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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8月,巴黎光復。法國輸掉了一個戰役,沒有輸掉整場戰爭。數不盡的人流忽然從街道各處涌現,高舉著法國旗幟,象征自由的藍白紅三色旗將萬眾矚目的盟軍卡車簇擁在中間。
白蓁蓁搬了架藤椅,待在花園里靜坐,腳邊是無端枯萎的黑色鳶尾,身邊是從未盛放的金色油菜。街面上的歡呼喝彩與她無關,她在無邊的喧鬧中陷入沉睡。
布蘭琪喚醒她的時候,如血黃昏正將天際燒的通紅,籠罩住她的一身白衣。她略顯迷茫的側頭,松綰著的發髻散開,只聽得頗為清脆的一聲響,通透清潤的白玉斷作兩半。
她彎腰撿起,落灰的門鈴忽的被人按響,布蘭琪小跑著去開。白蓁蓁的目光,停在客廳里涼透了的一盞茶上許久未動。
“請問找哪位?”
布蘭琪透過貓眼朝外看去,看到的是一身沒見過的陌生軍裝,不禁有緊張,白蓁蓁的身份在這種時期的法國很敏感。
“是白蓁蓁白小姐家嗎?”
男子的聲音很清朗,年齡應該不大,“我叫恩斯特維米爾,能替我轉告一下嗎?她應該記得我”
深紅貝雷,褐色軍裝,英軍的打扮。敦刻爾克一別距今四年,娃娃臉的恩斯特,琥珀眸里裝的早已不是青澀莽撞。
東方人的外貌像是有保質期似的,恩斯特抬頭一看,愣是沒看出來白蓁蓁的五官跟四年前相比有產生過任何變化,眼睛卻已經沒有當初那么明亮了。當初她的眼睛,是一眼可以看見底的,他就是憑著那雙眼睛才敢篤定她不是德國間諜的。
“你怎么找到這個地址的?來這里,總不可能是跟納粹的情人敘舊。”
白蓁蓁隨意給他倒了杯水,態度不算熱枕,她實在是沒精力偽裝出久別重逢的喜悅。恩斯特看得出她心情不佳,也不說廢話,從懷里掏出幾樣東西擺在茶幾上。
一半的黃色銅牌,滿是褶皺的信封,滲血的騎士鐵十字勛章。
“有人托我,給你送來這些”
德軍的后勤系統撤退的時候基本完全報廢,法國不再是他們的地盤,納粹的信件遺物都進不來。弗朗茨算是運氣好的了,最后見到的一個人是四年前放走的小狼崽。
白蓁蓁死死盯著那幾樣東西,攥著杯子的五指收的緊緊,深吸一口氣,向恩斯特下了道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要再來。”
恩斯特還想說什么,布蘭琪輕輕搖頭,送他出了門。關門聲響過以后白蓁蓁才抬頭,眼圈已經泛起了難受的紅腫。她拆開那封信,刺目的血跡就凝固在上面。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希望你有機會拆開這封信。這可能無法被稱之為信,死后寄出去的,應該叫遺書才對。
我是在諾曼底寫下這份遺書的,身邊躺的全是尸體,可能是新來的下屬,也可能是其他隊伍整編而來的同伴。他們的名字我一個都叫不出來,銘牌太多了,我沒有那么多時間分辨,前面還有三百萬盟軍等著我們去對付。
那三百萬盟軍里,至少有四十萬是我們放走的,就在1940年的敦刻爾克。上帝很公平,他給了我們四年時間發動戰爭,也給了我們四年時間走向敗北。
我能看見一座孤島,立在蒼藍色的海域中央。它叫圣米歇爾,是天主教的朝圣之地,漲潮即為島,退潮即為嶼。不過當地人似乎更愿意將其稱為天空之城。倘若有機會,我會帶你來看看,我知道你眷戀大海,眷戀孤島,眷戀著世上所有被時光遺忘的凈土。
還記得我在德潘訥跟你說過的話嗎?哪天我死了,你就嫁給沃爾納;哪天沃爾納死了,你就嫁給我,還有一種情況我沒敢說,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氣。
如果我和沃爾納都死了,你該怎么辦?
很不想承認,現在的情況,與我不曾言表的第三種有些相似。我和沃爾納在不同的地方,我不清楚他是死是活,也不敢對你保證我一定能回來。
母親說過,不能給別人留下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因為承諾會產生期待。很多人的一生就是在無望的期待中蹉跎到盡頭的。母親死在了盟軍的轟炸里,她是幸運的,不必在收到丈夫死訊的二十幾年后再得到兒子的銘牌。
我的銘牌只能寄給你了,你不收也好,收了扔掉也罷。只要能稍微緩解一些你難過憤怒的情緒,我不在乎一塊銅片的結局是生銹還是斷裂。
答應我,如果我和沃爾納誰都沒回去,忘掉這些年的記憶,回到你的祖國去,你本就屬于那兒。也許時間線上會有差異,但那兒始終是你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