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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聞言眉骨一跳,早先廖書意可說過這馬大栓是個侍母至孝的人呢……見廖老爺幾人也若有所思,錦瑟便不多言語,眾人又商議片刻方散去。
翌日,錦瑟尊了姚家西府老夫人安氏的邀請到西府做客,姚謙雖尚健在可身體極不好,早便臥床多年,錦瑟也不好去打攪,便和女眷們在花廳閑坐片刻,安氏和馮氏對錦瑟頗為熱情,再次勸她回到姚家來住,言語間不乏對西府的貶低和控訴,仿似尋到了戰友一般。
姚家東西府間官司已久,如今西府落井下石,錦瑟瞧在眼中,心思也微動,眾人坐了一會子,錦瑟便隨著西府的兩位姑娘一起到園子中游玩,如今已是早春,江州又靠南,花園中早已是萬紫千紅,煞是好看。
三年前錦瑟因剛剛失去祖父,心中傷痛,深居簡出,住在姚家祖宅便只來過西府一回,說起來錦瑟這倒還是頭一回到西府的花園中來,許是還惦念著住了三年的依弦院,錦瑟不自覺地便往東府的方向逛,這般走著就瞧見了院墻,西府的五姑娘姚錦秋見錦瑟目光落在了院墻那邊便笑著道:“那邊就是東府了,兩府說來就隔著一道墻,那邊原是留著個垂花門直通東邊院子的,大老太爺在世時喜靜,又和我祖父兄弟感情好,當時為了方便往來,大老太爺撇開正院不住,便搬到了這院墻那頭的套院中住在,兩府每日都是一處用膳的,后來大老太爺過世,兩府才分了家,那邊的老夫人也將住所遷出了套院,回了正院。到現在那邊套院因是老太爺住過的,還空著未住人,里頭還供著大老太爺牌位呢。”
錦瑟聞言又瞧了眼那被荒草掩蓋的院墻,這才笑著點頭收回了目光。早先她住在姚府,因依弦院和文青的書宣院皆在府邸的東邊,倒不曾往這西府邊兒上,以前她便知道東西府只一墻之隔,可因東府和西府已全然沒了來往,每每兩府間偶爾互動也要繞大半條街市方能自各府正門進府,故而倒覺像是兩個全然沒有聯系的府邸一般,如今瞧見兩府僅連的院落,錦瑟只感從不曾這么真切的發現過原來東府和西府竟當真是一墻之隔呢……
七日后,天尚蒙蒙亮,姚氏的宗祠從正門到儀門灑掃一新,盡數打開,族中長老和各家各房的主要人物盡數被請到了宗祠中,族長姚柄汪沉著臉坐在首位上,其他族老們也都面色沉肅,氣氛寧寂,顯是姚氏一族有重大之事發生才有的擺場。
在座不少族人并不知今日叫大家來是為何故,見如今氣氛,各自交換著眼色心有猜測,可卻無一人敢多言一句。時至辰正,方有族人自外匆匆進來,稟道:“知府老爺和廖府的兩位老爺到了。”
姚柄汪聽聞姜知府竟一起到了,不覺心一沉,整了整袍子才扶著身旁兒子的手站起身來。眾人原便各有猜測,因聽聞前些日江州便有傳言,說京城的尚書廖府懷疑當年廖家大爺在江州遇難一事有蹊蹺,正在暗查當年之事,今日又大開宗祠,眾人又見姚禮赫等幾個姚家老爺面色都不大好,便猜八成今日之事是和姚禮赫一房脫不開關系的,如今一聽廖家人和江州知府一同到了,眾人心中便活絡了起來,只等著看場大熱鬧了。
被眾人的視線追隨著,姚禮赫面色又難看了兩分,心里也一陣陣發虛,族長帶著族人們迎了廖家人和姜知府進來,眾人又見過禮,這才重新落座,廖二老爺率先道:“今日之事原是顧念著姻親關系,還有我那兩個侄兒,想在姚氏宗祠中私下解決的,可族長也知道,大哥是我廖家的嫡長子,更是朝廷的命官,他被人所害,按律例是要朝廷查辦案情,謀害朝廷命官那也是當受律法嚴辦的,所以……族長當不介意我廖家請來姜知府旁聽吧?”
姜知府落難時,姚禮赫以為能夠上位四處活動打點,沒少落井下石,誰知天意弄人,姜知府押解進京竟又官復原職的回來了,姚禮赫這下得罪了上峰很快就得了報應,如今廖家人尋上門來,又請了姜知府做主查辦當年之事,姚家能得什么好果子吃,姚家人平日仗勢欺人,對族人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尊貴模樣,早已有不少族人對其不滿,如今少不得擦亮了眼睛,等著瞧熱鬧。
“應當的,這都是應當的,廖大人也請放心,若然當年令兄遇難真是被人謀害所致,只要此人是我姚氏族人,我姚氏一定給廖家一個交代,萬不會包庇惡人!”
廖二老爺點頭,又客套了兩句姚柄汪便直入主題,道:“不知廖家是因何故要重提當年廖家大爺遇難之事?”
廖二老爺望了眼坐立不安的姚禮赫,瞇著眼睛呷了一口茶,方道:“今日不光要提當年我大哥遇難一事,我廖家還有別的事要問問姚氏,問問姻親姚家老爺……”
族長聞言面色又沉了兩分,也瞧了眼姚禮赫方才笑著道:“廖大人有何話不防直言。”
廖二老爺這才放下茶盞,揚聲直言道:“那我便不兜彎子了,我廖家懷疑姚禮赫一房當年收留我那兩個侄兒,皆是為了他們姐弟守著的偌大家產,更是因這個精心布局,從三年前謀害我長兄,令廖家因怨不再照看兩個孩子為始,三年來其一房費盡心機謀算兩個孤苦無依的孩子,若非兩個孩子得老天眷顧,此刻只怕被啃的渣兒都不掉了!”
族中人聞言哄然議論起來,姚禮赫和姚家幾個老爺更是一起神情激動地跳起腳來,半響族長安撫好眾人情緒,方才沉著臉道:“廖二老爺如此說可有什么證據?我姚氏不包庇惡人,可也不能任由外人欺辱污蔑我姓族人,若然廖二老爺拿不出鐵證來,我姚氏卻也要討個公道!”
廖二老爺看向姜知府,姜知府便點頭道:“相關人證已被本官鎖拿,便先將那沈記藥鋪的掌柜押上來吧。”
說話間沈掌柜被帶上來,姜知府拿出一份供狀來,交給官差,令其拿給沈掌柜看,道:“你可看清楚了,這份可是你的口供?”
沈掌柜聞言瞄了眼一臉憤怒和驚詫地瞪著他的姚二老爺,這才縮著身子道:“回大人的話,這口供是小人的,可小人都是奉主子的命行事,可真沒有想過要害那姚家的五少爺啊。”
眾人皆知文青在姚家排行第五,一時間又皆變色,姜知府令沈掌柜將口供再復述一遍,沈掌柜被官府突然鎖拿,問責當日文青到沈記買人參一事,沈掌柜不過是小平頭百姓,一輩子也沒見過官衙的排場,不過被嚇了兩嚇便皆老實交代了,如今見知府在坐,又有許多老爺虎視眈眈地瞪著,加之他的主子二夫人并不在場,故而也沒顧慮,當場便道:“小人是姚二夫人蔣氏的遠房表親,是姚二夫人吩咐小的設局,只說到時候她自會引了姚五少爺到沈記來,叫小的想法子挑唆到小的店中取藥的庶民高大勝和姚五少爺起沖突,只要高大勝能將姚五少爺給打了,二夫人便會重重的賞賜小的。小的是個眼皮子淺的,又想著不過是打五少爺一場,又不會出人命,就鬼迷了心竅,當日那姚家五少爺并沒上當,小的辦砸了差事,一分錢的好處都沒得到,如今小的什么都招認了,還請青天大老爺饒命啊。”
沈掌柜一言,眾人盡皆嘩然,姚二老爺已經傻了,半響才忙站起身來欲辯解,廖二老爺便笑著道:“二老爺一定要說此事都是蔣氏所為,你全然不知曉吧?還是要說這沈掌柜的血口噴人?不急,還有一事也要勞煩二老爺解惑呢,當日我那兩個侄兒自靈音寺回城,路上竟遇冷箭刺傷馬兒,險些喪命,此事查到最后乃有人尋仇之故,然而經我廖家追查,絕非如此,當日那支射傷馬兒的箭乃是蔣氏的內侄在江州衙門當押司蔣鋮從督造司帶出來的,此事蔣鋮已然招供,并招認是姚二夫人命他這般做的,這只箭后輾轉到了放冷箭的白狗兒手中,而白狗子卻是因其妻兒被挾持才不得不做此事的,至于是誰挾持了白狗兒的妻兒,白狗兒前幾日恰也已將那人給識了出來……”
姚家幾位老爺聞言同時一愕,接著姚三老爺已驚怒道:“胡說!那白狗兒早已死在了牢獄中,怎么可能前幾日還認出脅迫之人來!”
廖二老爺卻笑了,道:“不急,左右一會子是要叫他出來和大家見見面的,如今已有人證證明姚二夫人曾多次欲加害我那兩個侄兒,是否已經可以請姚蔣氏出來問審了?”
宗祠向來是不允女子靠近的,女子一生也只有嫁人時能進宗祠一回,若然平日得進了宗祠,那多半是災難,進入宗祠受審的女人所犯之罪已是極嚴重,一旦進了宗祠受審,多半是再也出不去了的,也就是說女子只有受大刑時方能進入宗祠。
如今聽廖二老爺提出傳喚蔣氏,眾人已替她捏了一把汗,皆瞧向族長,等著族長裁決,然而就目前的情況,蔣氏是誰都保不住了。果然,族長只沉思一下,便道:“傳姚蔣氏前來問話。”
族長言罷,姚二老爺已面露死灰,姚禮赫和姚三老爺等人面色也不大好看起來。片刻后,蔣氏面色發白哆哆嗦嗦地進來跪在了祠堂外的臺階上,姚族長令沈掌柜和蔣鋮于她對質,蔣氏眼見抵賴不了,又實在經受不住眼前的氣氛,嚇得當即便將吳氏給交代了出來,道。
“族長,族老們為妾身做主,妾身這都是聽大嫂吩咐行事的啊,大嫂是姚家的當家主母,妾身不過是庶子媳婦,大嫂吩咐下來,妾身萬不敢推辭啊!妾身……妾身便是謀害了姚文青姐弟也分不到多大好處的,妾身也實沒膽量做那樣的事情啊,都是大嫂,是她覬覦二老太爺一家留下的家產這才慫恿指使妾身做這昧良心之事的啊!”
族人們聞言并不覺著驚奇,卻又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而姚禮赫已跳了起來,指著蔣氏道:“血口噴人,滿嘴謊話!你這么污蔑你大嫂是要遭報應的!”
蔣氏卻哭喊著磕頭道:“當真都是大嫂叫妾身去做的,請族老們明鑒!”
前些時日吳氏便因捧殺姚錦瑟姐弟被族老們處以刑罰,如今事情再度扯出她來,眾人自然沒什么接受不了的,反倒都覺著理所當然,族老見廖家兩位老爺并少爺皆目光灼灼盯過來,便只得道:“你可敢和姚吳氏當眾對質?”
蔣氏聞言哭聲一停,眼珠子在祠堂中轉了一下子,似有猶豫,可她接著便咬起牙來,道:“妾身敢!”
族長心下已知多半吳氏沒被冤枉,想著這姚禮赫一脈竟一房接連一房的被扯進來,眼見已沒個干凈人不覺心中暗嘆,卻沉聲道:“好,去,帶姚吳氏來受審!”
自有執行的族人應命而去,片刻后,宗祠外,錦瑟坐在馬車上眼瞧著吳氏被丫鬟扶著一步步過來,見她渾身虛軟,幾乎整個都靠在丫鬟的身上,不知為何她眼前便晃過了前世時文青離世,吳氏慟哭暈厥在丫鬟懷中的模樣,更仿若看到了武安侯府一頂粉轎子將她抬出姚家時,她回望姚家吳氏撲在丫鬟懷中失魂落魄的模樣,彼時的吳氏和現在多么像啊,都是這樣的姿態這樣的神情,然而皮囊下她的心卻該是如何的天差地別啊。
☆、一百五四章
前世的悲慘結局全賴吳氏所賜,殺弟之仇,毀她清白之恨,錦瑟一刻都不曾忘記過,即便是在睡夢中,有時也會被噩夢驚醒,在暗夜中徹骨心寒。
錦瑟一瞬不瞬地盯著吳氏,吳氏卻也瞧見了錦瑟,在兩日目光相匯的那一刻,錦瑟盈盈目光一蕩閃出笑意來,而吳氏卻猛然瞪大眼睛,接著虛弱無力的身體也似被注入了新鮮的血液,神情暴戾,猙獰,目光憤恨翻涌,她甩開丫鬟的攙扶便沖向了錦瑟所在的馬車,尖銳的聲音刺破寧靜,罵道。
“姚錦瑟你這個小賤人,我供你吃,供你穿,對你比親生閨女都好,你便是這樣回報我的?!你還有沒有心,害死我的玉兒還不甘心,如今竟然還要回來索這整個姚家的命嗎?你這個魔鬼,吃人的妖精!”
錦瑟見吳氏發瘋,到了這個時候,說的話竟然還沒一句真話……不,也許吳氏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因為若她這樣的毒婦才是根本就沒有心,自私自利的可怕,壓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幡然悔悟!
王嬤嬤和白芷幾個早擋住了吳氏,吳氏因是被叫到祠堂受審,故而身邊就跟著一個小丫鬟和一個嬤嬤,錦瑟見她拼命地欲沖破阻攔撲過來,雙手揮舞著似恨不能一把掐死自己,她撫了撫衣衫走下了馬車。吳氏見此倒微愣了下,見錦瑟目光黑洞洞地盯著她,神情不辯,吳氏倒生出一股懼怕來。
想著自她謀算錦瑟一來,頻頻失利,如今也不知祠堂中等待著的是什么,念著姚錦玉被送回來那冰冷的軀體,還有在她被送到別院時凄涼的日子,吳氏只覺錦瑟比索命的陰鬼,吃人的妖精還要可怕。明明就是個小黃毛丫頭,她怎么能這樣的可怕,這樣的心機深沉!吳氏被盯的一股寒氣自腳底心冒出,倏然像啞了般說不出半句話來。
錦瑟這才在她一步開外站定,冷聲道:“嬸娘,你捫心自問,大姐姐的死當真是因我之故嗎?不!大姐姐是被嬸娘給生生逼死的,嬸娘若然沒有攛掇著她去攀武安侯府的高枝,她便不會一步步走上錯路,不會被謝家人毀了清白,更不會被謝增明帶到京城,又被武安侯府的人生生逼的撞死!我都懷疑,嬸娘你當真是大姐姐的親生母親嗎?您晚上夢沉,便沒見到過大姐姐來尋你嗎?”
錦瑟言罷,吳氏面色已然慘白,錦瑟卻又一字字地極為觀地道:“嬸娘,若非你這個做母親的將女兒推上錯路,她此刻一定過著琴瑟和鳴,夫妻和美的日子,興許沒有嬸娘所愿的富貴,但一定會時光安寧,歲月靜好。大姐姐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錦瑟的話如同魔音一般鉆進吳氏耳中,一遍遍地回響著,折磨地吳氏幾欲發瘋,這不光是錦瑟的話直刺她心,更因吳氏心里清楚,錦瑟的話都是對的。若然沒有她的攛掇,姚錦玉即便是再艷羨武安侯府的富貴,也沒有膽量去謀算什么。
可吳氏又怎肯在錦瑟面前露出悔悟之態來?她是萬不會叫錦瑟打擊到自己的,轉瞬她便又暴怒起來,再次指罵起錦瑟來,錦瑟卻也猛然上前一步,抬手一巴掌便掌在了吳氏面上。
她這一掌用盡了全力,吳氏被打的頭一懵,眼前發黑,那些污言穢語也就應聲而斷,半響吳氏才回過神來,震驚地盯著錦瑟。
錦瑟卻瞇著眼笑了,道:“嬸娘,這一掌是你處心積慮毀我清白,我為自己打的。你計謀算盡欲奪文青的性命,害的大舅舅英年早逝,他們的仇嬸娘一會子進了祠堂,自然有人向你討要!嬸娘,你要知道,天理昭昭,自己釀的惡果總是要自己來嘗的!”
這祠堂外原便清了場,錦瑟是因事情涉到她方才隨著廖家人一同來的,如今這里無人觀看,錦瑟本便無所顧忌,她原是沒想在此刻再尋吳氏麻煩的,可吳氏偏要自己送上門來,便怨不得錦瑟得理不饒人了。
吳氏還欲耍潑,然外頭的一番動靜已經驚動了祠堂中的族人們,吳氏只得隨著傳喚之人戰戰兢兢地進了祠堂。
吳氏跪下,聽了族長的話便憤怒地瞪向蔣氏,厲聲道:“二弟妹莫血口噴人,我何曾叫你做過這些昧良心之事?!你往我身上潑臟水,可有人證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