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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如果雪姬殿下想要聽的話,我就貽笑大方了。”
惠一走在前面,身形有過微妙的停頓,看來絕不像自己的語調(diào)那樣平靜。
江雪聽得有趣。
原來這位僧人活著的時候是這樣的性情,真可惜之前斗樂那一次他無法說話啊。
惠一果真早已“準備好了”,他在寶塔附近的林中清掃了石臺與石凳,臺上擺放著一張古琴,看來并非古物,也不像什么名家所作,一旁香爐中飄出檀香的氣息。
永泉在石凳上坐下,打開了木匣,想要取出樂譜的時候不禁愣住了。
“……怎會有這么多?”
江雪笑吟吟地說:“美妙的音樂數(shù)不勝數(shù),我不能一一盡錄,只能先寫下這么多,請二位先看看吧。”
永泉還在發(fā)愣,惠一已等不及了,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樂譜打開來,恰好是古琴譜的《高山流水》,他看著看著,忍不住在一旁琴上試著演奏起來,幾個小節(jié)彈下來,竟潸然淚下。
“峨峨兮如高山……洋洋兮若江河……古人之言,誠不我欺……恨不能與之同年而生!”
江雪見到僧人這般癡態(tài),心中也起了感慨。
在她最初體會到音樂奧妙的時候,也曾有過這樣的失態(tài)。
她笑著開解道:“雖無緣一見俞伯牙,惠一如今能見永泉與我,想來也不算太過可惜吧?”
惠一聞言一怔,抬起頭來,拭干淚水,點了點頭。
“雪姬殿下所言有理。”
江雪伸手合上了那份樂譜,在惠一疑惑的目光中說:“高山流水……以后我們?nèi)诉€有的是機會可以合奏。不知今日惠一能否讓我聽到禮佛之樂?我洗耳恭聽。”
惠一定了定神,對于自己竟然受到這位名滿平安京的姬君請托不免感到些許飄飄然的自傲,心中也起了一分一較短長的心思。
世人皆道藤原雪姬樂聲無雙,他卻也不輸于人。
“好。”
琴聲響起,赫然便是江雪在月夜曾聽過的那首佛樂,莊重寶華,在這寺院之中更顯韻味,她閉上了眼睛,專心致志地聆聽著這首樂曲,補上了過去的遺憾。
當僧人惠一沒有因貪念而被八弦琴束縛成為怨靈,這首樂曲要比前一次演奏的時候更加平和,更加沉靜,滿載著禮佛的虔誠之心。
這是能夠洗滌塵俗、讓心靈澄澈的樂曲,讓人在恍惚之間看見寶相莊嚴的佛像。
江雪下意識地叩著節(jié)拍,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這是一首很好的樂曲,只可惜她之前沒能聽到全篇,當琴聲演奏到之前中斷的地方,她不由得睜開了眼睛,想要親眼看到這位僧人繼續(xù)演奏下去。
這張古琴并非八弦琴,僧人惠一自然也不會因為演奏而失去性命,更不會化為怨靈,他的琴聲繼續(xù)著,悠悠地隨風傳開,附近偶然有香客路過也會自覺地放輕步伐,不去打擾這樣的琴聲。
江雪瞥了永泉一眼,這位御室皇子手持念珠,似乎在默誦著經(jīng)文,她微微一笑,再次閉上了眼睛。
當琴曲結(jié)束之時,惠一心中剛剛淡去的爭斗心又冒了上來,他看向了以樂而出名的姬君,問道:“雪姬殿下,我這一曲如何?”
江雪睜開眼睛,大笑著鼓掌喝彩,誠心誠意地贊道:“禮敬佛陀,當有此樂,西天梵音,約莫如此。我今有幸得聞一曲,必是佛陀恩賜。”
惠一不禁一愣。
他以己度人,想當然地以為這位姬君當然也會對“第一”的名聲有所執(zhí)著,這才一出手便是絕學,演奏了自己最擅長的曲子,有心想要令這位姬君為難,從未想過他竟然會得到這樣的贊美,思維一時間都跟不上來。
永泉附和道:“惠一的琴聲仍是如此美妙。”
惠一原本還想問“我與雪姬殿下的琴聲相比如何”,現(xiàn)在他忽然問不出口了。
他在教王護國寺之中演奏了禮佛之樂,卻無法消去爭斗之心,這豈非最大的謬誤?
可是,如果讓他就此放下,他仍有些不甘心——倘若心知正確便能做到,世間又豈會有如此多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