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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些野物罷了,能值什么呢?”張無憚眼中一派純然的欣喜,“三伯早日好起來,是咱們整個武當上上下下的福氣呢。”
殷梨亭走過來摸摸他的后腦勺,特別溫柔地笑道:“好孩子。”說著想抽回手來,卻感覺到張無憚掐了掐他的手心,微微使了個眼色。
殷梨亭心頭一動,看張無憚已經扭頭去跟俞蓮舟說笑了,便沒露聲色。
等到了該送兩個孩子下山的時節了,殷梨亭跟張無憚對了一個眼神,便出列道:“不如我送侄子侄女下山如何?”
張翠山本想自己送,卻聽張無憚先一步開口道:“不麻煩六叔吧?我上次向六叔請教的那幾路劍法,正好還想請六叔為侄子指點指點。”
張翠山于是打消了念頭,只道:“麻煩六師弟了。”
殷梨亭一路送至武當山下,張無憚神色無異地同他說笑,一直來到山下小村莊,才道:“阿離,你去跟娘親告別吧,這一走還不知道幾時能夠回來。”
等殷離走遠了,他才轉頭看向殷梨亭,神色有些奇異,輕聲道:“六叔,這次我突然提出帶阿離離開,是聽聞胡青牛遇到了些麻煩——有一群傷勢奇怪的江湖人士去找他醫治,好似是他的某個仇家故意給他出的難題。”
殷梨亭聽到這里,都沒明白他為什么特意要跟自己私談,倒還是很有耐心地聽下去,卻不料張無憚繼續說道:“那幾位江湖人士中,其中便有漢陽金鞭紀老英雄的女兒……”
殷梨亭大驚失色,沖口問道:“什么?她……她怎么了?”
“我倒是聽爹爹說過紀女俠同六叔有婚約,再派人去查……卻有人來報說紀女俠帶著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兒,兩人以母女相稱。”張無憚一邊說一邊揣度著殷梨亭的神色,聲音也漸漸壓低,“六叔,那小女孩兒姓楊,名叫‘不悔’……”
殷梨亭只覺頭重腳輕,想走得近一些,卻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張無憚急忙伸手把他扶住了,看他轉瞬間滿臉都是淚,不覺=口=住了。
他難得磕巴道:“六、六叔,你別這樣,是紀女俠對不住你……你不要這般……”他想了半天,卻覺無話可說,伸手摸他后背幫殷梨亭順氣。
張無憚此時身高已經同成年男子仿佛,殷梨亭趴他肩膀上嚎啕了一陣,深覺在小侄子面前這般作態實在丟人,便把他推開,一扭頭向著山上跑去。
張無憚急忙道:“六叔,這么哭著上山,整個武當都要被驚動了!”
殷梨亭一想深覺有理,他都這么大了,哭著鼻子回去算什么樣子,腳步一頓又往山下跑,聽得張無憚又道:“這一片都是依附于武當的農戶,認得您的人不少,這般哭著下去,同哭著上山,又有什么分別?”
“……”殷梨亭站住不動,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張無憚嘆了一口氣,張開胳膊:“不是我說,還真就這一片人少。”
殷梨亭只好走過來,往他肩膀上一趴,拿袖子遮住臉,這才嚎啕大哭起來。
張無憚拿出小時候哄傻弟弟的耐心來,才算把殷梨亭給哄好了,看他淚染衣襟、神色慘淡的模樣,只覺頭疼,遞上手絹去:“六叔,好些了嗎?”
折騰了這么久還沒看到殷離出現,估計是隔老遠發現不對,便默默退開了。張無憚很滿意她的機敏,殷梨亭剛才叨叨的那些話也不適合讓第三個人聽到。
殷梨亭性格中有很軟弱的部分,哭完后雖覺羞赧,可更多的卻是痛快,傾訴出來好受多了,這些話不能跟師父說,不能跟師兄弟說——當然更不能跟小侄子說,媽呀他怎么就都說了呢!
張無憚見殷梨亭神色莫測不知在想什么,輕聲道:“六叔,不如您跟我們一塊去蝴蝶谷,找紀女俠問清楚?”
“我確實該找她問清楚,她若早早告訴我實情,殷梨亭絕不會糾纏不清!”殷梨亭擦干凈眼淚,又是傷心又是氣憤,垂頭半晌方道,“也好,既然是胡大夫遇上了仇家,再放你們兩個孩子單獨去,我也放心不下……”
張無憚道:“不如您先走吧,我們慢慢在后面便好。”
他這是體諒殷梨亭想盡快要個說法的心情,自有婚約至今,生生讓人一拖便拖了十年,換誰誰不火大,幸而殷梨亭仁厚,只是單純想找紀曉芙問清楚。
殷梨亭苦笑道:“不必著急,她女兒都八九歲了,我讓人一瞞這么多年,也不差這一時半會了。”
當下他用溪水梳洗干凈了,上山同張三豐告秉,不多時下山來,看張無憚已經準備好馬車,正扶著殷離上車。
想到先前的失態,殷梨亭臉上一紅,忙快步上前來,從他手中取過韁繩來:“我來吧。”
張無憚松手讓給他,看他仔細將行李綁好,方道:“六叔,我請了個車夫,咱們只管高坐便是。”
殷梨亭往一旁看了一眼,見那侍立的車夫身形高大健碩,手背青筋暴起,顯然也是練家子,便知定是天鷹教教內人士。
他便沒再說什么,撩起簾子上車。張無憚道:“等再往南行一段,咱們再換乘水路,倒還快一些。”
殷梨亭驟逢情變,悶悶不樂,一直都沒能緩過勁兒來,但他也不愿因自己一個人把氣氛攪亂,強顏歡笑努力跟他們說話逗趣。
他這模樣誰能看不出問題來,不過是張無憚和殷離都裝作不知,配合他演戲罷了。
等熬到蝴蝶谷,殷梨亭還特意溫柔地將他們一一扶下車,這才神色復雜地向著谷中看了一眼,輕聲道:“我們走吧。”
殷離拉了拉張無憚的衣角,輕聲道:“憚哥,毒仙會喜歡我嗎?”
張無憚笑道:“她怎么會不喜歡呢?”一個這么漂亮的小姑娘,外加他們夫婦自己的命,王難姑該知道如何選擇。
他們一路行進谷中,果然看到有十多名江湖人士聚攏在谷中,每個人身上都有奇形怪狀的傷痕。
殷梨亭定睛一看,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牽著一名小女孩兒的紀曉芙,渾身一顫,連連后退幾步才穩住身形。
張無憚沒有理他,也繞過看到殷梨亭也僵住了的紀曉芙,徑自走到茅草房旁邊。
有十多名武林人士在草房門口打著地鋪,個個哀嚎不斷,似乎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
張無憚正想出聲,卻聽一個禿頭老者吼道:“混小子,胡大夫染了天花,正需靜養,你敢去打擾?”這是想借呵斥張無憚贏得胡青牛的好感,他雙手被鐵鏈縛住,動彈不得,只能厲聲叫喊。
張無憚頭也不回,冷笑道:“再管不住自己的嘴,用不著等毒性入腦,小命便先玩完了。”
此人乃是崆峒派圣手伽藍簡捷,他本非禿頭,只是讓人在頭頂上抹了烈性毒藥才成了禿頂,聞言便是一驚,想不到這少年竟然一言喝破了自己所中什么毒,一時間摸不清他的來歷,不敢妄動。
張無憚出聲道:“晚輩張無憚,前來拜見胡大夫、胡夫人。”
他的名聲還是很管用的,尤其現在胡青牛讓金花婆婆嚇得都躲在屋子里裝病了,正是求告無門的當口。
過了不多時,果然王難姑開了門,行了個萬福道:“還請張堂主入內一聚。”
十多名前來求醫的江湖漢子頓時不干了,蓋因胡青牛稱病不出,他們在此地已經蹲守了半月了,只盼著能求得胡青牛心軟,可從來沒得到里面的一聲回應,怎么這新來的少年便能讓人客客氣氣請進去呢?
這群人不過是江湖上的二流人物,張無憚喝了一聲“聒噪”,拍出一掌,掌風直接將草房旁邊放置的石磨整個帶起,甩向叫囂得最大聲的那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