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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兩眼發直,半晌道:“……那怎么辦?”
“少爺現在根本不叫人匯報罌粟小姐的情況。”管家擺一擺手,下巴往托盤中的宵夜一點,“今天晚飯一口沒動。這些東西,估計明天早上也會是倒掉的命。”
管家進了書房,把宵夜放到桌案一角。楚行看也沒看一眼,只吩咐道:“把藏香撤了,換沉香。”
管家動作停了一停,還是離開。片刻后回來,把藏香取下,在香灰中熄滅,又燃了沉香。正無聲地從外面合上書房門的時候,楚行忽而把手中毛筆一丟,緩緩吐出一口氣,漫聲道:“算了。沉香已經聞不習慣了。還是換回藏香。”
管家一言不發。只又垂著眼上了前,把沉香換了,再度把藏香點燃。
多年前,楚行書房中燃的本一直是沉香。
直到后來有人偶爾送了把藏香給他,說是可以除穢辟邪,殺菌寧神,藏民拿它不止用于慶典祭祀,還用于生活日常。楚行對新鮮東西沒有探索欲^望,看一眼后只隨口“嗯”了一聲,罌粟卻很感興趣,湊過來當場便點了一支。裊裊薄煙尚未消散,楚行已經皺了眉:“味道太沖。不好聞。”
罌粟卻不聽他的,當著客人的面,拿手去拂那香味。嗅了好大一口,深深吸下去,才扭頭同楚行道:“我覺得挺好聞的啊。比你書房里那什么沉香好聞多了。”
客人聽了大笑,楚行沉著臉把她拽回沙發上,兩手兩腳都按成端端莊莊的大家閨秀模樣:“坐好。”
罌粟一癟嘴,安分坐了沒有兩分鐘,又忍不住貼到他身邊,把藏香湊到他鼻子下面,誠懇地建議:“你再聞聞。”
“不聞。”
“好聞。”
“一點兒不好聞。是你自己屬豬,本身覺得什么都好聞罷了。”楚行本來繃著臉,看到她殷勤獻媚的模樣,終究忍不住笑出一聲來,去捏她的臉頰,一邊揶揄道,“別人一晚上吃五大塊巧克力,第二天再聞見巧克力的味兒肯定都要吐了,哪有跟你一樣餓死鬼轉世,聽說有巧克力立刻就從床上爬起來說不困了?”
管家仍然記得,雖然楚少爺不喜歡,卻架不住罌粟花樣百出地上下折騰。罌粟那時心機不深,鬼點子卻已經一把多,每天早起都把沉香藏起來,再把藏香往書房的香爐一點,不管楚行怎么教訓,只管笑盈盈地聽,就是不配合。
彼時是楚行縱容最甚的時候,就算是教訓,也僅是笑著責罵兩句,并不真正追究。罌粟堅持,楚行也就隨她去。時間久了,也就漸漸習慣。再后來,也不知到了什么時候,周管家每日換香爐時,手里捧著的沉香便換成了一支支藏香。
那時兩人的關系何其簡單。兩雙手一起捏一只小花瓶,就能讓兩個人坐在一起消磨上大半天。依賴便是天經地義一般的依賴,縱容便是天經地義一般的縱容。
哪里像現在。不知道能前進到什么地步,又已經不可能再回到以前。
罌粟一直跪到第二天中午。
中間她昏過去兩次,又醒來兩次。第一次是因為被離枝踢了兩腳,第二次是因為有人看了不忍,偷偷把她推醒要給她水喝,然而很快就被人將水搶走:“你不要命了!少爺不準她吃喝你還給,萬一給少爺知道了你一個小嘍啰能兜得住?”
罌粟嘴唇已經燒得干裂。整個人搖搖欲墜,又面無表情。閉上眼,當什么都沒聽見。過了一會兒水還是沒能遞到她手上。禁閉室內格外安靜,罌粟冷得發抖,尖銳耳鳴中只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覺得自己又要昏過去,想掐手心保持清醒,然而渾身綿軟,連拇指摸到手掌心都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氣。
罌粟自出生以來從沒有過這樣難受欲死的感覺。時間仿佛是老人的步履一樣溫吞緩慢。也不知又過了多久,禁閉室的門被重新打開,一個身影撲進來,罌粟只覺得眼前突然被寶藍色占滿,自己被人摟進懷里,額頭被摸了摸,接著便有人失聲道:“怎么燒得這么厲害!”
罌粟困得睜不開眼,喉嚨亦被燒得艱澀。半晌,才沙沙地發出微弱聲音來:“阿姐,好難受。”
蔣綿將她摟得更緊,抬起頭去看靜立在門口的修長身影,認真說道:“楚少爺,我要帶蘇璞去醫院。”
楚行看著罌粟軟歪在蔣綿懷里,指尖微微動了一動。蔣綿見他一言不發,加重了語氣:“楚少爺,蘇璞不能再跪下去。我一定要立刻帶她去醫院。”
楚行沒有理會她,沖著罌粟冷淡開口:“這一天想明白了沒有?”
四周靜得能聽到掉針聲。罌粟勉強睜開眼,低低地“嗯”了一聲。
“認錯不認錯?”
罌粟突然細微彎了彎唇,仿佛無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旁人看來,莫名地詭異而驚心。罌粟抬起頭,直視著楚行,冷冷地說:“我不認。”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禁閉室內死一般寂靜。路明站在一邊,看得簡直心驚肉跳。
楚行神色冷峻,唇角下沉,不開口。罌粟額頭上那塊青紫未消,喘息游絲一樣細弱,卻撐著最后一分力氣,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楚行。
路明心里一抖,從未見罌粟露出過這樣的眼神。即便是之前看阿涼,看離枝,罌粟的眼神也只是冷淡里透著厭惡,又帶著一絲不屑一顧,全然不像現在這樣,看楚行的時候,就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刻骨仇人。
路明張張口,硬著頭皮出來打圓場:“都還愣著干什么!罌粟小姐都成這樣了,還不趕緊把人送醫院!”
路明一使眼色,周圍的人仿佛剛剛被啟動了一般,打電話的打電話,測體溫的測體溫。罌粟眼睛禁閉地躺在蔣綿懷里,手指勾著蔣綿的一點衣角,一直不肯松開。路明偷偷看了一眼楚行,后者視線落在罌粟的那只手上,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等把罌粟抬上救護車,路明站在車子后頭目送遠去,終于稍稍松了口氣。下屬有些戰戰兢兢地湊上來,低聲道:“少爺已經離開了。路總助,少爺,少爺這次丟了面子,是不是……是不是有點兒玩大發了?”
“丟些面子算什么。凡是跟罌粟兜一塊兒的事,少爺丟面子的時候還少了?”路明冷笑一聲,掉頭往回走,一邊說,“你是沒看見罌粟剛才那眼神,那才是個真正想玩大發的人!”
在禁閉室跪了一天,罌粟已經從感冒轉為急性肺炎。進了醫院時,人已經是半昏迷狀態。蔣綿在一邊輕輕叫她,過了半晌,罌粟才微微睜開半只眼,還沒看清楚,就又閉上。
輸液的過程,蔣綿一直握著罌粟的手陪在她病床邊上。罌粟起初昏睡,過了兩三個小時,漸漸醒了。木著一張臉,也不說話,只是闔目養神。路明中途過來一趟,輕輕把門推開一條縫往里瞄了一眼,被蔣綿看到,猶豫片刻,還是站起身來準備出去。
罌粟半靠在床頭,在這個時候冷冷開了口:“路總助有何貴干?”
路明動作一滯,推開病房門,笑哈哈了兩聲,說:“沒什么事兒。今天看罌粟小姐火氣那么大,怕你不肯配合治療,想著來勸勸你。現在看著是我擔心多余,多余。還發燒么?”
罌粟不冷不熱地開口:“讓您失望了。可惜我還沒想死呢。”
“……”路明喉頭一哽,又立刻擺出笑臉來,舉起手里拎著的保溫桶,“罌粟小姐餓了沒有?聽少爺說罌粟小姐喜歡喝魚粥?這是少爺特地叫我送來的!”
“不餓。”罌粟慢條斯理地說,“讓路總助白跑了一趟。勞煩路總助再拿回去吧。”
路明心口默默嘔出一口血,臉上則愈發笑容滿面:“現在不餓,一會兒也總會餓的不是?我先把保溫桶放在這兒,什么時候罌粟小姐餓了,什么時候就再吃。也不急,是不是?”
罌粟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說:“你確定是楚行叫你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