人從來不是一門同氣如兄如弟,而是兩小無猜一往情深。
殊羽太子衣不解帶地照顧了阿殿三日,怎的突然就反目了?之前聽伴月提及過殊羽太子與清越公主的事,難道阿殿在氣這個?那這烈焰火山圖到底燒還是不燒,阿殿現(xiàn)在氣頭上,自然眼不見心不煩,可等他氣消了呢?怕是又要懊惱。左旌知道,他家阿殿向來是個嘴硬心軟的。
一夜多夢,臨到天微亮?xí)r荼離才沉沉睡去,平日里左旌早就來房中叫他,可直到日上三竿都沒半點動靜。無人伺候的阿殿頂著一頭亂發(fā)發(fā)了一大通脾氣,一問卻只聽說,左旌一早就不見了人影,似乎半夜里也沒回屋。
不就是找個沒人的地方燒幅畫,他這是跑天上借三味真火了不成!
“會不會是去找伴月書神官了?他們平時總玩在一處。”角落里某個縮成一團(tuán)的溯風(fēng)族弟子怯怯說道。
又是狗屁神族,趕走一個殊羽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