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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這盒子一直被他護在懷里,沒有受太多風雪的侵擾,因而那碗長壽面拿出來的時候還是熱騰騰的,與桌上茶盞冒出來的熱氣纏到一起、升騰,讓顧嶠的雙頰也跟著熱起來。
“自然是要事,天大的事情,”等到身子暖一些,顧嶠這才坐下來,眼巴巴地看著商瑯,張口便是邀功,“先生想要長壽面,這是朕今日親手為先生做的。”
商瑯低垂著眉眼,目光落在那碗長壽面上,久久未言。
顧嶠看著他這副樣子,也緊張了起來,拳頭下意識攥緊了,踟躇著開口:“先生……?”
商瑯這才好像回過神來,抬眼瞧向他,桃花眸里面好像有墨色涌動了一瞬,后潛龍歸淵,又成了一潭靜水:“陛下有心——臣只是,有些驚喜?!?
“先生不嫌便好,”顧嶠的眸子又重新亮起來,“先生快些嘗一嘗,待會兒面該坨了?!?
商瑯頷首,終于拿起筷,顧嶠身子傾著,一眨不眨地瞧著他,想從他的神色變化當中窺探出點什么,但是商瑯一直斂著眸子,吃面的時候也還是同往日那樣細嚼慢咽地,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來,顧嶠心中急切,就只能主動開口問他:“先生……覺得如何?”
自然不如往年御膳房做出來的長壽面——為了讓從未下過廚做過飯的金貴的皇帝陛下能迅速上手,御膳房給人準備的都是最簡單的食材,瞧著便清湯寡水,顧嶠本也沒指望做到多好,只要對商瑯來說不是難吃到無法下咽就足夠了。
“珍羞美味不過如此?!遍L壽面不可斷,商瑯將那一碗面盡數咽下之后方才開口,說出來的話卻實在是像極了不走心的安慰。
“先生直言便是,朕畢竟是第一次,哪里能比得上那些御廚?先生不必這般安慰?!?
“臣未曾欺君,”商瑯抬起頭,瞧著他,溫聲開口,“臣很喜歡陛下這一份生辰禮物——受寵若驚?!?
“陛下這一份心意,就已然勝過珍饈?!?
味道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每分每毫都是少年帝王的一片真心。
顧嶠叫他這一番話說得,只覺臉上更熱,吶吶道:“先生如今身居高位,不缺權柄,亦不缺珍寶,朕想到的能送給先生的,或許就只有如此了?!?
“如此便足矣,”商瑯眸子一直都彎著,不知道要比平日溫和多少,“陛下對臣有如此厚遇,已經是在臣意料之外。”
商瑯從頭到尾都對他溫和至極,除了比平日里還要柔和許多之外,顧嶠也沒瞧出來太多,就只是輕輕地“嗯”一聲,沒多說。
“陛下忙碌半日,可用過膳了?”最后是商瑯主動移開了話題,顧嶠聞言,這才后知后覺想起來,自己一早上就跑去御膳房忙碌,早膳午膳半點也不曾用過。
只不過是因為全心全意地在研究這長壽面如何做,他才沒察覺到什么饑餓感,眼下被商瑯這么一提醒,顧嶠的肚子頓時“咕咕”叫了一聲。
商瑯立刻蹙起眉來,張口,一看就是
要勸誡,顧嶠連忙伸手去拉他衣袖,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今日是先生的生辰,不宜動氣,朕就只是忘了這一次,況且也沒有太餓,隨時都可傳膳,先生莫要生氣?!?
將人勸完,顧嶠就連忙高聲喊來候在外面的宮人傳膳,生怕遲一點,讓商瑯有機會將責備的話給說出來。
后者一言不發地瞧著他忙活,等人重新轉過頭來看自己,才露出個無奈的笑來:“臣怎么會生陛下的氣?”
“只不過臣希望,陛下無論做何事,都務必要以龍體為重。莫要讓……朝臣擔心?!?
對于商瑯這些勸諫,顧嶠自然是毫不猶豫地應下來,至于有沒有放到心里去,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將這件事輕巧地揭過去,等到宮人將午膳送過來,顧嶠用過之后,卻又百無聊賴起來,一個勁地慨嘆:“今日風雪太大,連在御花園當中設宴都不能,只這一碗長壽面,朕還是覺著是虧待了先生?!?
“怎會,”商瑯輕笑著搖了搖頭,“若是陛下無事,不若就……陪著臣下一局棋吧?!?
這并不算多么難的要求,又是商瑯生辰這樣重要的日子,顧嶠自然有求必應,喚宮人取來了棋盤。
商瑯沒有擺出什么棋局來,只是執了子隨意來下,仍舊是沒有手下留情,但顧嶠已經沒有一開始那般無措了,多少能從容地跟人下出這一盤棋來。
局到白熱化,顧嶠落子逐漸變得謹慎,在思索的時候卻又難免去想——商瑯當年究竟是如何掌握這么多的東西的?
精通六藝,并非常人能及,就連顧嶠這樣的皇族子弟,也自認為,就算從一開始他便專心學習,也難以到達如今商瑯的這般高度。
若非丞相大人身體不好習不了武,顧嶠覺得商瑯早晚會成為一個文武雙全之人。
身體弱,或許也是因為,慧極必傷。
“陛下,”顧嶠正愣著神,就聽見商瑯喊他一聲,棋子被夾在手指間,搭到桌上,傳來一聲脆響,“陛下不專,可是有何心事么?”
“不曾,”顧嶠歉然,搖了搖頭,于此事也沒什么好瞞的,便直言,“朕只是在想,先生棋藝如此非凡,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無他,”商瑯沒想到顧嶠想的是這些問題,微微一愣,隨后語氣中便帶了笑,難得有調侃他的意味,“唯手熟爾?!?
玩笑了這么一句之后,他又正了色回答,這次便要中規中矩不少:“臣先前在翰林院做事的時候,閑暇頗多,鉆研古籍之外,便是棋譜,久而久之,自然熟悉不少?!?
鉆研古籍,還要研究那復雜的棋譜。
顧嶠聽著便頭疼。
不過這些事情,在商瑯這樣文曲星一樣的人眼里,估計也就是些消遣的東西。
說話間顧嶠落下了一子,商瑯緊隨其后,好像半分思考也無,就已經成了千鈞之勢。
顧嶠看著棋局,忍不住“嘶”了一聲,頓時擺出一副頹喪的模樣,苦著一張臉,托腮去瞧這一局棋。
商瑯瞧他這副樣子,眉眼笑意深了深,忽然便輕笑一聲。
顧嶠瞳孔頓時瞪圓了,瞧向他,隨后便聽商瑯開口問道:“陛下可覺得此局眼熟?”
他又不怎么瞧過什么棋譜,怎么會覺得眼熟?
顧嶠蹙著眉沒有答話,商瑯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之后,開口道:“臣以為,此局為天下勢?!?
顧嶠一愣,再低頭去看那棋局,一時失語,又沉默了一會兒,才感嘆了一聲:“先生遠見?!?
他見的是黑白子,卻沒想到商瑯看的是天下勢。
商瑯聽見他說的這話,卻搖了搖頭:“不然——此局是陛下所為?!?
觀棋可見人,商瑯方才大多是在拋磚引玉,做了“百姓”的一方,之后顧嶠走出來的棋,仔細來看,與帝王權術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