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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玉聞言忙道:“快請諸位往廳中奉茶,我自是親自前往招待。”正待起身,便見林士簡接了應麟前來。遂煦玉只得令熙玉并跟來的四人先行前往廳堂,自己則留下與應麟交談。
應麟見此番煦玉因淋了雨而大病,身體已是極虛,隨即將煦玉很是面斥一頓,當即令其萬事莫管,立馬歇下方是。煦玉沒奈何,只得將賈府遭罪之事對了應麟和盤托出,。應麟聞言大吃一驚,亦是憂心如焚,于書房內踱來踱去,一時之間亦不得個主意。反倒是煦玉從旁勸慰道:“先生無需憂慮,此事皆學生一手料理應對。不過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應麟聞言倒也冷靜些許,又念起煦玉之病,忙不迭寫了藥方,命府中家人立即按方熬了藥端來。彼時已知事態緊急,然以方才診視結果,煦玉病情可謂是來勢洶洶,急需歇下將養方是,然亦知在此節骨眼上,煦玉是斷不肯就此歇下,定然勉力強撐。
待與應麟匆匆交待一回,煦玉方攜了奏本前往廳中與候于此處的眾生交接一回,只見此處除卻方才在書房中見過的四人外,還有諸多館中同僚。此番聞罷煦玉染恙,其中有那慕名向往煦玉聲望名聲的抑或是希欲與林府結交的,俱借探望煦玉之病為由前來林府招陪。
眾人見煦玉到來,紛紛見禮,問候一回煦玉病情,煦玉兀自強撐,面上自是道曰無妨。分賓主落座,煦玉又命家人抬來凳子令諸人皆能坐下。隨后方道了正事:“今日遣人往匯星樓喚回舍弟,只為商議上奏之事,未想驚動諸位。然諸位既至,林某多謝諸位厚愛,此番若諸位能施予援手,林某感激不盡……”
隨后便將自己欲上奏替賈氏一族說情減罪之事解釋一回,只道是若是在座諸位愿附其議,請于奏本之后簽名附議。熙玉自是無有不可的,二話不說,命家人端了筆硯來,于奏本末尾處簽名附議。孫念祖并了岳維翰亦是隨即附議,煦玉見狀,淡笑著問孫念祖道:“此事未曾知會你父親,你就此附議,你父親可會認同?”
孫念祖答道:“此事未嘗知會家嚴,弟亦不知家嚴如何應對。然此事事關內人諸親生死,弟自詡責無旁貸。何況賈侍郎于弟親事有恩,弟當報之。”
煦玉聞言頷首,又令熙玉將奏本當眾誦與諸人,眾人聞罷,則各懷心思,雖知曉此事輕重,自知若是附議,奏本一旦惹怒天顏,自己少不得被判了拉幫結派。此事若成尚可,若是不成,自己豈不跟著一道遭殃?雖如此忖度一回,然眾人聞罷那奏本之言,通篇鏤金錯彩,盡皆被那奏本所述情理并了辭藻折服,便也一個接著一個簽名附議。待簽罷名姓,諸人審視一回,見自己之名同了顯宦貴胄同了頁數,心下亦是得意了一回。
煦玉見此番已有十數人附議,倒宛如士林齊聚一堂,心下亦是欣忭,隨后又對熙玉吩咐道:“明日按例乃是國子監于明倫堂宣講《訓士規條》之日,明日待我前往國子監后,方才進宮上奏。”
熙玉聽罷答是。
之后廳中眾人用過茶果,閑談一陣,將當日集會所做詩文探討一回,邀煦玉點評一陣,待至一更,方一并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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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回 無怨無悔此心不渝(二)
? 卻說次日早朝,景治帝本欲令眾言官唱這主角,于群臣跟前將賈氏諸人之罪參劾上奏一通,占據言論主導,將賈氏一族就此扳倒,令其永無翻身之地。不料卻見炎煜出列上奏,將奏本奉上,道是多日未曾定下的和親之事總算有了眉目,先是上奏曰:“郡主炎煐身體欠佳,臥病在榻,若是此時出發前往番邦,只恐旅途勞頓,難以支持;便是僥幸到得茜香國,亦是多有勞損,難當和親聯誼重任,且郡主身體欠佳,有傷我朝威儀。慮及于此,臣方與太妃商議,只道是另擇一上佳之人取而代之,如此和親之事便也萬無一失了。”
景治帝方問擇以何人,炎煜則道此人正是太妃義女,亦可充了郡主之名,乃榮國賈政第二女,已故賈貴妃之妹。
景治帝聞罷兀自尋思,只聽炎煜又道:“賈氏一族與我朝有些淵源,祖上為開國元勛,如今更乃已故貴妃母族,不容輕忽。此番將貴妃之妹遠嫁他鄉,數年前又為母妃認了義女,彼時尚有許多誥命夫人一道作證。論了身份,倒也不失我朝國威。今番賈氏一族雖為戴罪之身,陛下若允此事,豈非與了賈氏一將功贖罪之機,正可彰顯陛下寬待功臣之胸襟……”
座上景治帝一面聞聽炎煜奏請之言,一面掃視一回奏本內容,只見奏本末尾尚有一干官員附議,正是北靜王、侯孝華、蔣子寧、韓奇這干與賈府素來要好之家。景治帝見罷冷哼一聲,正待拿了話駁回,便聞殿外通報曰:“兵部員外郎鄧開運,攜孝親王奏本求見。”
眾人聽罷,心下暗道“原來五王爺還藏了這一手,暗自安排了人手,待賈府事發,便遞上奏本”。
景治帝聞言微瞇雙眼,咬牙道句:“宣。”
隨后只見一個身著從五品官服的年輕官員手捧奏本垂首步入大殿,步至眾臣之前,跪下行禮叩首,隨后見內侍下了臺階,方將那奏本恭恭敬敬遞交與內侍。
座上景治帝問道:“孝親王是如何吩咐你的?”
那鄧開運答:“王爺只吩咐下官,待皇上清算賈府之時,將奏本上達天聽。”
景治帝聞言不答,只于手中翻看這奏本,只見本中所言,于這位五王爺而言,竟是少有的懇切謙遜。其中所言無非是賈珠乃本朝少有之俊資英才,若得留任兵部,可當大用。望吾皇能寬宏大量、不計前嫌,不拘一格、廣納賢才,方保我朝昌盛,國泰民安。
景治帝閱罷,心下冷笑一聲,暗忖如爾之言,若朕執意除去你這兵部侍郎,豈非顯得朕惟知排除異己,無容人之雅量?正兀自尋思著,便又聞見內侍通報曰:“內閣學士林煦玉并翰林編修林熙玉求見。”
景治帝聽罷笑道:“這林閣學昨日已然染恙,今日聞得吏部來報曰林閣學告了假,何以此番求見?”
待內侍宣了二人覲見,二人行禮畢,煦玉方道:“臣昨日求見,皇上告臣曰有事方明日早朝奏請,遂臣不敢違逆,雖身染疾恙,仍只得強撐了前來,奉上奏本。”說罷將手中奏本奉與內侍,遞與座上景治帝。一旁熙玉亦將一頁宣紙一并奉上。
景治帝接過奏本,心下已料到煦玉奏本內容,不過便是為賈氏一族求情而來,心下暗道此番任你如何花言巧語,自己亦斷不會沒了主意。不料待閱罷奏本全文,只覺全文情真意切、懇摯言深,所道之言不無道理。待閱至末尾,更有那翰林諸人簽名附議,另一邊那由熙玉呈上之單頁,正是京師國子監全體監生簽名附議奏本之言。景治帝見罷,方覺此奏本有那千金之重。此奏本之言,已斷非林煦玉一家之言,實乃這身居內閣學士的京師才子憑一己威望,與士林諸人聯名上奏。若自己此番惟以一己之見,一意孤行,定要重處賈氏一族,倒顯得為君之人違拗士心。
一時之間,景治帝亦是難以抉擇。隨后只得開口詢問眾臣之意,惟盼著上奏參劾賈氏的言官能力戰諸人。然此番在場諸臣從旁察言觀色,皆知此事非同小可,堂上情勢微妙,顯然雙方是相持不下,且便是座上圣上亦不知如何拍板定案,遂皆不愿做那出頭之鳥。
景治帝見狀心下暗恨,只道是這干言官,上奏參劾之時尚且百無禁忌、不吐不快,如何待到堂上,便又噤若寒蟬,不肯輕易開口,唯恐成那眾矢之的。待景治帝復又詢問一回,方有那言官戰戰兢兢地出列,將賈氏之罪重申一番,道是此等大罪,罪不容誅。另一邊站立的水溶隨即出列對曰:“賈氏有罪不假,只臣等懇請圣上給予賈氏一個將功贖罪之機,既能有功于我朝,又可令賈氏折罪,豈非一舉兩得?加之如五王爺奏本所言,賈珠南征有功確屬事實,言官所參之罪尚未構成實罪,當從輕發落……”
之后又有言官出列,自有煦玉、炎煜等人一并駁回,雙方你來我往,各執一詞。景治帝掃了一眼堂下立著的幾位殿閣學士,自早朝伊始,尚未表態,遂對其中的東閣大學士謝鉞問道:“對此事,謝閣老有何看法?”
謝鉞素來老謀深算,對景治帝用意洞然明了,方道:“此事言官們既有參奏,想必知之甚詳,無需老臣再行參言;然南安王、北靜王所言之事亦頗為在理,允賈氏戴罪立功,對上則有利于國,對下亦可安功臣之心,倒是個兩全其美之法;此外林閣學之本亦不無道理,附議之人甚眾,想必是大有可行之處……”
座上景治帝聞言心下冷哼一聲,道曰“老狐貍,令你表態,你便說些無關緊要之言搪塞,一味和那稀泥,倒將自己置身事外,著實可恨”。
隨后又問了幾人,皆是位低的倒是極力慫恿重處賈氏一族,位高的均與謝鉞的看法無出其右,惟一副坐山觀虎斗之態,其中禮部尚書孫家鼐見自家兒子亦簽名附議煦玉奏本,自己當是無法撇清關系,遂出列附議煦玉之本,只道是“賈氏之罪抑或并非子虛烏有,乃確鑿屬實,然如今緊要之事乃是如何處置賈氏一族。若是過輕以至于盡恕其愆,則恐罰不襯典,萬難服眾;然若是用典過重,則如林閣學所奏之言,只怕有違人心,令士林功臣一派寒心……”
景治帝聞罷孫家鼐之言皺眉,早已聞說這林家與孫家聯絡有親,如今觀來果真如此,分明便是同氣連枝。這孫家鼐一語道破林煦玉奏本的真意,這奏本不過是欲向自己表態,若是自己欲一舉將功臣之族連根拔除、除之而后快,當與眾人之愿背道而馳。念及于此,眼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案前的奏本,待掃過末尾一干簽名之時,微瞇雙眼,心下暗道:“這林煦玉當真好手段,竟伙同這一干翰林監生聯名上奏,逼迫自己從寬處理,否則便是有違士心、不近人情,還背負著兔死狗烹之名,真恨不能將之一并剪除。”
然雖如此作想,景治帝到底并未失了理智,氣惱歸氣惱,亦知這座下的林煦玉確為不世之才,出任學差、整頓科場,功績顯赫,若除了他,倒也當真落了老五的口實,道是自己無容人之雅量了。
躊躇半晌,景治帝終暗嘆一聲,對炎煜說道:“明日辰時送那賈探春入宮面見一回太后、皇后,令她二人甄別審查可否擔此大任。”
炎煜聞言大喜,忙不迭叩首謝恩。
隨后景治帝不過吩咐幾句,便令眾臣退朝,眾臣三呼萬歲,送帝登輿。
待景治帝去后,殿內眾臣正依次退出大殿。有那素昔相好之輩圍攏一處,其中炎煜對煦玉打趣道:“林大人好大的人物,務事繁忙。昨日出此大事,小王于靜王府專候大人大駕,不料竟尋不到人~”
煦玉聞言,對炎煜作揖答曰:“昨日在下入宮,失候于王爺,還請王爺恕罪。三妹妹之事當是仰賴于王爺,在下代親族向王爺道謝,容日后相報。”
炎煜擺擺手答:“亦非小王一人之意,全賴賈姑娘自請,愿代妹和親遠嫁,倒是幫了小王一家一個大忙,需言謝之人正是小王……此番她府上自顧不暇,她出嫁一事小王府上自是責無旁貸,定然盡我所能,以備厚資……”
煦玉則道:“多謝王爺費心,若有需在下相助之事,請王爺盡管開口。”
炎煜頷首,隨后又道:“此外奏本一事亦有賴子卿擬筆,小王如何得有那般文采。”
煦玉聽罷這話修眉微蹙,心下暗忖方才殿里眾言官紛紛參言,惟有此人一言不發,未曾表態,全然一副漠不關己、置身事外之狀,不料竟暗地里相助炎煜等人。
之后眾人一面商議一回探春之事,一面往殿外行去。不料此番未行多遠,眾人只見身側一人忽地倒地,忙一并望去,正是煦玉。一旁熙玉見狀,高呼一聲:“哥哥!”隨即一個箭步跨上前來,蹲下探視,只見煦玉面色慘白,昏厥過去。似是已兀自強撐許久,終于支撐不住……
翌日,炎煜按圣上口諭,著人將探春精心妝飾打扮了,又由南安太妃親自攜了一道進宮參見太后皇后。卻說探春雖為賈府庶出之女,然生得是文彩輝煌、聰慧機敏。自幼皆養在賈母身畔,由賈母一手教養,后為南安太妃認作義女,入得王府學了王府規矩,亦增了許多見識,較了普通大戶世家之嫡出小姐,亦是毫不遜色。故此番雖入宮受太后皇后甄別,然亦是無可挑剔之處,何況她二人亦知所謂入宮覲見甄別不過是那形式,乃皇上于眾臣之前的借口,不欲當面應承賈氏之女遠嫁之事罷了。遂如何有那刻意刁難之理?而皇后倒當面贊賞探春幾句曰有貴妃在先,此番觀貴妃之妹,亦是過于常人了。
另一邊,當日下朝后,景治帝回到御書房,將今日所收的奏本復又翻閱一回,然手中雖動作不停,然心思倒也并未停在那奏折之上。尋思著方才早朝諸事,嘆了回氣,暗道句:“父皇,兒臣今日方知您當日所言,這皇位到底不好坐啊,便是老五已遠至北疆,卻似近在咫尺。兒臣欲行之事,偏生有那重重顧慮,顧慮諸臣之言,掛懸老五之念。朕這皇帝,做的當真不太自在。”
如此尋思半晌,隨后又掃了一眼五皇子所遞奏折,其中極力上書賈珠之才。景治帝冷哼一聲,本嗤之以鼻,然忽地腦中得了一主意,嘴角一揚。憶起之前四川總督上奏,道是邛州府大邑縣強盜橫行,盜案命案上百件,該縣知縣因稽查強盜喪生,過去幾任知縣束手無策,總督奏請另派賢才。念及于此,景治帝冷笑曰:“你老五既道賈珠才華過人,堪當大任。若棄置這等人臣不用,朕則失容人之雅量。如此,朕當需委以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