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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手在此刻適時扶住他。
沈知寒不用回頭也知道,能這么來無影去無蹤的,也唯有思云卿了。
“天氣太熱,你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想要若正常人那般行走自如,只怕還是再等上些時日為妙。”思云卿蹙起眉,有別于之前故意與沈知寒針鋒相對的醋言醋語,也沒有面對石將離時的七分刻意不正經,似乎也只有在黑暗之中,那雙紫眸才能有真正屬于他的光亮。“你如今這模樣――”頓了一頓,他扶著沈知寒坐回輪椅上,蹲□子查看那膝蓋上的傷口,搖搖頭,神色有些凝重:“實在太過勉強了些。”
沈知寒自己便就是大夫,又怎么會不明白自己如今急于求成可能帶來的后遺癥?“明日她便會御駕前往西山別宮消暑。”他那如劍的眉峰驟然更加沉重地緊蹙,顯出異常冷峻的模樣,說的話聽似有些沒頭沒腦,可指向性卻是極為明顯:“身為鳳君,我自然也需得同她一起去。”
“我知道。”思云卿微微頷首,看著沈知寒緊緊抿起的唇,深沉冷冽的眸與緊蹙的眉,他臉上快速劃過一抹復雜的神色,視線銳利得如同不必透過眼眸也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只靜靜道:“怎么,這么急著想要行走自如,難不成,你是想趁著這機會逃走?!”
“正有此意。”對著思云卿,沈知寒也不避諱,只微微瞇起銳利湛黑的眼眸,聲音雖平緩,可心卻像冬日結冰的湖一樣,底下終究是一片暗涌。頓了頓,似乎是打定了這個主意便不會更改,他抬起頭看這思云卿,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當初你說要與我做買賣,如今,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不如早些坦言罷,我能做到的,定不會推辭。”
思云卿站起身,身形融合在黑暗之中,聽他突然有這么一說,不免失笑。“你那日在流沁閣將戲演得那般逼真,我還只道你是真的不舍那鳳君的位子――”他不緊不慢地開口調侃著,掩藏在陰影中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深邃的眸中有著某種屬于詭秘的味道:“看不出來,你倒是比我還急。”
“你也不遑多讓。”沈知寒看不出喜怒哀樂地瞥了思云卿一眼,爾后低下頭去,眉目半斂,語氣平板客套,低垂著臉,沒人看得清他說話時是什么表情,對于思云卿這明顯的調侃倒也不反駁,只是語出淡然地應著,話語中似乎有這某些情緒,讓人剛想要牢牢抓住,卻又無法再覓見蹤影:“那一日,你的言行舉止倒似是你對鳳君之位窺伺已久,只恨不能取而代之,我也不過是順著你的意思做戲罷了。”
思云卿呵呵一笑,不無自嘲地搖了搖頭:“既然都是做戲,也就不必互相恭維了,放心,我央你辦的事同你離開她的束縛,并不抵觸。”
見他始終不肯坦言會央其做什么,沈知寒的心也似是意識到了不對勁,知道定不會是什么易辦成的是,便也不再繼續追問,只是保持著緘默。
隔了好一會兒,思云卿才有繼續開口,這一次,他說出的話卻是全然出乎沈知寒的預料:“我聽說你們大夏漢人有所謂滴血認親之法,血相溶者即為親,卻不知是否真能驗出父母親族?”
他問得很是認真,一點也沒有獵奇的意味,倒是將沈知寒給驚得愣了一愣,一時之間沒有回過神來。“你問這個做什么?”好一會兒,沈知寒才抬起頭來看著思云卿,只覺他那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閃爍,帶著令人看不透的深邃。
思云卿倒也不隱瞞,只是壓低了聲音:“我想找我弟弟。”
“你弟弟?”沈知寒愣了一愣,一時也分不清他這說法究竟是真是假,只有些驚異地反問道:“你不是說當初你全族皆被屠滅焚尸么,怎的又平白鉆出個還活著的弟弟來?”
思云卿語出淡然,從表情上看不出心里翻騰著的是何種情緒,只讓人覺著他平靜得似乎有些過分,言辭間不見半點凄楚的感傷:“我的確全族皆遭屠滅焚尸,不過,我葬了所有的尸體,卻惟獨不曾覓到我那九歲的弟弟,我便就認定他還活著。”
沈知寒虛應了一聲,也懶得去分辨他這說法究竟是真是假。
“這所謂的滴血認親之法,分滴骨法與合血法兩種。所謂滴骨發,也就是將血滴在父母的骸骨之上,若是親生,則血沁入骨內,否則不入。而合血法則是生者各將血滴入盛有清水的器皿之中,血相溶者即為親。”一番解釋之后,沈知寒搖搖頭,以一個醫者的角度頗有些感慨地規勸:“不過,我覺得這兩個法子并不全然可靠,你若真想找你弟弟,不妨憶一憶他的長相,身上有什么印記,以此為憑據,倒比那所謂的滴血認親更可靠……”
“長相?!”不待他說完,思云卿便就突然出聲打斷,瞳眸一黯,那淺淺勾起的唇角劃出些微冷厲,眼中溢滿漠然的光芒,聲線如刀一般犀利,鋒芒畢露:“若他如你這般,被削頜磨骨,改容換面,生生成了他人的模樣呢?”
☆、恩愛
“你果然是話中有話。”聽思云卿如是一說,沈知寒斂眉一笑,藏而不露,淡淡的言語卻字字意有所指,自嘴角勾出一縷極淡的笑意,猶如尖刀刻痕一般,刺出了些不動聲色的嘲諷:讓人感覺到無形的壓力,挑釁味十足:“有什么要說的不如開門見山罷,何必這般彎彎拐拐,藏頭掖尾的?”
之前聽思云卿說起大夏的“滴血認親之法”,他便就覺得委實怪異,照理,南蠻人對于大夏的醫術都頗有不屑一顧的心態,在他們看來,巫蠱之術顯然更值得信任。至于鑒認父母親族的法子,身為擺夷繼任族長的思云卿又怎么會不知道“血蠱”呢?
據說,“血蠱”是一種極為奇怪的蠱蟲,吸食了血緣最近者之血,便會通身透出殷紅色,反之,則會通身發白,南蠻各族的族長繼任之時,為了在族人面前證明自己的血統純正,都會使用這種蠱。所以,當思云卿對這“血蠱”只字未提反倒是說起“滴血認親”時,沈知寒便就已經認定,思云卿是話中有話,故意順著他的話題往下,看他究竟意圖何在。
不出所料,他這才剛思及南蠻的“血蠱”,那廂,思云卿已經從身上掏出了一個黑??的小瓶子,將那瓶子里裝著的一條小蟲子給倒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這是血蠱。”他輕輕開口,黑眸深不見底,壓低的嗓音極其輕柔而緩慢,從話語中聽不出有任何情緒,仿似僅只是一句類似解釋的說明,而沈知寒卻已是從他這番舉動中明白了一切。
那是條半透明的蟲子,長不過寸許,綿軟地緩緩蠕動,乍一看就像是一條蠶。不過,它用觸角在思云卿的手背上刺出了一個如針尖般的小傷口,隨即吸起血來。那殷紅的血絲如同在一條管道中詭異地緩緩流動,沒多久便就充斥了全身,透出了些微泛紅的色澤。思云卿抓起沈知寒的手,將那蟲子抖落在沈知寒的手背上,卻見那蟲子繼續吸血,很快地,便就變成了通體觸目驚心的殷紅色!
“你不是傅景玉。”最終,思云卿將那小蟲子重新裝入瓶子里,瞳仁深邃難解,像是不見底的深淵一般,只得出了這么一個聽似簡單的結論,可面容上卻已是看不見之前的詭譎笑意。他那黑眸卻若有所思地深深凝著沈知寒,目不轉睛,毫無笑意的臉,已不見那故作出的妖艷與嫵媚,顯得格外冷峻且漠然。
對于這樣的結論,沈知寒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這話,你之前便已經說過了。”他應了一聲,也不知這究竟算不算和自己全然無關,只保持著神色的淡漠和平靜,話到了后半句,原本鎮定的聲音帶著些微低啞,卻聽不出是何種情緒:“我若不是傅景玉,那你倒認為我該是誰?”
“你是我胞弟思云?。”思云卿沒有過多的感慨和陳述,只輕描淡寫地答道,黑眸中閃過難解的光芒,如鷹隼般森然犀利,掩蔽在暗潭之下,而那隱隱顯現的幽光,似有一簇極明亮的火光盈徹。
沈知寒并不應答,只垂下頭看著手背上殘留的血跡,滿臉的表情隱在重重陰翳之下,看不分明,呼吸已是顯得略為粗沉。
早前,他聽得思云卿說“你不是傅景玉”,還以為思云卿知道他換身移魂的真相,喜憂參半,惴惴不安,如今才知,那言語的背后,竟然還有著這么復雜的糾葛。若這傅景玉真的是思云卿的胞弟思云?,那么,也就是說,當初思云卿慘遭滅族之禍的原因,必然是與傅云?有關的。而當初傅景玉寧愿背負著攜婢私奔的罪名,也執意要前往南蠻尋找思云卿,會不會也正是源于此事呢?如果傅景玉真的同那滅族之禍有關聯,傅景玉又是怎么成為云霄九天莊的少莊主的呢?或者,再揣測得深透一些,宋泓弛會不會是那滅族之禍的幕后操縱者?
……
一時之間,疑惑接踵而至,源源不斷,他淡淡地苦笑了一聲,輕得幾近無聲的長嘆了一口氣,神情淡漠得堪稱涼薄,只是將那侵襲而來的失落藏在心底深處,模凌兩可地答了一句:“或許是吧。”
是呵,他自然是失望的,這天地之大,竟真的沒有一個人再認得出這傅景玉的皮囊之下活著的魂魄其實是沈知寒么?!
“或許是?”思云卿自然不知道沈知寒此刻的所思所想,聽得這樣的喟嘆,不由地微微蹙了蹙眉,換上了一副半是冷笑半是嘲諷的表情,淡淡地詢問,吐字清晰而明快:“你可是在心中不舍如今的榮華富貴與身份地位?!”
沈知寒搖了搖頭,竟不知自己該要如何解釋這一切,也不知自己該要從何說起才妥當。“有的事,我也不知該要如何解釋。”縱使那莫可奈何的笑意綻在唇邊,七分酸楚掩入眼底,笑聲低微得近乎支離破碎,可他的表情仍舊是貫見的沉穩,仿佛一尊雕塑,只眉間那極深的褶痕泄露了一絲掩藏不住的情緒。頓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累了倦了,把頭扭向旁人看不見的角度,掩飾臉上那極少見的落寞,這才主動詢問道:“你相信換身移魂之術么?”
思云卿似乎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平靜無波的黑眸陡然一瞇,光芒轉為冷冽,雖然語氣不慍不火,但看起來仍有些攝人:“換身移魂之術,我聽阿爸和長老們提起過,族里的確曾有過有換身移魂之術的傳說。”頓了一頓,他繼續開口,卻已是將自己的態度表明:“不過,那說到底不過傳說罷了,且還是一種邪術,不可盡信。”
“是么?”聽他如此的說辭和表態,沈知寒心知肚明,即便自己同他說起這匪夷所思的經歷,他也是不會信的,只怕還會以為他是因著那所謂的榮華富貴身份地位而借機推脫,所以,除了用兩個簡短的反問回應,他不知自己還能怎樣面對這一切。
見沈知寒唇角凝起的苦笑越來越深,眉目里也像是蒙上了一層不盡的悲哀,思云卿似乎是從中覺出了什么,可卻又一時說不清,只道:“之前,我曾以攝魂術從刀洌那里得知了真相,當初,前一任大夏女帝將我波?思長?帶回來,也是為了那換身移魂之術,想讓沈重霜死而復生,不過,那只是個裝神弄鬼的計策罷了。沒有料到,現任女帝如今也對此邪術深信不疑,與她娘一樣,一心要讓自己心愛的男子死而復生。”思忖了須臾,他語調頗為冷淡,深邃的眼中閃動著冷酷肅然的光芒,全身隱隱散發著凌厲的殺氣,猶如浴血森羅殿的鬼魅:“這種匪夷所思的邪術,她既然要信,也就該做好上當受騙,遭人利用的準備。”
這一瞬,不知為何,聽說石將離是遭了欺瞞哄騙,沈知寒心中揪起了一些無法言喻的情緒。“原來――如此。”他低低嘆了一句,抬眼望向思云卿,眉頭習慣性地微皺起來,渾然不覺這個動作令他的眉間已經有了淺淺的褶紋:“所以,你就利用她想讓沈知寒起死回生的急迫,打算借她查出當初滅族焚尸的罪魁禍首么?”
“也不盡然。”思云卿搖搖頭,靜靜地注視著沈知寒,刀削似的眉緩了,淡然的語言像是一抹伏筆,仿佛他什么都知道可卻又什么都有所保留:“其實,我早就有線索了,不過,刀洌自從知我得了真相,便一直派人四處狙殺我,生怕此事敗露,危急他在圣教中的地位……”
“那幕后的操縱者是誰?”沈知寒單刀直入打斷他的話,只揪出那最關鍵的。
“怎么?!你肯承認自己是思云?了么?”思云卿挑起半邊眉,神犀利如鉤,仿佛是心照不宣的暗示,卻是不肯坦率地直言以告:“那幕后操縱者是誰,到了時機成熟之際,我自會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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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過麻麻亮,石將離便就遣人過來,伺候一夜無眠的沈知寒洗漱。沈知寒知道,今日便要隨行前往西山別宮消暑,縱然膝蓋的傷處還未痊愈,但,他已是迫不及待地計劃著如何借此機會逃離這一切了。
畢竟年年都會去西山別宮小住,而這一次前去消暑,算一算,至多也不過是半個多月的時日,石將離并沒有太過高調,什么旗車依仗的,能免便就都免了,只是在帝輦后頭隨行了一對影衛,便就一路輕車簡裝往西山別宮而去。
雖然是前往別宮消暑,但按照規矩,日常需要批閱地奏折還是會由司禮監呈到別宮來攻石將離批閱的。而沈知寒初到別宮,對環境也不熟悉,只是靜靜思索該要如何尋覓機會逃走。
就這樣各懷心事,午膳之時,沈知寒見到批完了折子的石將離,卻見她神情中也透著些許疲倦,心不在焉地拿筷子刨了刨擱在自己面前的清拌玉筍蕨菜,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這種貌合神離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沈知寒心中還想著昨夜與思云卿的一番言語,自然也顧不上她,只是慢吞吞地啜著碗中清甜的冰糖白菊枸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