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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豐微微一笑,面露欣慰之色,便不向前走了,扭身退回房間,看殷梨亭睡夢中也眉頭緊皺、痛苦難言,從架上取來一本道藏,輕聲念來,助他安眠。
那頭宋遠橋看愛子痛哭流涕的模樣,知他終于想通了關節,老懷大慰,眼中也隱有淚光。
只他向來嚴于律己,不愛表露情感,眨眨眼硬憋了回去,彎腰將宋青書扶了起來,慢聲道:“這數年來,非但你一人著急,你太師父、師叔們,莫不在替你著急,但若我們訓誡于你,怕反會惹你逆反之心,更覺我們偏愛無忌,輕慢于你了。”
其實武當七俠,待張無忌和宋青書都是同等態度,只是宋青書自小便將全派上下的寵愛集于一身,冷不丁冒出個人來分去了他一半注意,自然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何況那時張無忌剛自荒島上出來,眾俠憐他小小年紀吃了這些苦頭,難免便多關注他些,見他武功有進步,也是大加贊賞。長此以往,宋青書心魔越來越深,對張無忌的敵視之意也越深,雖面上不肯跟他為難,可也冷淡已對,絲毫不見熱絡。
宋遠橋故意把話說得直白至極,見宋青書俊臉漲得通紅,卻只有慚愧之色,并無羞惱之意,心中更是歡喜,又道:“為父便只你一個孩兒,我又不是圣人,難道還真能疼愛無忌更甚于你不成?他是侄兒,為父看到他的進步,自然為他高興。你是我的兒子,我看到你的進步,只盼你能更進一步,不免便以更嚴苛的標準待你,是以貶多贊少,原想以此讓你心志堅定,卻想不到給了你太大的壓力,把你逼到這等地步了。”
宋青書先前還只是為自己思緒入魔愧疚惶恐,聽了此言,幾年來說不出的委屈之意都涌上心頭,再也無法自抑,伏在他肩上,失聲痛哭。
他還是個小小的人時,便以三代弟子之首嚴格要求自己,當著宋遠橋之面,更是唯恐舉止失儀讓父親失望,早早便不見了小兒女撒嬌之態,這真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這般失態。
宋遠橋一顆心都讓他哭化了,拍著他的肩頭,終于也流下淚來,道:“武當三代弟子之首,本就只是虛名,為父只盼它能激勵你勤學苦練,讓它成為你前行的助力,而不能你成了它的寄生殼,倒讓這么個死物給吸干了心血!這等虛名,不要也罷!”
張三豐讀完一節,側耳一聽,外面哭聲不住,微微一笑,又讀第二節,再側耳聽,還在哭,讀第三節,竟然還在哭,忍不住站起來在屋子里轉了幾圈,聽外面不像偃旗息鼓的模樣,只好嘆口氣,坐下來再讀第四節。
宋遠橋嚴苛律己,輕易不肯表露真情,隨著宋青書越大,待他越是呵責為多,宋青書待宋遠橋也是敬畏為多,長此以往,自是大不妥當。張三豐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他身為師長,卻也不便提起,免得他父子二人面上難堪,只嘆宋夫人早亡,不然此事由她出面正正好。
今日能兩下把話說開,張三豐心中自是歡喜不盡——但這兩人實在也是太能哭了,吵得他腦仁直疼。
好不容易待到外面安靜了,張三豐嘴角含笑,也并不出去,直等到聽到喘息聲只剩下一個了,心知宋青書出去了,這才從內室走到大堂。
宋遠橋也是雙目紅紅、淚痕滿面的狼狽模樣,二十年頭一遭這般失態,但精神卻是極好,笑道:“徒兒眼看就要抱孫子了,還作這等情態,實在讓師父見笑了。”
張三豐一生未曾婚娶,拿幾個徒兒全當兒子養,伸手比了三指長短,哈哈大笑道:“為師初見你時,你也不過才這么大小,什么情態我沒見過不成?你怕是不記得了,我還給你包過尿布呢。”
宋遠橋動容道:“養兒方知父母恩,若沒師父養育栽培,莫說成才成人,只怕早就連命都不保了。”
張三豐生怕再不小心將他給說哭了就沒滋味了,笑道:“青書下山一趟,雖遭遇了風險,可也開闊了眼界,更兼想通此事,實乃武當之幸,更是你這當父親的幸運。”
他心知肚明,宋青書要真下山一趟,什么都想通了,也不是沒可能,但太難,更像是讓人給一言點醒的。
這人肯定不會是殷梨亭,任何武當長輩們說,只會讓宋青書深覺丟人、不滿,縱然面上應了,心下也定然不以為然。
張三豐不用想,便有一個現成的人選,他笑道:“你下去歇歇吧,這幾日陪著他散散心,便不用到前殿來了。”
宋遠橋也知自己此時的情狀狼狽,怕讓小輩們看見了有損威嚴,連忙應了,用袖子半遮面,匆匆走出去,步履卻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張三豐也出得大殿來,問守門的童子道:“聲谷他人呢?”
張翠山送殷梨亭上山來,便繼續指導弟子們武課了,張三豐心知肚明,定是莫聲谷陪著張無憚上山來。
還不待童子回答,他便聽到山澗間傳來莫聲谷的大笑聲,張三豐含笑搖了搖頭,叮囑道:“等他們上來,打發老七跟翠山一塊指點弟子去,請張小堂主進來。”
童子應下,張三豐入內而坐,不多時便見張無憚進來行禮,笑道:“好孩子,過來。”
張無憚行至近前,見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腰間,將鞭子接下來,道:“此乃徒兒新得的軟鞭,還勞煩太師父掌眼,看看成色如何。”
張三豐確實很感興趣,當下接了過來,細細打量,咋舌道:“這鞭子如此之長,卻未有人工接洽的痕跡,不知是從哪里尋來了只長了不知幾十年的巨蟒,方能長到這般長度。”
但他細細摸索,卻覺制成鞭子的筋皮不似尋常蛇類,柔度韌度都不可同日而語,當下走至演武場,來回試驗幾次,“咦”了一聲。
這一試,他更試出來這鞭子絕非凡物,還當是天鷹教煉制秘法,不便深問,將鞭子遞過去,只笑道:“果非凡品,只這般長度的鞭子,老道還當真未曾見過。”
尋常鞭子至多不過數尺,哪像這個翻了幾番,張三豐真不知道如何能揮舞起來。
張無憚嘿嘿一笑,問道:“太師父,等這次大比完,徒兒想帶著無忌下山歷練一番,還望能得您的允許。”
張三豐向來知道他有主見,稍一沉吟道:“你此時算得上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無忌武功便也不弱了,你們兄弟二人下山,縱然打不過,逃命的本事還是有的。只還得問問你們爹娘。”
他這是出言玩笑了,張無憚眨眨眼:“您都同意了,我爹娘那邊便不成問題。徒兒的逃命本事還是有的,還得看看無忌輕功如何,不過想來武當梯云縱當名不虛傳。”
兩人說笑一陣,估摸著武課結束了,張無憚告辭離開,去找張翠山和張無忌。
張無忌見到了好——久沒來看他的哥哥,小牛犢一樣撲過來,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可愛吧唧道:“哥,說好的帶我去昆侖山,你拎著阿離走了,就把我忘在腦后了,我跟你親她跟你親啊?”
兩只小狗比著撒尿占地盤,作為被撒尿的那個地盤,張無憚倒是頗為受用,屈指彈了彈他的額頭,笑道:“別著急,我這不是來帶你走了嗎?”當下將同張三豐說過的話跟張翠山又說了一遍。
張翠山看看微笑的大兒子,再看看又是期待又是激動的小兒子,稍一猶豫還是點頭道:“你們翻過年就十五了,也當自己立起來了,只是還當小心注意安全,也得同你們娘親說一聲。”
張無憚應了,他同張無忌下山,專心陪伴二老小住了幾日,深覺過足了好兒子的癮,這才拎著張無忌離開。
張無忌許久沒有下山了,少時又在冰火島長大,當真是看啥啥新鮮,張無憚也由著他去,碰到集市便去湊湊熱鬧。
這日兄弟兩個一人一根糖葫蘆吃得正歡,張無忌問道:“哥,咱們不是去昆侖嗎,為什么一直向西走?”
張無憚含笑點了點自己的左側嘴角,看張無忌伸舌頭把那塊糖渣舔掉了,才道:“不急著去昆侖,我先帶你去個好地方耍耍。”
這幾天過得真是再開心自在不過了,張無忌眼睛亮晶晶地緊盯著他不放:“什么好地方啊?”
“惡人谷。”張無憚輕描淡寫說完,禁不住笑了笑,扭過頭看向賣糖葫蘆的小販,奇道,“這位兄臺,莫非知道惡人谷是何地,怎生這么大反應?”
正是他剛說完“惡人谷”三字,那小販舉著草靶子的手抖了抖,讓張無憚抓了個正著。
那小販生得平凡無奇,眼中一片混沌麻木之象,但自被張無憚捉住手腕起,眼睛便明亮清澈了,他笑嘻嘻道:“客官,您先前給的銅錢,怕不實誠。”說著將草靶子插在地上,翻手給他看三枚銅錢,一本正經道,“是假的。”
張無憚將銅錢從他手心拾起來,往地上一摔,果然三枚銅錢都碎成幾瓣。他對辨別銅錢真假的學問知之甚少,但一摸自己的錢袋,掂掂重量,便知已都被人換了。
張無憚也不惱,懶洋洋道:“星星,你這是何意?”
那小販神色奇異地看著他,壓低聲音道:“既然被你認出來了,那我也沒辦法了。有人雇我從你身上偷個東西,可不是我不想偷,而是被你抓了個正著,咱們下次有緣再見。”說著從草靶子上拔下一個糖畫遞給他,“喏,算是給你賠罪的,最近江湖不太平,還望你多多保重。”
他說完,不等張無憚應,便扛著草靶子扭頭走了。張無憚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低頭將地上的銅錢都拾了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