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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官吧!”王掌柜說道,他還惦記著讓官府來管。
王氏臉色黃黑,本就難看的面容如今更是十足的丑惡,整個人瘦的一把骨頭,下巴尖銳如刀,躺在床上說話聲音囔囔的宛如一個快死的人,可她一開口,便能感受到這軀體里燃燒著濃烈的炙火,“官府要是想管早就來問了!根本就是隔岸觀火不想管了!況且我們就是去告了,告誰?整個渝鎮的人嗎?”
王掌柜臉色難看,嘆息一聲。
“兒子還念叨著林家姑娘,怎么辦?”
一想到自己兒子,王氏內心更是復雜難過,她的雙腿因為兒子再也動不了了,想恨又恨不起來,只能將滿腔怨恨全部轉移到別處。
“咱家落到這步田地都是因為林家!她家上下沒一個好東西,這事少不了那小蹄子從中作梗,我絕饒不了她!”
言語之間,殺氣森森。
王掌柜道:“那就是個小丫頭片子,能有什么能耐。”
“你知道什么!”王氏激動地胸口不斷起伏,說話就和拉風箱的聲音一樣嘶啞:“老趙那老不死的說了,林家的小蹄子是坐馬車跟商隊走的,我當時讓所有人都不準幫著林家,她從哪兒變來的馬車,哪里來的門路能跟商隊一起!”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王氏激動地一口氣提不起來,翻著白眼梗了半天才緩過來,看著夫君愁眉苦臉的樣子,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如今王家是真落魄到比從前還不如,兒子是個傻的,自己又不能行走,要是他把自己休了另娶他人,那她可就真的只有死這一條路了。
想到這里,她堆起笑容,也不知道在別人眼里,她如今的笑難看的如同惡鬼。
她難得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夫君你別擔心,我還有回繡的手藝,以后就安心在家里刺繡,那些惡人拿了咱家的東西,答應都來光顧,用不了多久,咱家就又起來了。”
這真是如今唯一的幸事,他家本就是靠王氏從蕙娘那里偷來的回繡本子起家富裕的,之后再借點錢,東山再起不是難事。
王掌柜想到這個,緊皺的眉頭終于松開,這回繡的手藝王氏自己學會了之后就將那本子燒了,再想富家自然還得靠她,紅朝館的玉翠還等著他為她贖身呢,他抓住王氏枯如樹枝的手,“那以后還是要辛苦夫人了。”
燭光冉冉,心思各異的兩人都笑得溫柔,宛如一對患難見真情的眷侶,只有那被照映拉長的黑色影子才透出幾分彼此陰暗冰冷的心思。
第10章 交易
兩岸青山重重,秋末時節,山林仍不顯凋敝,密集高樹夾著一條蜿蜒山道,曲曲折折盤旋而上,前后看不到頭。道上有一支商隊,前面都是印著商隊名號的馬車,唯有最末的一輛馬車,馬兒高大,車廂華麗,與商隊中的馬車大有不同。
駕車的是一個干瘦中年漢子,深眼窩,眉宇間有條深勾,面相看起來有點苦,此時倒是眉眼綻開,帶著春風得意的笑。
車廂里坐著兩個十二三歲的女孩,一個坐在前頭,頭上扎了個雙鬟髻,穿一條鵝黃裙,一張小臉俏嫩清麗,還未長開,已是美人之相,眉不染而黑,一雙眼睛,長得極好,此時正掀開窗框,好奇的觀望路邊的景色,輕輕一笑,左臉嘴角有個小的酒窩,滿是少女芳菲之感。
另一個女孩窩在車廂里,低頭埋首,像個鵪鶉似得,姿態猶如母雞抱窩,一聲不吭的呆坐著,明明長相甜美,有雙杏眼,可面不帶笑,倒添了幾分愁苦。
這馬車上的人正是林家一行。
“啥,小姐!”平叔駕著馬車梗著脖子回頭問:“你把記錄回繡的書本抄給鄭家了!”
林瑯道:“否則你以為這馬車是哪兒來的,鄭家可是商戶,能做賠本的買賣嘛。”
平叔急了,“那是夫人的母親留給她的,怎么能輕易送人呢。”
林瑯耐著性子解釋:“一本繡書,換一匹大馬和馬車多劃算啊,我們當時都山窮水盡了,等到撐不下去我也許真被王家逼的走投無路,進了她家的門,這么換算,不是很值嘛。”
平叔其實也明白,只是一時心理上不能接受,畢竟那是夫人珍之愛之的東西。
如今申國很是重視繡工手藝,可要真論起來,三十年前,云繡的針藝雖是天下聞名,但除了價格不菲也沒多稀奇,回繡與蘇繡、蜀繡一樣,都是同等地位的手藝。
然而在三十年前,居于申國以北的燕國突然對申國發起進攻,慘無人道的殺人屠城,其中就有錦繡之鄉的江省,當時所有的繡娘工匠被擄走殺盡,書本繡品亦毀于一旦,造成申國近十幾年來手工藝水平急劇下降,因此像蕙娘這般,會云繡、回繡手法的繡娘地位便水漲船高。
當年會云繡的手藝人大多都在江省,因此如今云繡成品的價格不菲,回繡雖受影響,但這手藝并沒有價值千金,只因渝鎮從無會回繡手藝的繡娘,物以稀為貴,才使得王家鋪子在幾年內富裕成這樣。
林瑯坐在馬車里晃晃悠悠,越過木窗看著路上兩旁的風景樹林,低聲繼續與平叔道:“我家回繡的手藝早就被王氏偷走了,倒不如再給鄭家一份用來交易,這樣以后鄭家也能制出回繡工藝的繡品,從此渝鎮不再是王氏一家獨大,他們也再不能用咱家的東西賺別人的錢了。”
這世上無論什么,一旦不是唯一,便不再值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