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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不知道,云栽,是從何時起背叛了她,是才嫁進來溫家,還是懷阿芙時的意外,還是溫霆學去的時候。
在姜氏眼里,從前云栽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具成了別有用心,她不擇手段往上爬,到底是為了什么?
“你這是要去做什么?”姜氏極力按耐心頭瘋狂的恐懼,仿佛隨意一般問道。
云栽歪了歪頭,還像個小女子一般:“正要去采些清晨的露水。”
替姜氏捶腿的云香,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搪瓷盆,云栽一向愛親手做這些事,從不假借他人之手,姜氏扭頭不去看她,低聲說:“交給外頭的小丫頭做吧,你同我說說話。”
說罷就指了指一旁的石凳,讓她坐。
云栽聽得一頭霧水,滿臉疑惑的看向云香,此時云香心中也是一言難盡,她從沒想過自己視同親妹的云栽,會是別人安插的眼線。
云香將手里的玉錘收了起來,一邊說:“瞧你一天忙的,連跟夫人說些話的時間都沒。”
云栽皺了皺眉,轉而展顏一笑,將手中的搪瓷盆順手遞給了不遠處守著的小丫頭,一面坐下來問道:“夫人怎么了?”
姜氏抬眼望著天邊懸掛的紅日,金色耀眼的光普照大地,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很快便有擺膳的丫鬟端了湯盅上來,姜氏身子不好,后頭的爐子上便整日煨著各式的湯水。
姜氏捧過湯盅喝了一口,好似凍僵了的四肢頃刻間便回了暖,輕輕的呼了一口氣。
云栽見姜氏不理她,心里很是奇怪,面上卻不顯,自顧自的找話說:“這紅棗桂圓燉鴿子我熬了好半響呢,夫人用著可還好?”
許是牙婆教養得全面,云栽做湯水的手藝確實不錯,姜氏自幼調養身子的湯水除了桂媽媽逮著她喝,剩下的均出自云栽之手,喝了這么許多年,一時半會兒倒是戒不掉。
“我還沒問過云栽你原是從哪里來的?”
云栽聽姜氏答非所問,不由得愣了愣,隨即笑著說:“我原是從蘇州來,自我有記憶起便在蘇州,幼時乞討來上京城的,所幸遇上了姑娘,否則我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呢。”
“蘇州距離上京城旅途遙遠,那幾年犯旱災,往過之地皆是赤土千里,蘇州那般富庶雖然不至于頓頓吃得飽,卻也并不是食不果腹,你怎么會想著來上京城?”
姜氏靜靜的看著她,語調輕快,仿佛只是單純的好奇。
云栽不慌不忙的眨眨眼,面不改色,嘴角的笑意連絲毫不自然也無:“我也是胡亂瞎走,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早已經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等停下來便走到了上京城。”
姜氏聽她說得跟真的一般,剛剛退減下去的冷意又蔓延了上來,指尖開始發冷,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湯,等回了暖才定了心神。
“不兜圈子了,你從何時起替二房傳話的?”
云栽猝然瞪大了眼,整個人如同浸入千年寒潭中,忍不住垂死掙扎道:“奴婢,奴婢從不曾做過這等事,夫人明鑒!”
她眼睛本就大,此時就顯得更大了,眼里的驚慌失措避無可避,姜氏嘆了口氣:“上個月你才傳了消息給二夫人身邊的山茶,需要證據嗎?”
云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也不知是真的啞口無言,還是證據確鑿無心爭辯,并不反駁只不住的對她磕頭,額頭一下一下的叩在青石板上“咚咚”的悶響,足見力道之大。
“我,那么信任你,”姜氏喉口發緊,心頭血淋淋的疼,袖籠里的手緊握成拳:“你還有什么話要同我說?”
云栽已經哭了出來,又不敢哭出聲,整張臉皺成一團,撲簌簌的掉眼淚。
云香也跟著哭,卻半點沒有替云栽求情的心思,背叛了就是背叛了:“云栽你真的沒話同我們說了嗎?”
云栽嗚咽著搖頭,只哭不語。
姜氏冷著臉,嗤笑道:“你無話可說,我有,我自問我待你不差,我只希望你最后同我說句實話,你可有想過要我的命?你可害過阿芙?大房苦難這么多年,你可動過手腳?”
云栽已經哭得不成樣子,聞言搖頭接連否認:“沒有沒有,奴婢從來都沒想過要對夫人不利,夫人的知遇之恩,奴婢萬不敢忘。”
卻對阿芙與大房上下只字不提。
“知遇之恩?怕也是算計好的吧,從開始,你接近我都是算計,”姜氏滿眼失望:“你若沒別的話要說,便隨桂媽媽去大姑娘那里吧,會要你說實話的。”
“云栽,你就實話實說吧,好歹能留條命,”云香哭著說。
云栽這倒是冷靜了下來,對著姜氏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奴婢雖然是帶著私心進府,卻不曾害過夫人的性命,奴婢自知此次必死無疑,也無臉求夫人原諒。”
云栽說無心謀她性命這一點,姜氏是相信的,畢竟按照這些年她那般對云栽的信任,隨便動些手腳便足夠她吃好些苦頭,只她這私心卻說不好。
該說不說,單單懷阿芙那一回,若不是云栽用命護著她,怕是也難逃一死。
桂媽媽從遠處緩緩走來,姜氏閉了閉眼,桂媽媽帶著五六個粗手粗腳的高大婆子站在一旁,對她頷首。
桂媽媽揮了揮手,幾個婆子一擁而上,架著云栽便走,云栽徹底哭出了聲,桂媽媽憐愛的瞧了瞧一旁神色萎靡的姜氏,卻什么也沒說,轉頭離去了。
姜氏從越來越小的余光里看著云栽被越拖越遠,哭聲被什么東西掩蓋了,漸漸的什么也聽不到了。
低頭又喝了一口還散著熱氣的湯水,淚珠兒落了進去,激起一片漣漪。
好像以后再也喝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