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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寒這才意識到,自己如今的這副皮囊,說出這樣的話委實奇怪詭譎,一時也覺得有些語塞,索性什么也不解釋,漆黑的眼瞳又恢復(fù)了原本的平靜,宛如無風(fēng)無浪的潭水一般,沒有漪淪。
沉默了許久,兩人就這么僵持著,對峙著,終于,石將離似乎沒能在沈知寒的身上找到更多的破綻,便就懶洋洋地回到了床榻上,像是欣賞一件絕世珍品一般望著那被金針封了穴道處于假死狀態(tài)的男子:“誰說朕的神醫(yī)死了,他只是睡了……總有一日,他會醒過來,同朕一起坐享這萬里江山……”
對于她近乎病態(tài)的癡迷和不著邊際的自言自語,沈知寒冷著臉,挑起濃眉,平素深幽的眼眸如今緊瞇著,其間閃過一絲盛怒,像是兩塊寒冰,只是咬牙狠狠擠出言簡意賅的一句評價:“你根本就是個瘋子!”
“瘋子又如何,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什么就定要得到!”石將離全然不以為意,笑得好不迷人,清澄的眸子里,藏著幾分詭譎、幾分狡詐,還有幾分的興致盎然,纖纖玉指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弧度,輕輕撫在那軀體的薄唇上,帶著幾分玩心地摩挲著,可嘴里卻毫不含糊地詢問:“當(dāng)初朕同鳳君商議的事,卻不知,鳳君如今可是考慮好了?”
沈知寒見不得她如此輕佻的舉止,無奈之下,只好側(cè)過頭,說服自己眼不見為凈。
說句實話,他并不知曉這石將離曾經(jīng)與傅景玉商議過什么事,有什么樣的圖謀,但借著某些細節(jié),他倒也突然算是能將某些不為人知的細節(jié)串連在一起了。
當(dāng)初在皇陵之中,他蘇醒過來之后,卻愕然看到自己的軀體,一時之間自然訝異非常,而那黑衣小賊一路尖叫著也沒跑多遠,便就被埋伏的大內(nèi)侍衛(wèi)抓了個正著。此后,那跟在石將離身邊伺候著的少年捧墨卻是帶著一個他極眼熟的藥囊上前來了,將里頭的解藥喂入她的唇中!
那藥囊,分明是當(dāng)初他給她的,里頭裝著的,正是他親自配置的孔雀膽解藥!
她明明有解藥,卻還中了孔雀膽的毒,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故意飲下至毒孔雀膽,借此設(shè)套!
咽下解藥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她便蘇醒了過來,即便是一張臉慘白,可看到那一旁放置的沈知寒的軀體,仍舊是喜不自勝。再后來,相王宋泓弛一臉肅穆地入到皇陵之中,見她已是安然無恙,自然免不了要詢問緣由。她竟是撒嬌般伏入他的懷中,只道是鳳君硬撐著醒過來,在沈知寒的軀體上找到了孔雀膽的解藥云云——
明明是漏洞百出近乎敷衍的解釋,可那素來精明的宋泓弛卻全無異議,徑自默許,由此可見,那宋泓弛若非有什么把柄被她給抓住了,便就定然也是有所圖謀的。
爾后,他身上還有孔雀膽的余毒未清,一時撐不過便就暈厥過去,醒來之后,床榻之前一堆的宦官已是簇擁著喚他“君上”,他才慢慢意識到自己身上發(fā)生了怎生詭異的奇遇。
如果他沒有猜錯,她那借毒下套的目的,最終是為了找他——沈知寒!畢竟,這普天之下,只怕也唯有神醫(yī)沈知寒可解孔雀膽之毒了!
而照她如今的言語,那傅景玉若不是被脅迫著強灌了孔雀膽,便就是與她有了某種協(xié)定,投鼠忌器,不得不自愿飲下孔雀膽,以配合她。
眼下,他分明一無所知,卻又不能表露出絲毫破綻,便只得陰沉著臉,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只是冷聲道了半句話:“你的條件——”在最關(guān)鍵的部位戛然而止,他留下個意味深長的尾巴,以遮掩自己的軟肋。
石將離收回那撫觸的手指,可那慵懶神情卻已是帶上了一分冷凝:“朕說過,鳳君只要應(yīng)允了,朕就將你的小賤人原封不動地歸還,否則——”故弄玄虛一般拖長了話音,她拿過一旁的朱紅錦袍披上,把話說得淡然冷漠:“鳳君可要好生斟酌,此去徽州路途遙遠,那小賤人就算撐過去了,一旦充作軍妓,只怕也熬不了多少時日……”
她還真是惡毒狠辣,這般棒打鴛鴦的事做起來也毫不手軟!
看來,這就是她脅迫傅景玉的手段了罷!
沈知寒對那所謂的“小賤人”是何許人也并不上心,猜想大約就是傅景玉帶著妄圖私奔的那個女子。“你娘當(dāng)初犯下的殺孽報應(yīng)在了你的身上,而你如今犯下的殺孽,遲早也會報應(yīng)在你的子嗣身上!”冷笑兩聲,他滿臉的不屑一顧,似乎很是輕蔑,沒忘記她當(dāng)初的一番遭遇。
石將離的視線從那滿是輕蔑地面龐不動聲色地移到那掩在薄毯下的雙腿之上,等她再抬起眼時,那雙深黑的瞳眸蒙上了一層水光,明亮的異常奪人心魄。待得那些光彩慢慢轉(zhuǎn)暗,她才緩緩半合上眼睛,自我陶醉般地輕笑:“鳳君莫要同朕發(fā)狠,你也該知道,為了沈知寒,朕如今已是百無禁忌,就是遭了老天的報應(yīng)也心甘情愿!”
“是么?”對于她這樣的論調(diào),沈知寒薄唇緊抿,瞥了她一眼,雙眼暗沉沉的,好像在壓抑著什么,只是低低地哼了一聲,覺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蒼蠅般的作胃,厭惡地撇開視線,冷冷開口提出最實際的條件:“只要你將膝蓋骨還我,我便就應(yīng)允了你所說的事。”
是的,他曾是名滿天下的神醫(yī),那被天蠶絲鎖住的琵琶骨,雖然難纏,他也有辦法能解得開,可是,如今這傅景玉身軀的膝蓋骨卻是實實在在被挖了,他即便是醫(yī)術(shù)超群也莫可奈何。
唯今之計,只能要回!
一旦要回了那膝蓋骨,要他配合她那些不知名的所謂陰謀詭計,簡直是癡心妄想!
聽到這樣的條件,石將離愣了一愣,突然盯著沈知寒,用看陌生人的目光將他細細打量了許多遍,嘴里輕而緩地低語:“當(dāng)初,你父親明知你心有所屬,還故意將你送到朕的跟前來,想借你來迷惑朕——嘖嘖,本以為他能狠下心用天蠶絲鎖了你的琵琶骨,廢了你的武藝,已是到了極致,卻不想,居然還能當(dāng)著朕的面挖了你的膝蓋骨……”故意嘖嘖有聲地喟嘆著,她突然話鋒一轉(zhuǎn),勾起瀲滟的紅唇,黑眸轉(zhuǎn)到沈知寒的臉上,頓時就變得慵懶而深邃,輕聲細語地一字一字說著,雖然笑意盎然,雖然言語輕柔,可是那眼底跳躍的火焰分明就是不動聲色的疑惑:“再說,鳳君難道不記得了么,你那膝蓋骨,當(dāng)初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如今已是用在沈知寒的腿上,恰如其分,哪能再輕易反悔要回?”
沈知寒的臉色微微一白,聽到這個女子事事為了自己的言論,卻并不覺得絲毫感動。畢竟,自己也同這傅景玉一樣,皆是被挖了膝蓋骨才不得以輪椅代步。而當(dāng)初挖了他膝蓋骨的,正是他的娘親。
那一年,他才不過三歲。
那時,他住在千島湖墨蘭冢里,被他娘親逼著抄醫(yī)書,背藥理。有一日,他躲在船上,打算悄悄隨家仆一道出湖去玩,不想?yún)s是被他娘親給怒氣沖沖地抓了回來,一番毫不留情的責(zé)打!
當(dāng)時,誰也不知道,自他父親辭世之后,他的娘親便是犯了癲狂之癥,到了后來,他娘親竟是嫌責(zé)打太輕,為了不讓他亂跑,居然強行挖了他的膝蓋骨,挫揚成灰,逼著他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也絕不踏出墨蘭冢半步!
數(shù)年之后,他娘親藥石罔治,彌留之際,總算才對他說了實話——
原來,他父親隨受家族宿疾所累,可到底也能活到二十五歲,之所以不過二十二便就與世長辭,皆是因那靖泰女帝石艷妝一手促成的!
得不到,便就毀掉,這就是石家女子最惡毒之處!
當(dāng)初,石艷妝這么待他父君,如今,這石將離也是如法炮制,對待傅景玉!
“你——”沈知寒啞口無言,只覺得隨之而來的情緒猶如利齒,啃噬著心底,令那原本悵然的空洞變得越發(fā)蒼涼起來。
是呵,若是有情,知她這樣的一番對待,怎會不動容?
可是,他對她毫無情義可言,眼前這個身為大夏帝王的女子口口聲聲事事為他,而那言行做派,卻那般令人不齒,即便是知道她的情意又何如,他哪里能覺出一絲一毫的感動?
要他喜歡她,只怕是一輩子也不可能!
“換個條件吧,朕會好好考慮的。”那廂,石將離并不知曉沈知寒的所思所想,只是無聲的緩緩走近,將那最后的三步距離也抹去了,脫口而出的卻是令沈知寒毛骨悚然的話:“容朕猜猜,鳳君該不會也一并忘了,今日,你是來侍寢的罷?!”
作者有話要說:我大約是習(xí)慣了黛色一章上百條留言的日子了,現(xiàn)在開新文,大家都在等養(yǎng)肥,于是我現(xiàn)在灰常灰常的雞漠……哎,親愛的們,大家還記得嗎,當(dāng)初黛色俺日更上萬的時候,也就是大家留言撒花最給力的時候呀,所以,不要潛水,給俺一點動力吧……下一章,看看小石怎么讓小沈侍寢吧,嘿嘿……
☆、早朝
看著近在咫尺的石將離,不知為何,目光竟然會聚在她那紅的有些刺眼的唇上,沈知寒濃如墨染的眉,微微擰了起來。
是呵,他如今是被送來侍寢的沒錯,可就方才石將離的言行舉止看來,他敢確定,若真要侍寢,她恐怕更中意那尸首一般的軀體,濃厚的興趣絕對遠遠超過對他這個大活人。
畢竟,那才是真正的“沈知寒”呀!
而自己,現(xiàn)在是傅景玉,一個不肯聽話處處與之作對的所謂“贗品”——
沈知寒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心里已是打定了主意,只要她敢當(dāng)著他的面再動一動那具軀體,他便就不計后果,一掌斃了她!
只是,石將離卻并沒有他預(yù)想中骯臟齷齪的舉動,她只是盯著他細細地看了又看,冷不防微微揚高了聲音,輕喚了一聲——
“捧墨!”
這名字,沈知寒是有印象的。那個眉目如遠山清泉般雋秀的少年,看身量至多不過十五歲,總是面無表情,惜言如金,他養(yǎng)傷清余毒的這兩個多月里,每日早晚總要親自到他寢居之處巡視一番的。
據(jù)說,那少年是那石將離的貼身侍衛(wèi),甚得寵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