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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可能連自己也認不出來!只是,睜眼看到自己的軀體,這種事,怎一個匪夷所思了得?!
如果他不是沈知寒,那么,他又該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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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寢
如果要小老百姓們票選大夏帝國乾禧四年最具悲劇色彩的人物,那么,至少應該有八成的民眾會提名承天女帝陛下,另外兩成的民眾會以棄權沉默表示附和。
畢竟大夏帝國歷史上雖然有過數任的女帝,但,還從沒有哪位女帝冊立的鳳君敢如此放肆,公然大無畏地在女帝陛下的頭上戴了頂人盡皆知的綠帽子!
被承天女帝立為鳳君的,是有“天下第一莊”之稱的云霄九天莊少莊主傅景玉。
據說,這傅景玉在江湖上原本是年少成名的俠客,人稱“一劍霜寒”,若論武藝,雖算不得天下第一,但也至少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有九成的機會能當選下一屆武林盟主。然而,自從這少俠某一次行俠仗義之時被微服出巡的承天陛下遇見之后,便就此成就了一段“癡情天子薄情郎”的虐戀深情。
祖制有云,禁宮之中,為免后宮坐大,獨擅專權,即便是身為鳳君,也不允身懷武藝。所以,自從承天陛下示意要立傅景玉為鳳君,傅景玉那一身精湛的武藝不僅毫無用處,反倒還成了隱患。為了以示對承天陛下絕無二心,這傅景玉的父親——云霄九天莊的莊主傅云昇,竟然親手以天蠶絲鎖了兒子的琵琶骨,廢了他那一身自年少時便就苦練的武藝!
爾后,承天陛下果真下了詔書,向天下宣布,將冊立傅景玉為當朝鳳君!
只是,這詔書下了,大婚將至,正當所有人都羨慕這傅家從此成為皇親國戚之時,身為鳳君的傅景玉似乎是因之前武藝被廢而心生不滿,竟然枉顧承天陛下的恩寵,膽敢帶著曾經伺候過他的青梅小婢女私下出逃,妄圖遠走高飛。
后來,那一對野鴛鴦雖然被及時抓獲了,承天陛下雖痛心疾首,卻也因著對傅景玉的恩寵而未將其施以極刑,只是命人挖了他的膝蓋骨,以防他再次私逃。然而,這大逆不道的傅景玉,居然在大婚的合巹酒里下毒藥,妄圖弒君!可憐的承天陛下對這樣的無情郎君情根深種,彌留之際竟然執意要與那傅景玉同葬皇陵,怎不令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這便是民間流傳的各種小道消息的組合版。
然而,真相卻遠不是如此簡單狗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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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垂眼,當沈知寒瞥著那白玉碗中倒影出的“自己”時,只覺這與自己原本的模樣有七成像的眉眼面相,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
算算時日,如今離他當初自封地墓也已經過去五年了。
這五年里究竟發生了些什么事,他一時半會兒自是不清楚,可是,眼前這副名叫“傅景玉”的皮囊,他卻是一點也不陌生,若理起親疏來,這傅景玉還是他的遠房表弟。只是,當初彼此鮮少見面,但這傅景玉似乎數次打算來墨蘭冢向他討教武藝,雖然后來不了了之,可他也還是有些印象,姑且算得上是熟人了。
只不過,如今這傅景玉的皮囊之下,活著的卻實實在在是他沈知寒的三魂七魄!
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詭異奇事!
而更詭異的是——
“鳳君,嘗一嘗這大內御廚精心烹制的白鳳牡丹湯。”正當他望著那湯碗略略有些發怔是,一旁傳來了溫婉柔媚的女聲:“這湯水清淡可口,溫補不膩,你如今傷勢尚未痊愈,這于你身子有好處。”
還不待他有所回應,一旁隨侍天子家宴的太監總管便忙不迭地接上話尾,用那尖細的娘娘腔極為順溜的應和道:“此湯乃是陛下欽點尚膳監為鳳君烹制的,精選了武山絲羽烏骨雞,熬煮了百年赤首烏等多種珍稀藥材,佐以菏澤白牡丹玉壺冰心……”
直到那太監總管說完最后一個字,沈知寒也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碗湯,薄唇緊抿,就連雙眼也滿是冷冷的幽光,頗有點倨傲得目中無人的意味,雙手擱在膝頭上,沒有半點要動手的意思。
這樣的舉動,若非恃寵而驕,便就是不識抬舉!
可是,承天女帝石將離卻似乎并不介意,反倒是低低地笑了笑,對這種尷尬饒有興味。
“朕近日里命御膳房每隔一個時辰便為鳳君熬煮湯藥進補,鳳君想必是有些膩了。”雖然是名義上的夫妻,但因著祖制,她的御座離沈知寒的位置還是有些距離的,只是,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沈知寒,那滿意的神色仿佛是在欣賞一件令其愛不釋手的珍品,沒有半分怪罪,反倒口口聲聲自責:“全都怪朕沒想周到——既是膩了湯水,那鳳君嘗嘗這一品太極豆腐罷——”
隨侍的太監總管急忙捧了沈知寒的碗,三步并作兩步呈到石將離的面前,而宴席上的所有人也親眼目睹——
石將離用自己使過的筷子夾了好些清淡的菜肴,擱在鳳君的碗中!
待得那碗回到沈知寒的面前,沈知寒只是將眼皮微微抬了一抬,瞥了一眼石將離,平靜的神色中透著復雜,一雙眼睛黑漆漆的,讓人看不透。
“鳳君為何不動筷?”見沈知寒依舊坐著不動,石將離嘆了一口氣,唇邊浮現一縷極淡笑意,眼波深處劃過一道暗青的陰影:“莫不是因這些菜肴不合口味?”頓了一頓,她突然拖長了尾音,微微垂下頭,那雙慣于謀算的黑眸稍稍垂斂于陰影中,讓人看不清其中閃爍的光芒:“又或者,是嫌朕使過的筷子不夠干凈?”
此言一出,在座的眾人俱是一驚。
“草民這些年對景玉疏于管教,他鎮日在江湖上廝混,性子矜傲,全沒個鳳君該有的樣子,難得陛下對景玉如此偏愛恩寵——”像是終于尋著機會打破這沉寂的尷尬,坐在旁邊的國丈傅云昇急匆匆地起身,有些惶恐地跪倒在地,說著客套話打圓場:“景玉有何禮數不周之處,望陛下多多包涵,莫要怪罪……”
“恩寵”二字如同是一個笑話,令沈知寒那雙淡睨的眸子,比刀劍更凌厲了幾分。
當著眾人的面拿自己使過的筷子夾菜予他,這就是天家的恩寵?
到底什么是“恩寵”?
看上了一個男子,為了要將其納入后宮,立為鳳君,所以便不顧其意愿,強行用天蠶絲鎖了琵琶骨,廢了一身的武藝,這就是恩寵?
為了將一個男子據為己有,使其無法逃離,所以就命人以其心愛女子的性命為要挾,甚至挖掉其膝蓋骨,終日輪椅代步,這就是恩寵?
甚至于,明明是自己要設下連環計誘蛇出洞,主動喝下孔雀膽的同時,也還不忘關照這個“深受恩寵”的男子,強行灌其喝下劇毒,以制造雙雙中毒的假象,甚至同葬皇陵,這就是恩寵?
“恩寵”二字,實在是堪堪的沉重,活活把個傲氣男兒給折了羽翼,變作籠中之鳥,任意凌虐欺侮!
若這一切就是所謂的恩寵,那么,這傅景玉被石將離看上,還真是祖墳冒青煙,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養傷這兩個多月里,沈知寒并不是一無所知,如今,他頗有啼笑皆非的感覺,抬頭再看了一眼石將離,那深邃的雙眸中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陰霾。
當年那個白芍一般清麗脫俗的小丫頭,如今,已是被這九重宮闕的大染缸給堪堪染成墨黑色了,只怕,就算是割了脈,剖了腹,那血液與心肺也都是黑的!
出其不意,手段非常,石將離果然頗有石家女子歷代相傳的帝王之風,只可惜,卻是與她母親石艷妝一脈相承的荒淫暴虐,心狠手辣!
不僅如此,她竟然還敢暗中命人掘了他沈家的地墓,將他沈知寒的軀體連同棺木,不遠千里從徽州送至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