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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我已經(jīng)在一個寬敞的純白房間里,金屬制的長椅,雙手雙腳都被鐐銬固定住,冰涼的觸感滲透肌膚。
旁邊還擺放著各種精密儀器,滴滴答答閃爍著各種詭異的紅光綠光,連接它們的是藍的黑的或長或短的線,會讓人產(chǎn)生一種這里不是戒同所而是某個實驗室的錯覺。
室外是炎炎夏日的三十度高溫,而這里,寒冷得讓人毛骨悚立,像是為我專門建造的,獨一份的太平間。
在來的路上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藏在褲腰用繩子綁緊的手機,并且毫不留情扯下褲子強硬地扯斷了繩子,掙扎中黑色布條滑落下來,我看見腰側(cè)被勒出一道明顯的血痕。
車子大約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拐進了一條雜草叢生僅能容納一輛汽車駛過的單行道,坐在我旁邊的男人仔細檢查過手機,確認不能開機之后將黑色車窗搖下,將手機甩到外面。
我撲上前去咬他,卻被男人揪著頭發(fā)將我整個人往后扯,我突然后悔沒有早點去剪掉,強烈的撕扯感讓我覺得頭皮跟顱骨都要分離,可是更痛的還在后頭,他的拳頭落在了我的臉頰。
他揮拳過來的時候我甚至聽到了風(fēng)的聲音,我整個人被打得歪了過去,倒在車座靠背上,下巴脫臼了似的疼,血腥味從喉頭直逼口腔,歪頭往肩上一擦,半個肩膀都被染上了血漬。
霎時間天地旋轉(zhuǎn),耳邊嗡鳴作響。
我是被他們拖著下車的。蒸騰熱著的地面像鐵板炙烤著我的背部,摩擦間甚至能帶出火花,原本雪白的T恤現(xiàn)在又破又臟,我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走到大門的時候不知為何我的身體像回光返照似的迸發(fā)出力量,死死拽住了黑色大門的鐵桿,顧不上它被太陽烘烤得有多滾燙。
原本我以為杜望舒不至于將我逼入死地,但現(xiàn)在看來,在她眼里,只要讓父親保持所謂“正常人”的標簽,她可以不惜一切送我到這種地方來改造,將我也變成所謂的“正常人”。
但我與父親始終不同,我是妓女所生,在他們眼里我是永遠低他們一等的,可以被放棄的,可以置之死地的。
至此我深深認識到,一旦我進入這個大門,我將萬劫不復(fù),甚至慘拜。
我后知后覺感到害怕。我不怕死,我更不怕死后不能上天堂而是下地獄。我怕的是死后的世界沒有了父親。
恍惚間黑色大門的鐵桿被我拉拽得變形,又或許說是他們的拉拽使它變形。
他們上來強硬地扯開我的手,我感覺腕骨被捏得生疼,像是粉碎掉一般。他們扯開,我再抓住,再扯開,再抓住。
我拼了命地死死摳住大門,一只手不斷揮舞著阻擋他們,身旁的男人被抓撓了一下,“嘶”了一聲,向我橫飛一腳。
我被踹到大門上,“砰”的一聲巨響,連大門上沉積多年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我感覺我的腰要斷了,小腹也像被巨輪碾過似的疼,一股鮮血的氣味上涌,難道內(nèi)臟也出血了嗎?
我掙扎著爬起要向外跑,卻又被拽著頭發(fā)往回拖,他們將我摜在地上,膝蓋壓住了我的后背,右臉被死死按在地上,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地面的熱量。
模糊中我看見了我的手,關(guān)節(jié)處布滿了已經(jīng)干掉的血痂,甲縫臟黑,滲出的血液順著甲面往外流,向下蜿蜒。很奇怪,我感覺不到痛。
我掙扎著尚且自由的雙腿,最后也被他們無情鎮(zhèn)壓。
門內(nèi)有穿白長褂的人邁步而來,身后浩浩蕩蕩跟著好十幾個推著床的托著盤的拉著儀器的或男或女的護士。
我大喊著“杜望舒你給我滾出來”,我從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沙啞得這般難聽,血液混合著唾液被我咽下,血腥味的氣體被我呼出,我還在用盡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喊著。
我親眼看著面前的醫(yī)生拿出針管,往針筒抽入液體,推動活塞,一步步向我走近,然后蹲下。
我眼睜睜看著他將冰涼的液體推入手臂,此時此刻我是清醒的,但是意識卻有些模糊,全身上下好像都放松了,連喉嚨也只能發(fā)出微弱的聲音,眼淚不受控制爭先恐后地往外溢出,我卻控制不了。
但他們覺得還不夠。他們換了一劑更大的藥水,在相同的位置扎入,我覺得我要死了,模糊見我望見了天空,灰得像哭過的樣子。
一滴、兩滴,天空的淚落在了我臉上,混合著我的淚流入大地,激發(fā)出塵土的味道。
我始終抱著一絲希望杜望舒可以大發(fā)慈悲,或是父親及時出現(xiàn)拯救我,“求求你,放過我,我的愛沒有錯。”
可是沒有,我在昏迷前沒有看到一絲曙光,反而陷入了死湖般沉沉的黑暗,無限墜落、墜落。
“吱呀——”,是門開的聲音,身穿白色大褂帶著金絲框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頭發(fā)一絲不茍地向后梳,但秀氣的鏡框也抵擋不住他眼角綿延出來的細紋,那是歲月的痕跡。
他似乎很興奮,眼里閃爍著詭異的光。
他在門邊拉過一張椅子,緩慢地拖著,摩擦著地面發(fā)出沉悶難聽的聲響,最后在離我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停住,跨腿反坐在上面,雙手交疊著搭在椅背上。
“杜思君。”他翻看著手里的病歷,嘴里喃喃道我的名字,“大概二十年前?還是十九年前?我也接診過一個姓杜的病人。是姓杜的病人都這么倔嗎?”他上下打量著我,“不過他比你現(xiàn)在可體面多了。”
他將病歷翻到了底,恍然大悟地驚嘆出聲,“啊,原來你是杜昀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