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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品穴宴后,朝內有關玉梨公主的風言風語悉數散去,宮內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似又添了數股暗流,在朝堂之外激蕩涌動了。
及至立秋,暑氣未消,宮巷內宮人腳步匆匆,來自安北的嫁妝如流水般送入了坤宮。偶有宮人停下低聲交談,原是鴻臚寺的官員們奉了攝政王蘇檀之命,特從安北國請來了小女王玉彌來觀這大婚之禮,這些都是那小女王帶來給華朝這宗主國的“孝敬”。
這些話原不過是宮人們的嚼舌,然而經過司寢監趙興的嘴,再傳入軟禁在秀宮的玉梨耳中時,卻是別樣不堪受辱的憤怒了,只她身在井中,縱有滔滔怒火也只得暗自忍耐,待大婚之日再報這辱國之恨。
是日大婚,東方既白,文武百官已悉數至和殿前跪候觀禮。自和殿那華朝至尊的寶座向下望去,朱袍與紫襟縱橫交錯,世家勛貴排在其后,而隨女王玉彌觀禮的安北眾臣再排其后,皆頷首垂眼,以示對這天下之巔的絕對臣服。
只是在這天下之巔上端坐著的,卻不是華朝當今的君主,而是這君主的叔父,由先皇欽定的攝政王蘇檀殿下了。
“陛下駕臨——”
隨著一聲高亢的唱喏,和殿階下數百位臣子輕理儀容,遂一齊重重叩首,向御輦的方向行三叩九拜之禮,紫朱色的錦緞泛著珠光,如浪潮般層巒伏地,最是一片極致的繁華與肅穆。
自有禮部和鴻臚寺的女官們上前,先分別至御輦和鳳輦前跪拜,待叫起后,才起身弓腰,為華朝這對至高的夫妻引導。
只見小皇帝蘇渝穿著朱色的禮服,精致的眉眼被喜氣襯出了別樣的媚色,又被籠在了冕旈那寶珠流蘇之后。此刻的他微微頷首,淡櫻色的唇角噙笑,仿佛是這天下最溫柔體貼的夫君般,向身后才下鳳輦剛剛站定的玉梨伸出了手。
那禮部與鴻臚寺的女官不比禁宮的宮人知曉內情,她們瞧見帝后這少年夫妻的模樣,以為是那話本子里兩小無猜的真情,便掩不住地艷羨起來。
“奴才們拜見陛下、娘娘,還請陛下和娘娘快些,莫叫主子等著了。”
與那些女官們不同,跟久了小皇帝和玉梨的宮人們卻在心底笑話起這對羊入虎口般的囹圄夫妻,為首的甚至以下犯上地催促起來。
“……”
不同于蘇渝已經習以為常的低眉順眼和逆來順受,玉梨立時娥眉倒豎,剛要借機發落立一立她后宮之主的威,卻聽見殿內傳來了脆生生的童稚之聲——
“小舅舅,這就是小彌的姐夫嗎?”
聽到許久不見幼妹玉彌的聲音,玉梨登時心內一軟,鼻頭也泛起酸來,直紅了眼圈往殿內看去,在那肅穆巍峨的高臺之上,玉彌正坐在她厭極惡極的蘇檀膝頭,伸長了小脖頸,好奇地向他們瞧來。還未及玉梨出聲相聚,便覺旁邊的蘇渝身形一僵,她抬起眼,向蘇渝看去,卻見方才還是溫柔似水的雙眸內,已然籠起一層幽森的霧氣。
“是啊,他就是小彌的姐夫,也是我華朝的皇帝,小彌,我們原就是一家人,如今更是親上加親了呢。”
只見檀王端坐在寶座之上,唇角噙笑,以至高無上的威權和若有似無的諷意睨視著下首的少年帝后,宛如一條盤踞蒼穹、遮云蔽日的惡蛟,遂又蛟爪輕抬,落在那小巧可愛的、似傀儡戲偶般的玉彌的王冠上,修長的手指稍動,將那微偏的王冠撥正。
被扶正了王冠的玉彌并未覺出有何不妥——她不過四歲,從小沒了父母,長姐又不在身邊,對長輩總有天然的孺慕之情,她只抬起頭,歡喜地笑開了。
這一幕舅甥溫情落在了親眼目睹父親身死、母親殉情的玉梨眼中,便是另一重羞辱了,她強忍著快要奪眶的淚水,緊緊地攥住了拳,直將那新染的朱紅指甲嵌進手心里。
這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樣又如何逃得過檀王的眼睛,不過因著今日萬國來朝,他不欲拂了華朝與安北國的顏面,只譏嘲般地勾了勾唇,遂抬起手,示意典儀官拿起擬好的金冊,唱喏起冊后之詞:
“冊安北國長公主玉氏以皇后之尊,與朕同體,共承宗廟,今朕親授金冊金印,望爾夙稟成訓,婦道克修,柔明毓德,母儀天下。”
唱喏之聲在和殿內回蕩,殿內外雖有千余人,卻連一聲咳嗽都不曾聞。典儀官將金冊合上,跪地膝行上前,奉與蘇渝,再由蘇渝賜予從前的安北國長公主、如今的華朝皇后玉梨。
“冊后禮成,請陛下和娘娘執父禮,拜攝政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