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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向來一言九鼎,說到做到,有姝這才略松口氣,在諸位大將的瞪視下將嵌合在一起的兩套錐刺分開,把一寸長的小錐刺一一插在沙盤相應的方位。統共十五根,各占據八方六爻,又有一根插在正北坎位,也就是陣眼。
這樣一番布置后,有姝才把敵我兩軍的木雕一一擺入法陣,解釋道,“此乃八荒六合雙龍絕殺陣,威力算不得巨大,但困殺百萬兵馬理當不成問題。”
本就沒什么耐心的眾位大將恨不得抬腿就走。都什么時候了這人還在此處裝神弄鬼?威力不大卻能困殺百萬兵馬,他是魔怔了還是開玩笑?憑借幾根鐵釘就能扭轉戰局,他以為自己是誰,神仙下凡?若非九殿下被迷了心智,一力相護,他們定然當場拔刀將他劈成兩半。
感覺到諸人散發的殺氣,有姝卻還不緊不慢,右手掌心輕輕放置在陣眼的錐刺上,警示道,“看仔細了。”話音未落,掌心已壓入錐刺,瞬間涌出許多鮮血。
九皇子眉頭緊皺,勉強壓下將他扯回來處理傷口的沖動。
諸位將領,包括薛望京,本還滿臉逼視,渾不在意,卻在下一瞬間齊抽一口冷氣。只見他掌心流出的鮮血落在沙盤后并未暈染開,而是形成兩根細長的血線,在錐刺組成的八荒六合陣中游移,聚合,漸漸變成兩條三寸長的血龍。它們忽而扭動身軀,忽而張開大嘴,竟似活物一般,如此奇景當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在眾人的驚駭中,有姝伸出左手食指用力壓在巽位的錐刺上,待血滴流出方徐徐道,“巽位顯,風龍入陣。”
交纏在一起的兩只血龍仿佛能聽懂人言,當即就有一條迅速朝巽位游去,所過之處掀起一股股極為強勁的旋風,竟絲毫未曾觸碰我軍木雕,反把敵軍卷上半空。
有姝又將食指壓在另一枚錐刺上,喝令,“艮位顯,土龍入陣。”
盤桓不定的另一條血龍鉆入細沙,將擺放其上的敵軍一一吞沒。風土二龍齊聚,八荒六合雙龍絕殺陣的威力才初露端倪。沙盤里又是龍卷風,又是地龍翻身,不過須臾就把百萬敵軍蠶食殆盡,而我軍依然立在金沙之中紋絲不動。
即便只是在小小的沙盤上演示,眾位將領也仿佛做了一場荒誕夢境,好半天回不過神,下顎更是大張,合也合不上。而九皇子早已把少年拉入懷中,用手帕堵住他汩汩流血的傷口。
“施展這種奇門遁甲之術,會不會危及你生命?會不會令你業障纏身?若是于你有礙,不用也罷。”他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不等有姝回答,幾員大將就已齊齊跪下,誠惶誠恐地磕頭道,“我等有眼無珠,不識仙師,還請仙師恕罪!殿下,有仙師輔佐于您,是您之大幸,亦是夏啟之大幸!天佑我夏啟,必當造就皇圖霸業,重鑄往昔輝煌!殿下千歲,仙師千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跪拜完上京方向,眾人再抬頭時已顯露出勃勃野心。俗話果然說得沒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誰又能想到趙家小公子竟深諳奇門遁甲之術,便是鬼谷子、張天師在此,恐也沒這個道行吧?
第61章 畫皮
在山中時,有姝已將各種陣法演練過無數回,自是胸有成竹。他加大了血液和精神力的輸入,又布陣一次,雙龍發威時不但毀了巨大的沙盤,連帳頂也一塊兒掀翻,諸位將領更是被風刃切割得傷痕累累,狼狽不堪。
此時再看少年,他們哪里還敢流露出鄙夷之態,跪在地上磕了八九個響頭才敢起身,無論少年交代什么都一一答應,對待他竟比對待九皇子恭敬千萬倍。
有姝讓諸位將領選調十五支騎兵去探查他剛才布陣之所,若地形與沙盤無有出入,他再親自去看,然后實地布陣。諸將領命,魚貫而出。
帳簾內安靜下來,有姝抬頭看了看破敗頂棚,意氣風發的表情這才慢慢轉為膽怯與忐忑。
“你……”
九皇子剛開口就被他急急打斷,“你說過暫時不會問的。”
九皇子沉默,他也就越發忐忑,連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能力很可怕?若是哪天我要害你,是不是連抵擋之力都沒有?但我可以對天發誓,若我有害你之心,便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夠了!”九皇子厲聲喝止,“不要隨便發這種誓言。我相信你不會害我,我也沒覺得你很可怕。我們曾經互相保證過,要多給彼此一些信任,難道你忘了嗎?”
少年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模樣令他倍覺憐惜,卻也氣憤不已。雖然他總是說愿意相信自己,但內心深處卻還隱藏著許多游疑不定。他或許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罵也不走,打也不逃,但他卻做不到全心全意的信任。
九皇子十分挫敗地揉了揉額頭,不知該怎樣做才能徹底打消他們之間的隔閡。
有姝噤若寒蟬,卻也見不得主子難受,踟躕片刻方慢慢湊過去,替他按摩太陽穴,憶起他很喜歡自己的親吻,就像小狗一樣“啵啵啵”地吻了很多下,直將他半邊臉都舔濕了。
九皇子被他弄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推了幾下推不開,只得把人抱進懷里綿綿密密地回吻。片刻后,他放開少年紅腫的唇瓣,言道,“我并不想追問太過深入的問題,我會等你自己坦白。我只想知道,使用這些奇門遁甲之術,對你可有妨礙?你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這個陣法在沙盤上演練或許只需幾滴血液,若用在真正的戰場上,便就不是這個數了。還有,困殺百萬生靈,這是多大的罪業?會否應在你自己身上?”自轉世以來,他對宿命論已深信不疑。
他捏住少年下顎,沉聲命令道,“我要聽你說實話!若布陣的代價是失去你,那么我寧愿上陣搏命。我自有后手,實在不需你為我做出任何犧牲。”
有姝乃世外之人,不牽扯因果,所以完全可以任意妄為。他心里感動萬分,眼睛也就濕漉漉的,篤定道,“主子不要擔心,布這個陣法,于我沒有任何妨礙,我說過這輩子要好好陪在你身邊,自然不會失言。”
九皇子定定看他半晌,終是信了。有姝向來不會撒謊,尤其是面對自己的時候,他心里想些什么立刻就會寫在臉上,叫人一眼就能看穿。心情略有緩和,九皇子這才放開他下顎,湊過去用力吻了一下。
有姝得到主子獎賞,頓時激動萬分,若身后有根尾巴,這會兒約莫已經搖斷了。他拿起兩套錐刺一一解釋說明,眉眼飛揚的模樣十分富有朝氣,“主子你看,”他舉起二尺長的大錐刺,“這套陣法所用的器具原本是這種尺寸,上面刻畫的銘文有匯聚天地靈氣,召喚風、土雙龍的效用。我說這套法陣威力不大的確不是謙虛,因為這套法陣之上還有三龍陣、四龍陣、五龍陣,若召喚出九龍,便能毀天滅地,碎裂時空。”
九皇子很少看見少年侃侃而談的模樣。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沉默而又緊繃的,仿佛對這個世界充滿戒備。他甚至有一些自卑,不敢去爭取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然而現在,他顯得那樣開懷,驕傲,自信滿滿,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九皇子愛極了他現在的模樣,輕輕撫弄他披散在腦后的發絲,誘哄他繼續往下說,“既有那樣大的威力,催動時恐怕耗費不小吧?”
說到這個有姝更來勁了,解釋道,“的確如此。若按照正常的方式催動雙龍陣,單這套錐刺就需煉化七七四十九天,每天需獻祭九九八十一條人命,這才換得撕裂一方水土的力量。但是你看,我將這套錐刺上雕刻的符文修改了一下,將它的威力保留下來,卻簡化了催動程序。我這么跟你說吧,這十五根錐刺原是十五個主程序,要想達到操控天地的能力必須同時注入能量并同時啟動,所耗費的靈力足以將張天師那樣的人物抽干。但現在,我通過修改符文的方式把這十五個程序拆分成三十個環環相套的程序,其中大的十五根錐刺還是主程序,而這些小錐刺則變成了驅動程序,驅動程序中又有陣眼這枚錐刺作為主程序。如此,原本需要十五根一起催動的法器,我現在只需催動這一根,也只需煉化這一根,所耗費的鮮血不足半碗,時間不出七天。又因為大小錐刺之間通過符文進行聯通遙感,所以我也并不需要親臨戰場,只需守在陣眼處,用沙盤操控局勢就行。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他眼巴巴地朝主子看去。
九皇子思忖片刻,坦白道,“大致明白。一,你化簡為繁,將十五法器增為三十;二,你化繁為簡,減少了催動法陣所需的能量;三,你以小博大,只需在沙盤上操控小錐刺,就能令大錐刺全然釋放出能量。是這個意思吧?”
有姝沖主子豎起大拇指,欽佩他這樣都能聽懂。他也想解釋得更清楚,但陣法符箓之道太過艱深,一般人難以理解。除了他最熟悉的計算機程式,他實在找不出與陣法符箓更為接近的知識體系。事實上,在山上時,他已根據自己的理解對各種陣法進行了更為簡單有效的改編,令老翁大感神奇,差點就攔著他不讓下來。
九皇子莞爾,將桌上的木雕一個個豎起來,隔一段距離擺放一枚,然后推倒最前方那一枚,令后面層層倒伏,說道,“經由你改動的陣法具備四兩撥千斤之力。只需一個指頭便能毀掉一方世界,是這樣嗎?”
“對對對,主子你太神了!”有姝大有找到知音的感覺,湊過去“啵啵啵”地一頓狂親。
被他吻了一臉口水的九皇子連忙將人摁住拍撫,心中滿是驕傲。別看有姝說得輕巧,但實際上,若要啟動這套法陣卻需三千多條人命以及犧牲一位道家鼻祖的全部法力。這已經完全脫離了奇門遁甲的范疇,堪稱仙術,本不應該留存于世。但有姝只小小改動一下,竟將之化為普通凡人亦能操控的戰陣,他的悟性,他的智慧,已遠超世上所有人。
即便不跟隨自己,他也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世間最耀眼的存在。他甚至具備橫掃九州,乃至于天下的實力。但這個傻小子卻一點兒野心都沒有,被人連叫了半個多月的孌寵亦不生氣,只因顧及自己生命才堪堪顯露出一星半點的實力。
他想要的很少,卻愿意為了那一點小小的祈愿付出所有。這樣簡單純粹的有姝,九皇子怎會不愛?
他把人摟住,結結實實吻了一記,然后低聲詢問,“現在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你最近一直纏著我吸龍精,是不是為了增加法力?你是不是利用精氣修煉的妖精?嗯?”最后那個尾音拖得又長又纏綿,聽著十分曖昧。
有姝臉頰爆紅,頭頂冒煙,支支吾吾道,“不,不是的,我不是妖精,我是人。”
“真的嗎?讓我摸摸看。”九皇子一面去吻他濡濕的大眼睛,一面朝下摸索。
有姝連連躲閃,急忙解釋,“我不用吸精氣也能修煉,但吸了你的精氣的確能增強法力。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不得不這樣干,主子,你饒了我吧。”
“不行,不能饒你。你喜歡吸是嗎?那我就罰你吸到飽!”九皇子將人扔進榻里,覆了上去。
經過七天煉化和半個月的地形勘察,有姝終于擇定一處開闊之地作為戰場,將兩套錐刺分別打入地底和沙盤,自己則守在十里開外的陣眼中。九皇子派遣一列鐵騎負責保護他安全,自己掛帥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