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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所料沒錯,閆銳聲罷,眾公子們紛紛聲討,個個大義凜然,義憤填膺。
這些年大錦國庫空虛,國家積貧積弱,軍隊自然也相應削減,大錦號稱以德治國,禮儀上邦。而北燕卻剛好相反,北燕建朝便在養兵蓄銳,擴充軍隊,勵兵秣馬,因燕人入關后遭受反抗,故而早年燕國皇帝確實奉行的是鐵血政策,以暴制暴,殺戮不少漢人。
如今北燕皇室雖也尊儒教,行仁政,尊重漢人的所有風俗和文化,使得民心安定,百姓富足,可在大錦人的眼中,北燕卻是以武治國的,這和大錦德政背道而馳,如今北燕和大錦相對太平,隔河而治,眾人不能明著攻擊完顏宗澤,所以便將這德治,武治一事搬上臺前,辯駁了起來。
而且眾公子們顯然也是有意在西柳先生面前露個臉,像方才挑起爭端的大皇子和閆銳,他們便未必是在真心為大錦國體而爭論,兩人可都有意拜西柳先生為師呢。
完顏宗澤被一眾公子圍攻,面上卻依舊掛著一縷笑意,仿似眾人攻殲的非他,甚至他的眉梢眼角尚有認真之色,聽的饒有興趣一般。
他一直不吭聲,也不羞惱,眾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陣便就停了下來。完顏宗澤這才環視了下四周,他眸中分明含笑,目光也未曾在任何人面上停留,然而眾人卻覺他那視線帶著一股威逼之勢,清冷之色,分明便落在了自己身上,這種氣勢不覺便叫人斂聲屏氣,有些懊悔方才所言。
他們可沒有忘記,眼前這位主兒,可是連南郡王和趙尚書都敢拳打腳踢的,囂張跋扈的連皇上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會子可別為了討好大皇子和西柳先生撞在這位的槍口上,那倒時候可真是要自認倒霉,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
眾人方才說的歡,此刻卻皆沒了聲音,而完顏宗澤目光四掃,最后卻落在了一個穿鴉青色長袍,系豆綠色腰帶的公子身上,這位公子一副書生打扮,方才就屬他的聲音最大,表情最為倨傲。
完顏宗澤目光落定,便那么瞇著眼盯著那公子,仿似他的臉上生出了一朵花般。今兒能得大皇子相邀的自然都是家世了得的公子們,這被完顏宗澤盯著的程公子,其祖父乃是如今的文英閣大學士,位居一品。
可這程公子卻只是庶出,故而今兒他才特別賣力的表現,希望能得到一個出頭露面的機會,如今他被完顏宗澤單挑了出來,登時便面色大變,心中發虛,雙腿沒片刻也軟了,額頭更是冒出了冷汗來。他吞咽了幾下唾沫,到底面上神情堅持不住,露出怯色來,而完顏宗澤卻也在此時抬起了手來。
那程公子嚇得腿一顫,本能地退后了兩三步,完顏宗澤卻勾起一絲笑來,抬起的手順勢落在了右肩披著的玄色滾金毛的賈哈上,屈指彈了彈上頭的皮毛,挑眉道:“你說話噴出的穢物弄臟本王的衣裳了……滿口禮儀,行至粗野,令人作嘔。”
他說著已是摸出一方帕子擦拭了手指,接著卻將那帕子丟擲在地,抬腳隨意卻又極用力地踩了兩下,動作間目光卻一刻也未曾離開那程公子,神情似笑非笑,直又嚇得那程公子面色發白,好不可憐。
錦瑟瞧在眼中,不覺抿唇,挑起一抹笑來,暗道完顏宗澤這廝果真是最會裝模作樣,也太懂如何攻心了。
她這邊想著,那邊完顏宗澤卻又悠忽一笑,突然回頭,竟直勾勾地盯向錦瑟,道:“姚姑娘,若然本王沒有記錯,這太平記一曲所講述的乃是齊末明初明太宗皇帝帶領群雄共抗暴政,推翻舊朝,創立新朝,終創太平盛世的故事吧?”
錦瑟哪里會想到完顏宗澤突然問話于她,她原正噙著一縷笑意瞧熱鬧,聞言氣一茬,險些沒咳嗽出來,低著頭半響平了氣兒,這才福了福身,道:“正是。”
完顏宗澤眸中光彩微瀾,這才點頭,道:“若然本王沒有記錯,這明太宗皇帝的生母卻系胡人,明宗室子弟的身上可都流著一半異族血脈呢!今日世人歌頌明太宗之圣明,創盛世之功德,然這明太宗卻也崇尚武力,太宗初年亦是以武治國。史上數位明君,漢之武帝,齊之高祖,周之代宗哪個不是崇尚武力,窮兵黷武之輩?若然沒有強大的武力,何以確保國之安定,何以成為天下霸主,又何以有今日華夏之廣闊疆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雖遠必誅!”
完顏宗澤說罷,目光落在閆銳面上,卻是又道:“閆公子口口聲聲說什么仁政,要教化百姓,令百姓皆知理明義,然本王卻知早在肅帝時大錦便嚴令禁止百姓議論朝政,若有違者,處以斬首!僅因此令,大錦便多次大興冤獄,為之喪命者無數,難道這便是閆公子口中的仁政,德治?!百姓皆得以教化本王不曾看到,若說官府是如何愚民,欺民,令得百姓皆不知朝政為何物,本王倒是瞧的分明。儀禮之邦,四海歸一?本王當真是大開眼界!”
閆銳被堵的面紅耳赤,啞口無言,只能指著完顏宗澤喘息,而完顏宗澤卻又挑眉一笑,道:“閆公子何必氣惱,天下事,非一人之私議,愿公平心以聽之。”
完顏宗澤將閆銳堵的滿臉漲紅,啞口無言,卻又笑著叫他莫要生氣,說天下事,不是他完顏宗澤一個人能夠私議的,愿意心平氣和地聽閆銳再辯,這不是當眾在打閆銳的臉是什么。
閆銳何曾受過這樣的氣,丟過這樣的人,當下差點沒背過氣兒去,而就在此時,蕭蘊開口了。
“趙時武帝當政,以武治國,四征漠北使得百姓廢業,屯集城堡,無以自給。然所在倉庫,卻猶大充牣,只因吏皆懼法,莫肯賑救,由是益困。百姓初皆剝樹皮以食之,漸及于葉,皮葉皆盡,乃煮土或搗藁為末而食之。其后,人乃相食,再其后,四方起義,萬民呼應,致使趙亡,武帝自戕。敢問武英王,此何也?”
蕭蘊的聲音極舒緩清朗,如同一道清風拂過,并不帶一絲火氣,然卻是極具攻擊性的,因他此話問的機妙,他不和完顏宗澤爭論是德治好,還是武治好,卻只問完顏宗澤,趙之武帝時便是以武治國,法度森嚴,武帝四處征戰,使得當時百姓生活困難,然而國庫卻極充盈,可就是因為武帝崇尚武力,趙之刑法嚴明,使得下面的官吏皆不敢開放糧倉賑濟百姓。百姓一開始用樹皮來填飽肚子,到后來只能吃土,最后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至最后忍無可忍,四方起義,推翻了趙國,他問完顏宗澤趙之滅亡是為何故。
蕭蘊狡猾啊,他這是在逼著完顏宗澤承認光有武治是不行的,必須加以仁政德政方可,然倘使完顏宗澤承認這點,他便是自打了嘴巴。錦瑟聞言不覺抬眸瞧了眼完顏宗澤,卻見他正瞇著眼盯著蕭蘊看,兩人一個長身玉立,如蘭芝玉樹,一個淵渟岳峙,如青松挺拔,倒是針鋒相對,誰也不讓。
眾公子們聞言皆眼前一亮,紛紛附和,完顏宗澤神情凝然半響,這才又勾唇一笑,道:“趙滅乃是因為武帝之暴政,武帝喜大好功,不體民之苦,只一味追求遼闊疆域,對百姓施以暴政,才至滅國。以武治國又怎能于以暴治國相提并論,混為一談?!我北燕以武力西震西域,東擊東瀛,使得其再不敢犯境,令得百姓安居樂業,此為武治,而趙之武帝防民之口,任用酷吏,殘害無辜,只因一首歌謠,便要動用軍隊坑殺幾縣百姓,這便是暴政,百姓雖敢怒而不敢言,愚不可及,但再堅固的堤防也阻擋不住洶涌的洪水,暴政換來滅國本便是必然的!”
完顏宗澤這話有些強詞奪理,也是窮圖匕現了。那趙武帝確實曾用軍隊壓制流言,可大錦如今也有此舉,完顏宗澤這明著是在說趙亡國乃是暴政所致,其實卻在說大錦如今實行的也是暴政,早晚都將滅亡。他囂張至此,錦瑟不僅眉骨微跳。
“姚家小姑娘,你來說,是德治好,還是武治好?”
卻在此時響起了柳克庸略顯蒼老的聲音,錦瑟聞言望去正見柳克庸坐在水榭中的青花桌前,撫著須望著自己,她察覺到眾人再次盯過來的目光,不由心頭苦笑,卻也明白此時柳克庸將她推出來是為了平息事端。
她心中腹誹柳克庸拿她當槍使,卻不得不揚起清麗的臉蛋兒來,沉靜的目光如黑曜石般閃爍出灼人的光亮,緩聲道:“以德行仁者王,以力服人者,非心服,而力不贍,唯以德服人,方心悅而誠服。更何況,德高者,眾望所歸,民心齊而天下安,天下安而國強盛。小女雖不通史書,可卻也知道,賢明之君無不憑借自己的道德,推行仁政,讓天下的人歸順自己。治理國家,有用武力強制老百姓歸順的,可這叫做霸道,只有以德服人,讓百姓心悅誠服地歸順,才是王道。霸道者不是真正的君主所為,百姓即使暫時歸順,也不會長久……”
錦瑟的聲音極輕緩,帶著一股恭謹,言罷已然有不少人附和起來,她似察覺到了完顏宗澤盯過來的清冷目光,這才語風一轉,道:“可如果沒有強大武力,無法抵御外敵,又何談治國?然而依小女看,德武兼治,相輔相成,方是好的。”
錦瑟言罷面露忐忑,接著又福了福身,笑道:“我只是個頭發成見識短的小女子,不懂什么治國的大道理,卻只知道一點,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不管是側重以武治國,還是側重以德治國,都得叫老百姓吃得飽飯,性命得保,才會使老百姓心向往之,使國家長治久安。”
錦瑟言罷,眾人便皆不言語了。其實這個道理在此的眾人心中皆是清楚的,不過是他們兩方互不相讓,非要爭個長短罷了,方才完顏宗澤的話已露機鋒,再爭執下去便不妥了,只怕事情要鬧大,柳克庸這才將她給推了出來。她非男子,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這些話她說最為合適。
而且完顏宗澤一直在說大錦愚民,說大錦未曾施行德政,而行的是暴政。柳克庸令錦瑟說這一番話,也是在表明,大錦即便弱齡女子也是胸有溝壑,知理明義的,這便是德政教化百姓的結果。錦瑟雖將兩邊意見中和了下,可她能侃侃而談的行為原便是在掌完顏宗澤的嘴。
錦瑟又如何不知此點,可此番鬧成這樣,由她一個小姑娘來攪局,結束此次爭執是最好的結局。而且,西柳先生既推了她出來,作為一個大錦人,她便只能如此。
“姚姑娘果不愧是養在姚閣老身邊的,見識不凡啊。”
大皇子突然出聲,領頭贊起錦瑟來,眾公子紛紛附和,錦瑟有些頭皮發麻,瞥了眼完顏宗澤,見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瞇著眼盯著她,不覺捏了捏手,睫羽忽閃了幾下。
其實她心中是更堅持以武治國的,雖說是德治武治要相輔相成,不能不講道理,可是拳頭才是最大的道理,若然沒有武力支持,何保國家安定,德行同武力便如同人的兩只拳頭,你總得先將番邦打服了,才能緩緩地以德行教之吧。所以在錦瑟看來,如今北燕以武治國為主,以德治國為輔,倒是極合乎其國情的。
她想著這些,感受到完顏宗澤移開了視線,又察覺到眾人移開停駐在她面上的目光轉而去瞧完顏宗澤,錦瑟才忽而抬頭,笑著盯著完顏宗澤,率先發難,道:“小女聽聞北燕人皆擅弓馬,北燕鐵騎所向無敵,想來王爺的箭術一定也極為了得,小女卻又聽聞,楊世子箭術超群,其訓練的江寧鐵騎更是以一當百,甚為勇猛。小女一直好奇,到底是北燕鐵騎無敵呢,還是我大錦的江寧鐵騎更為英勇,今日剛巧王爺和鎮國公世子皆在,不若兩位在此比試一下箭術,也好叫小女一解心中之惑,開開眼界?”
錦瑟的目光亦帶著一絲清冷,直逼完顏宗澤,完顏宗澤和她隔著眾人相望,在眾人完顏宗澤一身凜冽,而錦瑟卻腰板挺直,毫無懼色,兩人分明是在交鋒,然錦瑟和完顏宗澤四目相對,卻似四周之物皆已消弭,唯有視線傳遞著只他們彼此方明的一些情潮。
今日錦瑟穿著一件淺黃色繡青竹花紋的緊身小襖,外罩著一件滾火紅狐貍腋毛的立領比甲,下套一件素色起遍地海棠的燈籠裙,其外又披著件雪白的鶴氅。
那火紅的狐貍毛將她的小臉映的如花嬌美,素淡的衣衫卻又將她輕靈出塵氣質昭顯無疑,梳著簡單的雙螺髻,只插著幾只白玉華勝,眉心垂著一顆碧玉滴水珠,色彩鮮明,憑添了一股朝氣,亭亭玉立,已有風華嶄露之姿。
完顏宗澤盯著錦瑟,目光微瀾,雙手再度握起,見眾公子皆目光灼灼地盯著錦瑟看,他一是惱錦瑟自作主張,更惱自己無法走過去,明目張膽地將她扯入他的羽翼下,叫他人再難窺探半分。
而眾公子見完顏宗澤雙手緊握,卻只當他是因錦瑟的提議而氣恨。偏此時,大皇子自以為是,竟然想英雄救美,錯身一步,擋在了錦瑟和完顏宗澤中間。完顏宗澤目光銳了下,復又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來,轉開了目光。
眾人皆知,楊松之自幼便苦練騎射,楊建親自教導,他每日晨起箭發三百,風雨無阻,未曾有一日懈怠,休說是在大錦,便是整個天下,只怕楊松之的箭術在同齡人中也是獨占鰲頭的,無人能敵的。
即便北燕人從會拿東西起,便會拉弦射箭,都皆擅弓馬,可完顏宗澤的年紀放在那里,他足足比楊松之年幼五歲,這便注定他的箭術不可能勝得過楊松之。
故而這場比試原便是不公平的,原便注定了完顏宗澤必定會輸,可此比試由一個小姑娘提出來,誰也不覺著有什么不妥當,而且只要完顏宗澤拒絕,他便是露了怯,今兒便沒有任何氣勢可言。
所以錦瑟提出這比試來,眾公子們皆覺著錦瑟是在為大錦揚威,見完顏宗澤沉默著不語,便紛紛譏笑激將了起來。
“武英王不會是怕了吧?”
“聽說武英王最擅長的是憐香惜玉,摟個美人不在話下,至于這弓弦拉不拉的開只怕還做另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