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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銳住回了白河景家。白河景不知道他怎么和家里說的,反正陳銳沒有管他借手機。后來的事,還是多年后從家里人嘴里一句一句零散得知。陳銳離開學校后遲遲不歸。朱春月不敢告訴大姑父,給白三叔打了電話,劈頭蓋臉地質(zhì)問他們是不是拐賣了陳銳,說到一半,情緒失控,在電話里嚎啕大哭。白三叔果斷報了警,警察幾下子就找到了陳銳。驚動了除白河景以外整所學校的人。既然人沒事,又是一邊倒地反對朱春月,警察懶得調(diào)節(jié)家庭矛盾,讓他們自行解決。
很多年以后,白河景成了一個社會人,漸漸明白當年的自己給大家?guī)砹硕嗌俾闊?。但當時的他不僅不知情,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折騰奇葩親戚的自豪感。在爭奪陳銳的戰(zhàn)爭中,他是最終的勝利者。警察都來了,距離斷絕關(guān)系還遠嗎?白三叔又為陳銳添置了一些用品。他們的生活恢復了最初的平靜。唯一的不同是陳銳越來越晚睡早起,把咖啡豆當飯。沒辦法,他在家里住的那段時間落下了太多的功課。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貴的。
不管白河景幾點出現(xiàn)在客廳,他都會看到餐桌邊的陳銳。他幾乎被陳銳殺氣騰騰讀書的樣子嚇到了。以前知道高三考生很拼,但他不知道會這么拼。他幾乎對高考生出了怨懟。這不是他理想中的同居生活。他才剛剛戀愛,想和喜歡的人親親抱抱,想和陳銳每一分每一秒都黏在一起,他還沒有和陳銳真正上過床,徒然學了不少技巧,卻沒有用武之地。這些日子,他得到的只有一個倉促的擁抱,還是陳銳從浴室出來,沒看清他,和他撞個滿懷。
最后一次月考也結(jié)束了。陳銳的成績穩(wěn)定在年級29。之前的顛沛非常直觀地體現(xiàn)在他的成績上。幸好接下來有一個半月的時間自由復習。對于高三考生,大概是最后的垂死掙扎;對于白河景,這是他在蒼北的第一個春天。
之前以為是綠葉樹的枝頭開滿了金黃色的花朵,散發(fā)出復雜細膩又層次分明的花香。鳥兒嘰嘰喳喳的鳴叫。春意從每一個角落萌發(fā)。這種景色,一個人獨享就太可惜了。因此,盡管高三年級放學最晚,他仍然和陳銳說好,在校園里等他下晚自習,再一同回家。
晚上的校園里彌漫著十分清新的氣息,風有點冷,春天到了,又沒完全到。操場上有人跑步,影子很小很小。白河景無聊地晃著腿,眺望著跑步的同學。他的班主任也說了,讓他們鍛煉身體,因為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為了兩年以后的高考,現(xiàn)在開始跑步,是非常有價值的未來投資。
一道手電光圓圓地落在他的鞋子前面,一個男聲在他背后厲聲說:“你倆給我站起來!”
白河景莫名其妙地一回頭,頓時瞇起眼睛,手電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臉上。他抬手擋住臉。教導主任從手電光后現(xiàn)形,在他周圍照了一圈。
“白河景?就你一個人?”
白河景沒好氣地點頭。難道教導主任還指望發(fā)現(xiàn)一個鬼?最近抓早戀真是抓瘋了,連孤零零坐在長椅上也要抓。教導主任又找了一圈,確定花樹里沒有躲藏著小姑娘,重新用手電晃了幾下白河景,問:“你怎么不回家?”
“等我哥啊?!卑缀泳般额^愣腦地說。
“等你哥?!苯虒е魅尉捉乐@個回答,“你哥不是陳銳么?”
真是無語。他哥是陳銳,這是一年來全校都知道的事情。白河景對天翻了個白眼,教導主任更疑惑了?!澳愕汝愪J干什么?陳銳用得著你等嗎?還是你自己一個人回家害怕啊?”
白河景決定直奔主題。“我沒早戀。我就在這坐一會兒,欣賞美麗的花朵,順便想想我的考試成績怎么才能進步。我這次期中考試是432名,下次再見到我,肯定是年級前三百了。這些進步,都要虧得我經(jīng)常坐在這里思考人生?!?
教導主任挑起一邊眉毛,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聲:“思考人生?你這小歲數(shù),有什么人生好思考的。等到陳銳就趕緊回家吧。以后不許再坐在這里等了?!?
兩人對視片刻,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嘿嘿一笑。教導主任繼續(xù)前進,去花海深處尋找野鴛鴦了。白河景繼續(xù)晃著腿。幾片花瓣落在他的褲子上,他本想將花瓣拂落,手指碰到花瓣,又想,這花瓣的觸感真是細膩,好像陳銳的嘴唇。
放學鈴聲回響在校園里。白河景朝教學樓看去,走廊里開始魚貫出現(xiàn)學生,大批學長學姐從樓門口涌出,一時之間,人聲鼎沸,學長學姐分成兩撥,一批人向東走,一批人向西走。白河景耐心地等待著。等這群人散去,又過了一會兒,才看到陳銳慢悠悠地從教學樓出來。
白河景無端生氣了。說好了一起回家,為什么陳銳要最后一個出來?他故意不站起身,垂著頭,盯著鞋子中間形狀不規(guī)則的花磚地面。眼角還是要瞟著教學樓門口的。萬一陳銳以為他回家,也跟著回家,那可糟了。幸好陳銳張望片刻,便看到了白河景的軍綠色風衣。他朝白河景走過來,伸手輕碰風衣肩帶。白河景別過臉,不開心地說:“我被教導主任罵了?!?
陳銳無奈地貼著他坐下,白河景看著陳銳修長的腿,說:“我在這里等你。被教導主任發(fā)現(xiàn)了、他以為我和別人早戀,用手電筒照我的眼睛,還罵我。”
陳銳輕拍白河景的手以示安撫,白河景反手握住他的手,說:“可我確實是在早戀。你認為呢?”
陳銳微帶困惑地輕拉白河景的袖子,白河景點了點嘴唇,說:“親我。要不然我就在這里坐一晚上。”
他早確認過了,四下無人,花樹掩映,確實是個早戀的最佳地點。陳銳猶豫又惶恐地抿著嘴。白河景不管不顧地抬起臉,閉上眼睛。
他感到掠過臉頰的風,感到肩膀上掉落的花瓣,嘴唇因期待而微微發(fā)麻。一陣微熱的風貨真價實地吹到臉上,是陳銳湊近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白河景微微張開嘴,片刻后,陳銳柔軟的嘴唇落上來。
一聲雷鳴般的吼叫嚇得兩人觸電般分開。手電的光圈照著他們的臉,仿佛舞臺上幾千瓦的聚光燈。教導主任的神情是白日見鬼。破案了。但謎底超乎想象。他就知道白河景不可能自己在小樹林坐著,兄弟情深不會到這個程度,肯定是在等他的小對象。但他萬萬沒想到白河景戀愛的對象是陳銳。這兩個人如遭雷擊的表情更是千真萬確的佐證。陳銳不會說話,而白河景完全不知道說什么好。他雙手冰涼,心臟狂跳,腿卻軟得站不起來。
三個人的面面相覷里,教導主任最先打破了平靜,平淡地說:“明天去你們班主任的辦公室。聽見了嗎?”
他從兩人身邊走過,手電筒背在身后,一路掃過開滿花的樹枝。樹枝上下彈跳,和白河景的心一樣亂七八糟。這劇情他熟悉,明天他去班主任辦公室,就會在辦公室里看到白三叔或者白先生,靜默而羞恥地等待,當他像關(guān)鍵道具一樣隆重登場,好戲就開始了。他全程保持著無法發(fā)言的沉默。聽白三叔勸,白先生罵。等他們念完了漫長的旁白,班主任或是洋洋得意,或是灰心喪氣,告訴他們,這個孩子我管不了,你們把他帶到能管他的地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