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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雨在晚上八點左右停了,五樓的窗戶外面焊了防盜網,稀疏的鐵絲下還凝著些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謝引棠離開圖書館時沒有拿傘,突如其來的大雨把他從頭到腳淋了個透,不過好在九月底的江城傍晚溫度還算高,只是雨勢強勁,砸在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還是有些痛。
匆匆忙忙趕回宿舍沖了個熱水澡,謝引棠穿好浴袍趿拉著人字拖從洗手間走出來,一手握著干毛巾輕輕擦拭還在滴水的發絲,一邊拿起書桌上的遙控器按下了空調制冷鍵。浴袍下擺旁的兩條細腿上還布著水痕,被墻頂的燈光照得忽明忽暗。
H大作為中部地區唯一一個開設國際校區的大學,國際部宿舍單人單間,不必與人同在屋檐下這件事解決了謝引棠的后顧之憂。他又恢復了以往那種獨來獨往的生活,在這個遠離家鄉的陌生城市縮進自己的小空間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桌上放著一臺開學前在跳蚤市場淘回來的磁帶錄音機,謝引棠正準備像往常一樣伴著純音樂看一會兒書就歇下,房門便被叩響了。
“謝引棠,回來沒?開開門。”是他們班長程修延的聲音。
21天的軍訓結束后,謝引棠便沒有參與過集體活動,每回上課也是挑最角落的位置一個人坐著。其他人都被秋老虎的毒日頭曬成了黑炭,謝引棠卻只在暴曬后臉頰微微發紅,第二天清晨集合時又神奇地恢復了原樣。
作為新生代表,謝引棠在開學典禮上的雙語演講讓所有人眼前一亮,可其他時候他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禮貌卻疏離,對于這樣的冷美人,大家都不太愿意親近。
謝引棠攏緊了浴袍的衣領,一抹極細的紅色瞬間藏匿于純白的纖維之下。他打開房門,隔著狹窄的門縫與屋外的男生對上視線,“班長?”
走廊的節能燈比屋里要暗許多,程修延看著面無表情的謝引棠朗聲道,“導員今天發了通知,學生會招新快開始了,讓我來通知大家報名,你有想報的嗎?”作為班長,幫助不太合群的同學融入集體程修延義不容辭,謝引棠的普通話很標準,聲音也很好聽,如果他愿意去校廣播站,面試肯定十拿九穩。
“不用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少年頓了頓又道,“謝謝你。”
“哎哎,你先別急。”程修延伸手抵在了門上,拿出一張表遞了過去。剛洗完澡的謝引棠發尾仍濕潤著,白凈的臉頰和修長的脖子上還微微浮著點水汽,抬眼看向自己的時候眼尾上挑,輕蹙的眉心似是對門框上的那只手表達著不滿。可是程修延沒有收回,被謝引棠一瞪,他心里好像被貓爪撓了一下,癢癢的。
“不想去學生會的話,報個社團也行嘛。我這兒有輪滑社的資料,你要不要看看?”九月即將結束,新生們社團都報得七七八八了,只有謝引棠還單著。程修延有些私心,他的表姐兼學姐兩年前創了這個輪滑社,這幾天他沒少幫人拉攏一些新鮮血液進去。
“謝謝,我不……”謝引棠正要再次拒絕,屋內他的手機便適時的響了起來。叮鈴鈴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樓道里很突兀,他一時愣在原地,良好的家教讓他無法讓班長吃一記閉門羹。
程修延趁機把幾張宣傳單塞到謝引棠的懷里,“考慮一下哦,不打擾你了,拜拜。”說完便一溜煙地沖向樓梯拐角,他的宿舍在那里。
A4紙被隨意地攤在桌面上,謝引棠坐下后看了一眼亮著黃綠光的電子屏。這個諾基亞是他開學前外婆送他的禮物,即便在國際班,配手機的學生也是屈指可數。不久前的課堂上手機鈴聲猝然響起,面對一張張看向自己的臉,謝引棠慌亂又尷尬。舒麗蕓從不在乎長途漫游費,隔兩天便要打電話給他,也不知這東西究竟是禮物,還是枷鎖。
斷線的前一刻,謝引棠終于按下了通話鍵。
聽筒里外婆的聲音夾雜著輕微的電流,有些失真。這款手機剛上市不久,較之幾年前的大哥大輕便了許多,自從它上課時響過一次以后,謝引棠便不再隨身攜帶了。
“嗯,剛剛在洗澡。”謝引棠一條腿抬起來踩著椅子,下巴擱在膝蓋上,右手食指輕點著桌上那幾張宣傳單無意識地劃著圈。
“沒有,這邊沒有下雨。嗯,晚上去圖書館自習了,不熱,空調開著呢。”舒麗蕓每次打電話都是噓寒問暖老三樣,問他有沒有吃飽有沒有淋到雨,次數多了,謝引棠便隨意糊弄過去。
“國慶節要不要回來呀?現在還能訂到機票嗎?”外婆問道。
滑動的手指忽地停下,謝引棠看著眼前錄音機旁的鑰匙掛出神,小小的銀色吹風機靜靜的躺在那里。他沒有立刻答復舒麗蕓,腦海里開始不由自主地重組一些模糊的畫面……
*
謝引棠沉默不語地過了三天,那天下午因為久未進食又哭了太長時間,他在段照松的家里缺氧暈厥。再度睜眼時躺在了自己的臥室里,身邊只坐著一個眼睛紅紅的謝夢祎。
妹妹除了給他喂飯,其他時候都很安靜,小小的一雙手端著碗的時候還在微微打顫。謝引棠很煩躁,謝夢祎這么小懂什么,他們至于派一個小孩過來壓迫自己逼自己妥協嗎。
清醒以后強打著精神把飯吃了,做哥哥的總不能還讓妹妹擔心害怕。只是睡前洗漱的時候,看著鏡子里腫得像核桃一樣的那雙眼睛,謝引棠心下除了一絲殘留的刺痛以外,還有一些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