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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書告退了,武當七俠倒是重新入了大堂。
張無憚當先拉著弟弟請罪道:“孫兒們在外跑得太瘋,竟然未趕得上給太師父過壽,實在罪過?!?
“人每年便過一次壽,錯過了一次又怎么了,這算什么罪?”張三豐含笑說到這里,笑容轉淡,告誡道,“你們有罪,也罪在不該連續三個月未傳信回山,累你父母并師長擔憂。”
兩人連忙恭聲應了,張三豐又笑道:“都起來吧,我知你們定是碰上麻煩了才不能傳信回來,能平安回來已經是大喜事了。”
他一使眼色,殷梨亭和莫聲谷上前來將他們扶起來了。張三豐這才道:“這一行收獲如何?”
張無憚看了張無忌一眼,見他對自己示意,便出面將此番了出來。
待說得從猿猴腹中取出一個油布包時,張三豐只是驚奇,待見張無憚雙手捧上四冊薄薄的經書,方知這布包中是什么,悚然動容。他年少時在少林藏經閣當灑掃小僧,這《九陽神功》本便是從他的師父覺遠大師手中盜得,張三豐自然認得。
張三豐一下便站起了身,恭恭敬敬雙手接過經書,翻開來一看見果真如此,撫摸書冊,回憶著少時與覺遠大師的種種,不禁潸然淚下。
武當七俠都驚住了,宋遠橋和俞蓮舟搶上前來扶住他。張三豐搖了搖頭,將他們推開,拉著張無憚和張無忌的手,嘆道:“當年少林門規森嚴,疑我偷學了武功,若非師父舍命護我,我早便被廢了武功,死在少室山上了。他老人家死前仍在介懷未曾為少林尋回此書,徹夜背誦《九陽真經》經文,讓郭襄女俠和我聽了,始有后來的《峨嵋九陽功》和《武當九陽功》。”
他前半生的跌宕起伏,便同這經書有脫不開的干系,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更兼想起了同這書有關的人和事,神色悵惋,嘆氣連連。
七俠聽到這里,始知這竟然就是夾縫中寫有《九陽真經》的那本達摩東渡所攜帶的原本《楞嚴經》。宋遠橋身為掌教大弟子,勸道:“師父,此乃我武當幸事,更可了卻覺遠師祖當年夙愿,原是天大的喜事,還望您莫要因之傷身?!?
張三豐撫摸經文良久,方道:“這本就是少林遺失之物,如今重又尋回……”
他說話間看向張無憚兄弟,張無憚聽其音便明其意,嘆一聲張真人真乃誠誠君子,笑道:“這經書奉上給您,該如何處置,全聽憑您的意見便是。若能奉上少林,了卻舊日種種塵緣往事,自然也是好事一樁?!?
張三豐昧下也好,轉贈也罷,短期來看,武當算是他的鐵桿,經書便宜了武當可比贈與少林好得多,可從遠期來看,同少林修好的好處則要大得多了。
“這書,有無忌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老道怎可擅自處置?!睆埲S還有些躊躇,真按照派別論,天鷹教還占了一份干股,尤其此等當世一等一的武功,干系實在重大。
張無憚笑道:“不若您派侄孫去少林奉還此書,侄孫還有些上一輩的恩怨需同少林派計較?!?
張三豐看張翠山和張無忌都是一臉茫然,也不知張無憚打得什么主意,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笑道:“好,便讓翠山與你同去?!?
當年張翠山剛返回中原時,恰逢他百歲整壽,少林也是人多勢眾上山逼問,幸而張翠山應對得到,并未漏了口風。
張三豐倒是得張翠山俱實以告,心知謝遜仍活在世上,而謝遜曾赤手空拳打死少林四大神僧之首的空見神僧,他請張翠山一并前去,便是想將這等恩怨一并勾去。
張翠山急忙領命。張三豐留他二人單獨說話。
其余眾人從紫霄殿退了出來,走出老遠,莫聲谷忍不住道:“少林一直宣揚師父不過是少林棄徒,偷學了他家的武功,那日又來合眾來山上逼問五哥,全不是好東西,師父待他們可未免太客氣了?!?
若說《九陽神功》此等當世瑰寶,拿不到就罷了,拿到了還沒捂熱乎就這般送出去,便連武當七俠都頗覺失落,這本也是人之常情。
俞蓮舟看他一眼,道:“師父有大胸襟大氣魄,要跟你似的,一點小仇還得記著過年,那成什么樣子了?”
莫聲谷嘿嘿笑道:“我是小胸襟小氣魄又怎么了,我就是個俗人又怎么了?”說完后一打眼,見張無忌低頭不語,摸摸他的腦瓜,“咱當俗人當得樂呵著呢?!?
他還當張無忌是不高興張三豐將經書送出去,便有心安慰他,卻見張無忌抬起頭來惶恐道:“七師叔,我、我早已將經書背熟,甚至都開始修煉了,這可如何是好?”
“這又怎么了,本就是你發現的《九陽真經》,那幫禿驢不感激就算了,難道還敢反過頭來責怪你?”莫聲谷說完后,頓了一頓,嘆道,“我這幾個小侄子,可都是比我有能耐有造化的。”
他生性磊落,見兩個小侄子下山溜一遭就能捧回這么好的寶貝來,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羨慕之意,勉勵道:“這破書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來,自當有獨特之處,你當好生參悟,待學得一身驚天地泣鬼神的武功,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張松溪深謀遠慮,低聲道:“這經書師父看了便罷了,可既然無忌也知曉其中內容,咱們斷斷不可聲張,免得惹得小人覬覦,害了他性命?!?
想到俞岱巖十年臥床之苦便因身負屠龍刀而起,眾人俱都肅容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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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豐參閱了半月《九陽真經》原本,以他如今武學大家的眼光,取其精華之處,將《武當九陽功》也加以改動。
臨行前,他鄭重將四本經書交給張無憚,笑道:“因怕讓人探聽了去,再徒生波折,我去信少林,只言明遣徒弟過去。少林百年名派,門人弟子無數,難免有目空自大者、有見識淺薄者,不當你們是送財的童子,只當是武當上門討債,有些委屈,還得煩你們多擔待?!?
他也擔心若提前告知拿到了《九陽神功》,少林那邊若不慎漏了消息出來,路上再有小人作祟。
張無憚笑道:“太師父,依著孫兒多嘴,這經書,該當您親自送上少林才是,好好羞一羞那幫禿驢。”
張三豐怔了一下,“咦”了一聲,失笑道:“怎么不早些說?”想到親手了卻這樁是非,還當真讓他心動。
“我是想著,您若是早便惦念著重回少林,衣錦還鄉嘛,自是少不了啪啪啪打臉的戲碼,怕心神都給勾去了,如何還能靜下心來研讀經書?”張無憚答道。
他如今跟張三豐混得熟了,知道他向來喜愛跟小輩們玩鬧,言談間便故意說些親昵取笑之語。
張三豐哈哈大笑,他向來不講究排場,當下跟旁邊的小童兒吩咐一聲,便道:“好,那老道此番便衣錦還鄉,重上少林!”
左右兩個小童只聽得目瞪口呆,萬萬料不到能有此著,待他們走出去老遠了,這才醒過神來,頓頓腳連忙去知會宋遠橋等人。
宋遠橋得知消息后也愣住了,揮退童兒后,禁不住苦笑道:“師父越上了年紀,越愛跟小孩們……一般了?!?
此間就只他和張松溪二人,抱怨一句張三豐的閑話也無妨。他不能明指張三豐胡鬧,可一代宗師這說走拍屁股就走了的做派也著實讓人好笑,宋遠橋說罷,連連嘆氣不住。
張松溪也頗覺無奈,眼中卻滿是笑意,說道:“只消他老人家高興,這又值什么呢?師父本就常年閉關,今日也是徑自離去,他老人家是知道有大師哥在,處理門派事務,自是不在話下。”
宋遠橋卻道:“我便是太看重規矩禮節了,常常自誤,卻學不來師父半分的灑脫?!?
他如何不知張三豐真正屬意的掌教弟子是張翠山,便是極為喜愛其脾性。宋遠橋時時會想,若非張翠山青年時期失蹤十年,怕今日輪不到他坐上這個位置。
如今張翠山歸來,兄弟想得,他便總覺這位置是從師弟那偷來的,可私下再三向師尊請辭,張三豐都只是笑他多心而已。
宋遠橋看張三豐已無更改傳人之念,心中自是大為惶恐,生怕辜負了師父的厚望,日夜勤勉,將派中上下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張松溪道:“眾生百態,一人有一人的性情,大師哥何必介懷。莫說咱們師兄弟七人了,單看無憚和無忌,一母同胎的兩兄弟,剛回到中原時性情都天差地別。天性天性,便是天生的性情,老天爺給的,可更改不了。叫我說,大師哥一味執著于此,才是真的在自誤呢?!?
宋遠橋一想,深覺有理,張無憚精明強干,張無忌天真爛漫,兩人卻都是極好的孩子,可見性情本就無高下之分。
若是哪一天張無忌哭哭啼啼來跟他訴苦,說緣何哥哥能做到如何我就做不到如何,他也會心中覺得好笑。怕他一味推辭首徒之位,在張三豐眼中,也如孩子一般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