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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沒事的,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
這些話表面上是在安慰柯一星,實際上他在安慰自己。如果真的沒事,為什么柯一星哭得撕心裂肺并且全身都在發抖?為什么柯景山和薛爾雅一動也不動?為什么他不敢抬頭看一眼被撞得稀巴爛的前座?
在那個時刻,恐懼席卷了他的心頭。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柯一星緊緊抱在懷里,用不停歇的呢喃消磨漫長的等待。
鳴笛的救護車從遠處接近,聲音穿透雨幕鉆進柯明澈的耳膜。他似乎聞到一股讓人安心的消毒水味道。
終于,包裹他的蛛網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但是他的呼吸并沒有因此變得順暢。
到醫院后柯明澈不顧護士的勸阻,拖著骨折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搶救室門口。
醫院走廊蒼白而空曠,他還記得天花板有盞燈壞了,每隔幾秒就會閃一下。
大概閃了有一千一百七十二下后,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面露遺憾地走了出來。
從那時候起,他就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噩夢,這個噩夢一直持續到現在,甚至會持續到將來。
他知道如何結束這個噩夢,但柯一星還在這里,所以他哪也不能去。
為了給柯景山和薛爾雅選一塊好點的墓地,他擅自花掉了單位給的撫恤金和部分事故賠償款,剩下的錢辦完葬禮后還夠他和柯一星生活半年左右。
然而,他要考慮的不是這半年該怎么活,而是半年后他們該靠什么活。
老一輩的人去世得早,親戚們都只接受再多撫養一個孩子,這意味著他和柯一星必須分開。
他做不到。
從前他為柯景山和薛爾雅而活,他們去世后留下了柯一星,他便為柯一星而活。
柯一星就是他的命。
他的固執讓所有親戚束手無措,只好放任他們兩個自生自滅;再加上柊市是個小城市,沒人覺得他們該去福利院,只覺得他們好可憐。
至此,他和柯一星成了一對沒人照顧的孤兒。
說沒人照顧未免有些極端,至少鄰居們都是發自內心地關照他們。
周末一到飯點,敲門聲便如約而至,今天不是這家多炒了個菜,就是那家多燉了只雞。明明都是三口之家,燒菜做飯卻算了五個人頭。
這種由同情心散發出來的善意之舉讓柯明澈渾身難受,但他沒資格也沒能力拒絕這些人慷慨大方的施舍。
只是接受的幫助越多,他就越覺得自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剩下的只有柯一星一人,他的生活應該會比現在好很多。
柯明澈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五點四十五,離鬧鐘響還有十五分鐘。
反正他也睡不著了,索性眼淚一抹直接下了床。
浴室離柯一星房間有一段距離,盡管如此,他洗漱的動作依然很輕。
柯一星似乎對“死亡”這件事沒有特別深刻的認知,他只知道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但有哥哥陪著,日子就能繼續過下去。
偶爾他會對柯明澈說想爸爸媽媽了,柯明澈便會買兩束鮮花,把他帶去墓園。
往往舊的花束還沒枯萎,新的花束就堆積之上。花瓣上沾染的露水在陡然增加的重量下滑落,于深灰色墓碑底座留下星星點點的水漬。
柯明澈強忍心中那股巨大的悲傷抬手擦拭。冰冷的花崗巖和人類的皮膚并無相似之處,他卻覺得自己像在撫摸柯景山和薛爾雅。
這種違和感每次都會令他更加難過,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柯景山和薛爾雅是真的離開了。
墓碑上停留的蝴蝶,草地上歇息的麻雀,甚至偶然吹來的一陣風都會讓柯明澈感覺是柯景山和薛爾雅放不下心,回來看看他們過得到底好不好。
就算說“過得不好”他們也回不來,所以柯明澈只能自我催眠般地回答:“放心吧,柯一星和我過得很好。”
時鐘指向七點二十,柯明澈在餐桌上擺好早飯后來到柯一星房間叫他起床。他輕輕推開門,沒想到柯一星早就下了床,現在正在疊被子。
“今天怎么沒賴床?”柯明澈過去搭了把手,幫柯一星扯住被角。
“做噩夢了,不敢睡。”
柯明澈心里頓時一緊。剛出事那幾天柯一星每晚都和他一起睡,后來大概是覺得這樣不夠男子漢才主動要求分開睡。
柯一星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沒想到也會……
“夢見去快餐店吃炸雞腿,一下子上來一百個雞腿,不吃完還不讓走,太可怕了。”
柯一星說完拍了拍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仰起臉睜著大眼睛滿臉天真地看著柯明澈。
柯明澈:“……”
柯明澈:“那早飯還吃得下嗎?”
“吃得下!哥哥做的早飯必須吃得下!”話音剛落柯一星便一路小跑,直直沖向餐桌。
“慢慢吃,別噎著。”柯明澈在柯一星旁邊坐下,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