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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永年沒有說話，只往外走了幾步，隱在陰影里的大半邊身體瞬間清晰，臉上的表情也很清晰。

他看了眼兩人手上的袋子，過了好半天才問：“還去放煙花嗎？”

于辛一愣，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他低頭看了一眼張辰手里攥著的袋子，才發現張辰的手指因為過于用力已經發白了。

他拉過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放松，然后從他手里拿過袋子自己提著，又往旁邊挪了一小步，徹底把張辰擋住之后才開口：“不去了吧。”

于永年點點頭，轉過身往回走：“行，那就回去吧。”

于永年開門的時候陳婕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回來了還挺驚訝：“這么快就回來了，人關門了？”

于永年耷著臉沒說話，只搖搖頭坐到了沙發上。

陳婕莫名其妙，她也沒再問，起身去關門，見于永年心情的不好的樣子還打趣他：“不過就是沒買到煙，就這么傷心，門都不記得關啦？”

還沒聽到于永年回答她，她倒是在門口見到了于辛兩人，于辛臉上沒什么表情，看不出什么，倒是張辰一副鵪鶉樣，面色發灰。

“怎么了這是......”陳婕回頭看了眼于永年，又轉過頭遲疑地問，“沒找著地兒放煙花？”

“不是，陳姨，我們不放煙花了。”于辛說。

“哦哦。”陳婕推開門讓兩人進來，心里滿是疑慮。

“都來坐吧。”于永年突然開口。

于辛應了一聲，偏過頭看著張辰，有些猶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都來吧，辰辰也來，陳婕你也來。”于永年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片地兒。

“這是......要開會？”陳婕看了眼兩個孩子，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又想不想讓氣氛太過凝重，聞言輕笑著過去挨著于永年坐下了。

剛坐下于永年就攥住了她的手，沒有很用力，但讓她心頭開始不安。

“你......”于辛還站著，張辰的表情讓他心里很難受。

“沒事，去坐吧。”張辰似乎知道他想說什么，搖搖頭拉著他去沙發上坐下了。

四人坐下后再沒有人說話，電視放著，春晚還沒開始，新聞聯播都還沒開始，這會兒是一個接一個的喜氣洋洋的廣告。

坐了會兒陳婕有點坐不住了，她看了看兩邊，率先發問：“怎么回事，說開會呢也沒人說句話，到底要干什么啊？”

于永年深吸了一口氣，盯著電視說：“于辛，你來說吧？”

陳婕又疑惑地看向于辛。

于辛扣著牛仔褲的褲縫，表情還是看不出什么，他點點頭：“行，我來說。”

“講求事實，說真話，說清楚。”于永年又說。

“行。”于辛答應得很爽快。

張辰低頭盯著腿發呆，兩只手的手指攪得緊緊的，他突然一清嗓子，開口說：“要不然我來說吧。”

于辛一顆心差點跳出來，他猛地抓住張辰的胳膊，急切道：“我說，我來說。”

“說...什么啊......”陳婕心頭的不安越來越重，她甚至往于永年身邊又靠近了些。

“我喜歡張辰，你們沒結婚的時候就開始了，所以和你們結婚無關，張辰也不知道這件事。我本來覺得我能忍住，但是最近我覺得我忍不住了，我很想和他談戀愛，他不想，是我一直纏他......”

于辛還沒說完張辰就知道他想說什么了，他反握住于辛的手，想開口插話，但是于辛沒給他這個機會，他一邊用空著得另一只手按住張辰一邊飛快地往下說。

“上次陳姨您給他打電話他哭就是因為這個，他不愿意，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強迫他的...”

于永年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握著陳婕的手也越發用力，他沉聲打斷：“我說了要說事實。”

“這就是事實。”于辛的聲音還算平靜。

“沒有強迫，談戀愛是我自愿的，我也很喜歡他。”張辰突然說。

于辛在張辰開口的瞬間就攥緊了他的胳膊，張辰被捏得有些疼，但他現在已經有些麻木了，反而疼痛能讓他清醒點兒。

于永年沉默著重重呼出一口氣。

陳婕從于辛說的第一句話開始就懵了，這會兒她還沒反應過來，她回頭看兩個孩子，皺著眉問：“你們在說什么？你們兩個要和誰談戀愛？”

于辛看著她的表情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事情發生之前總是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總是覺得那些壞事不會發生，或許明明知道后果，但還是自私地選擇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

他的眼眶慢慢泛紅，啞著嗓子輕聲說：“對不起，陳姨。”

于辛的表情變化好似一個開關，他面無表情很淡定的時候陳婕還沒覺得有什么，聽他們說了那么多心里也沒什么太大的感覺，腦子甚至還沒完全跟上，這會兒他泛紅的眼圈對陳婕來說仿佛當頭一棒。

于辛話音剛落她就尖叫一聲捂住了耳朵大喊：“別說！你別跟我說對不起！”

“啊——”仿佛是害怕于辛繼續說，她尖叫著撲進于永年懷里，渾身都開始顫抖。

張辰本來還抱著期望，覺得說不定事情能往好的方向發展，陳婕的反應直接讓他希望落空，心臟一下陷入了無盡的惶恐中。

他瞪著雙眼看向于辛，滿臉的慌張不安和茫然。

于辛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的臉，仿佛在安慰他。

“不管是誰，不管你們怎么想的，不管你們是想了多久，這件事，”于永年停頓了一瞬，緊緊抱著陳婕，語氣嚴肅又沉痛，“這件事我們是不可能同意的。”

沉默了許久他又狠罵了一句：“太荒唐了！”

于辛和張辰兩人垂頭坐著，都沒有再說話。張辰是心里慌亂大腦空白不知道說什么，于辛是怕他說什么又刺激到陳婕，讓事態愈發嚴重。

于永年說了這些之后也沒有再開口，只是抱著一直在慌張地啜泣的陳婕安慰。

靜默中時間過得很煎熬，卻又過得很快，于辛還沒有想出兩全的好辦法，春晚就開始了。

喜慶的音樂蓋過了陳婕的哭聲，家里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陳婕仿佛被這音樂驚醒，她掙脫于永年的懷抱，直愣愣地盯著電視看了會兒才轉頭看向兩個孩子。

她一有動作張辰和于辛就被迫從惶恐和焦慮中抽離了，齊齊看向她。

陳婕先看了一眼于辛，才將目光轉向張辰。

張辰木著臉，對上陳婕紅腫的眼睛時，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席卷而來瞬間淹沒了他，幾乎是一瞬間他的眼淚就涌了出來。

“媽......”張辰顫抖著喊了一聲，聲音輕不可聞，卻足以讓陳婕崩潰。

她猛地起身，哭久了頭暈，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于辛和于永年同時起身扶住了她。

“沒事，我沒事。”她輕拍著于辛的手，扯了下嘴角，估計是想笑著告訴他自己沒事，但是沒能成功，她確實笑不出來，她現在都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對這個她真心喜歡又覺得特別驕傲的孩子。

她閉了閉眼睛，轉頭對于永年說：“我想睡覺了。”

于永年把她扶回房間躺下，然后在床邊坐下了。

剛才在兩個孩子面前他還強忍著情緒，沒人知道在樓下看到兩人接吻時他內心受到了多大的沖擊。他讓兩人坦白，還幻想著他們能告訴他這就是一個玩笑。他說了要講實話，那么就算于辛說這就是玩笑他也會當作事實不再多想。

但是他沒有想到事實比他想的更讓人難接受，他呆坐著想，是不是單親家庭真的會影響孩子的成長，是不是自己這個父親做得真的很糟糕。

他開始回想此前種種，開始檢討自己在于辛年幼的時候因為工作沒能多花時間陪伴他；為了他的安全就不允許他去距離很遠的同學家玩，導致于辛長期以來只有張辰一個玩伴；就連后來他開始頻繁地去張辰家接于辛回家也是因為想和陳婕有更進一步的來往。

本來以為已經淡去的過往這會兒卻異常清晰，他甚至回憶起了某次于辛拿著成績單給他看，得意地說自己考了第一，而自己連看都沒看，只是在他頭上摸了一把，敷衍地夸了句“真棒”就繼續投入工作之后于辛臉上的怔忪和失落。

當時他在想什么，在想自己做得很好，在工作之余還能抽出空來滿足孩子的需求，比起大多數容易忽略孩子心理的家長來說自己做得挺好。

他嘆了口氣，眼睛干澀得厲害，有些脹痛，他閉上眼低頭把臉埋進掌心。

房間里很安靜，陳婕已經慢慢冷靜下來，只是偶爾還抽泣兩聲。房間外隱約傳來電視里熱鬧的歌舞聲，讓人覺得很割裂。

不知道過了多久，于永年的腿都被胳膊肘撐得開始發麻了，他長出一口氣，慢慢站了起來。他想去給陳婕倒杯水，剛走了兩步就被陳婕叫住了。

“你別......”喉嚨的刺痛讓陳婕有些說不出話。

于永年沒想到她會說話，連忙湊到她耳邊問她想說什么。

“你別罵他們。”陳婕仍然閉著眼，一只手攥著他的袖子，聲音放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