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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衣歡呼一聲,跳起來拉婉姨的手:“婉姨,這個小妹妹要留下來啦!”
婉姨溫柔的笑,摸了摸她的頭發,“是呀,看起來你要比這個妹妹大些,以后你可要好好照顧妹妹。戲班里就你倆年齡最相近,以后一定要相親相愛才好。”
荷衣重重點頭,像是在這一刻,就許下了一個會讓她用一輩子時間去踐行的誓言。
就這樣,蘇憐衣留在了如意戲班。每天天不見亮就跟著眾學徒們起來吊嗓練功。這樣高強度的訓練,莫說是小孩子,就連大人,也鮮少有說不累的。戲班里,一天到晚都有人嚷嚷又苦又累,但蘇憐衣從來不,吊嗓子吊得都啞了,還是不喊苦。練功練得不小心摔了,爬起來繼續。剛剛開始的時候,受傷是家常便飯的事。
婉姨和班主都是見過些市面走過些地方的,蘇憐衣這樣的孩子,還真是少見。
婉姨道:“這孩子,倒是個能吃苦的。咱們這個戲班,她天賦雖然不算最好的,但卻是最努力的。有朝一日,如意戲班的大梁,恐怕就要靠這孩子來撐了。”
天道酬勤,這句話是真理。
自從蘇憐衣來后,荷衣是最開心不過的。她倆年紀相仿,性格又合拍,不消半日便親密得跟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姐妹似的。
就連婉姨也感嘆,“果真是有緣,怎地那天早上,偏偏就是荷衣去開的門呢。”
從此以后,兩人便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吊嗓一起練功,到哪都在一起。戲班里的人混熟了,也愛開她們兩個的玩笑:“你倆莫不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這么親密的樣子,多少夫妻都不如呢!”
這時兩人已經長大許多了,又整日里在戲文里扮夫妻,蘇憐衣扮張生,荷衣便扮作鶯鶯;蘇憐衣扮柳夢梅,荷衣自然也就是杜麗娘。哪有不懂這些情情愛愛的?當下,蘇憐衣也不惱,也不羞,和荷衣相視而笑,而后,荷衣一邊笑,一邊已經不知不覺的略整絲絳,輕撣錦袍,水袖一揚,做了個身段,“咿咿呀呀”地唱將起來:
“他是個矯帽輕衫小小郎,我是個繡帔香車楚楚娘,恰才貌正相當。俺娘向陽臺路上,高筑起一堵雨云墻。”
這一出,正是那《倩女離魂》的故事:官宦小姐張倩女與書生王文舉自小訂婚,兩情相悅,卻被貪富欺貧的張母強行拆散,倩女因此重病不起,魂離肉身,于月夜追趕王生而去。
“從今后只合離恨寫芭蕉,不索占夢揲蓍草,有甚心腸更珠圍翠繞。我這一點真情魂縹緲,他去后,不離了前后周遭。廝隨著司馬題橋,也不指望駟馬高車顯榮耀。不爭把瓊姬棄卻,比及盼子高來到,早辜負了碧桃花下鳳鸞交。”
“可正是暮秋天道,盡收拾心事上眉捎,鏡臺兒何曾覽照,繡針兒不待拈著。常恨夜坐窗前燭影昏,一任晚妝樓上月兒高。俺本是乘鸞艷質,他須有中雀豐標。苦被煞尊堂間阻,爭把俺情義輕拋。空誤了幽期密約,虛過了月夕花朝。無緣配合,有分煎熬。情默默難解自無聊,病懨懨則怕娘知道。窺之遠天寬地窄,染之重夢斷魂勞。”
漸歌漸舞,漸漸入戲,荷衣只覺情不自已,腳下越來越迤邐浮搖,身形也越來越飄忽靈動,將那倩女離魂月下追郎的一段唱得宛轉低揚,回腸蕩氣——
“向沙堤款踏,莎草帶露滑。掠濕湘裙翡翠紗,抵多少蒼苔露冷凌波襪。看江上晚來堪畫,玩水壺瀲滟天上下,似一片碧玉無瑕。你覷這遠浦孤鶩落霞,枯藤老樹昏鴉。助長笛一聲何處發,歌乃,櫓咿呀。”
慢轉身,輕回首,長拋水袖,袖頭打中了迎面而來的憐衣。
荷衣眼波微送,雙手疊腰下身做個萬福,依然捏著嗓子鶯鶯燕燕地道:“兀那船頭上琴聲響,敢是王生?”
蘇憐衣笑了,荷衣的這番情意,她倆日日夜夜在一處,如何不解?當下,也就順口接了:“ 小生王文舉,自與小姐在折柳亭相別,使小生切切于懷,放心不下。今夜艤舟江岸,小生橫琴于膝,操一曲以適悶咱。”
正要繼續唱下去,就聽得眾人一陣哄笑兼掌聲,更有人高聲叫道:“這一出戲,當真是唱得好!改天兒都可以登臺去了!”
荷衣被這一聲叫好給驚醒,頓時紅了臉,抬眼看了蘇憐衣一眼,然后低垂著頭,小步快跑著出門去了。
蘇憐衣卻是心頭一震,剛剛荷衣那一抬眼,一低首,當真是風情無限。比之戲文上那些絕色傾城的小姐們,也絲毫不會遜色。
作者有話要說:
☆、蘇憐衣(4)
這一年農歷九月十九,上京太守鄭巖為母做壽,在鄭家祠堂舉辦堂會。白天演出雜耍,晚上演出京劇。堂會舉辦三天三夜,把這上京城里但凡有點兒名氣的戲班都請了去。這幾年如意戲班靠著荷衣和蘇憐衣,到底也有了幾分名頭兒,是以也接到了請柬。
鄭家是高官顯宦人家,他們家的堂會,多演大戲。臨時搭建的戲臺,具備并列的正院和跨院。至少有五六十間房屋,選擇了一個最大的院落搭臺。臨近戲臺的房屋則作后臺,另外還要有為男女賓客分別擺席的大廳。演戲院落的正廳作壽堂,東西廂房為女賓看戲的地方。院中搭棚,是男賓看戲的地方。來賓進入這座臨時劇場,先到壽堂拜壽,主人照例在旁陪著還禮,然后招待入座看戲。午前開戲,晚飯后繼續演出,習慣上稱為“帶燈”或“燈晚”。凡“帶燈”則午晚兩宴之外,還招待一次點心,為“燈果”。不另設席,只是在看戲的地方每桌擺若干碟甜包子、肉包子、黃糕、小八件之類。茶則隨時更換。
戲臺上鐘鳴鑼響鏗鏗鏘鏘地砸出一個繁華盛世,戲臺下毛巾亂舞瓜子四散嘻笑怒罵地上演著另一出浮世繪,氤氳的煙與明滅的燈光彼此糾纏著,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觀眾們活在不知今古的時空斷面里,聽著故事也經歷著故事,都飄飄然,醺醺然,苦在其中或者樂在其中。
在如意戲班登臺之前,早有各家戲班爭奇斗艷,《麻姑獻壽》,《慶頂誅》,《貴妃醉酒》,《麒麟閣》,《打杠子》,《問樵鬧府》,《轅門射戟》,《南北和》,《女起解》,《玉堂春》,《大保國》,《八大錘》,《黛玉葬花》,《孝義節》,《天女散花》等等名段名角兒輪了個遍兒。
等到蘇憐衣和荷衣登臺,臺下觀眾的情緒已是高亢到了極點。
班主早就交代過,此次堂會,雖說只是太守給自己老母祝壽,可這上京城里,但凡是有點兒臉面的達官顯貴,都悉數到了場。更不要說這城里的各大戲班了。這次登臺,可一定要撿著自個兒拿手的唱。
蘇憐衣和荷衣聽了,忙回復了,說就唱《牡丹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