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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陳銳沒有聽見,然而陳銳詫異地望著他,甚至不打算裝作沒有聽到。白河景在數(shù)九寒天鬧了個大紅臉,嘿嘿一笑,剛想打馬虎眼,陳銳東張西望,想在地上劃土寫字,一伸手又看到新手套。他去脫手套,白河景趕快伸手,說:“寫我手上吧。”
陳銳伸出手指,在他手上一字一頓地寫:“什么叫,和你在一起?”
白河景終于遲鈍地想起,他們是兄弟,又是同性。不管從哪個方向都不能當情侶。然而陳銳站在他面前,什么倫理關系都比不過陳銳的笑臉;再說,陳銳從來沒和他來往過,完全是一個陌生人。忽然間讓他以兄弟之情保持距離,也確實難為了他。
“就是和我在一起。”白河景胡攪蠻纏地說,“你不許和張曉萌談戀愛,也不能和別人談戀愛。你就和我,和我談。”
陳銳無奈地笑了笑,寫:“什么在一起,你就是不喜歡張曉萌吧。”
同性戀的核心前提是對同性產生性欲。在百度上看到的同性戀定義浮現(xiàn)在白河景腦中。他想告訴陳銳,他是認真的,不是討厭張曉萌,而是想睡陳銳。但他擔心陳銳害怕。陳銳怎么看他?是一個陌生的兄弟,還是一個親切的表家弟弟?認識了幾個月的男生滿腦子都是關于他的邪惡念頭。他還會回蒼北去住嗎?
“小白!陳銳!”
遠遠的有人叫他們,好像是三嬸。白河景深吸一口氣,先確定他和陳銳的位置不會被家里人倚窗抽煙時看到。這次他吸取了教訓,沒在路燈下明目張膽地接吻,而是一開始就找了一個不容易被偷窺的位置,樓和樓之間種滿了樹,樹間又掛了很多喜慶裝飾,陳銳戴著大帽子,就算別人看到他們接吻,有獺兔毛的掩飾,也看不到他們到底在干什么。
他們迎著聲音的來源過去,三嬸果然一無所知。她剛下樓,圍著一條巴寶莉羊絨圍巾,凍得直呵手,看到他們,立刻叫他們回去。年夜飯和春晚都要開始了。
有不少人在吃飯之前已經回去了。饒是如此。大長餐桌也擠滿了人。白家女眷在場,這些人都沒有抽煙。透過重新變得清朗的空氣,白河景直視著斜對面的大姑父。陳銳坐在他身邊,兩相對照,陳銳確實長得像大姑父,而且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完美規(guī)避了大姑父長相上的所有缺憾。而大姑父的俊美已經被酒色和時間消蝕了,只能從眉眼看到一些尚未被磨損的英俊。他注意到白河景的注視,微微一笑,眼角的紋路四通八達,平添了一些深情。在陳氏父子的容貌映襯下,朱春月只剩下年輕。她嚼著一邊嘴唇,不耐煩地哄著孩子。這群人里,就數(shù)大姑父和朱春月不像是白家的親戚,并不是他們穿得不好,而是他們身上有一股局促而窮酸的氣息。
在春晚的歌舞聲中,家宴開始了。大概是下午已經聊夠了公司發(fā)展,現(xiàn)在他們聊的都是認識人的生活八卦。白河景也被捎帶著cue了幾句,但他們說陳銳比較多,準高三生,自然人人關心。酒過三巡,大姑父已經現(xiàn)出一些醉意,他耷拉著頭,脖子形成一個折斷般的直角。陳銳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尖著手推了他一下。大姑父抬起頭,看著湯,又看著陳銳,恍然大悟地點頭,一個熊抱,將陳銳夾到他手臂下?lián)u了搖。
“我兒子真好!”大姑父像是在自言自語,“有這么個兒子,我這輩子也知足了。再什么,我都可以不要……”
他似乎沒注意到陳銳已經換了一身新衣服。但白家其他人注意到了。他們交換著心領神會的目光。白先生冷冷一笑,說:“可別這么說。春月還有小彈珠呢,小彈珠也是你孩子。”
“小彈珠?”大姑父仿佛現(xiàn)在才想起來他還有個兒子,隔著朱春月的衣服捏了一把,“小彈珠,小彈珠,你也是好孩子。我真是太有福氣了,居然能有兩個這么好的孩子。小白,你讓陳銳天天陪著河景,我都要管你收錢了。”
白先生瞧了一眼白河景,說:“姐夫。你要說這個,我還得和你說呢。陳銳陪河景一兩個月,河景的成績始終平平。但陳銳一搬出去,河景立刻從六百多名、快七百名,飛升到了四百多名。看來陳銳好是好,就是起效太慢,有沒有效果也說不清。”
白河景變了臉色,剛要開口,白三叔用胳膊肘輕輕一推他。大姑父醉眼朦朧沒有看清,這一幕卻落在朱春月眼里。
大姑父顯然沒想到白先生會這么說,張口結舌,說:“哎呀,小白,沒有陳銳教河景,他的成績也上不來吧。”
白先生微微一笑,說:“河景。陳銳教過你什么嗎?”
白河景不知道說什么好,白三叔的意思似乎是陳銳沒教過他。但他這么說,就顯得陳銳沒有本事。白河景曖昧地笑了,說:“肯定不能說什么都沒教過吧……但我們年級也不一樣啊……”
白先生嘉許地點頭,轉向大姑父:“姐夫,河景也說了。年級不一樣。陳銳自己成績都下滑,再教河景,恐怕是有難度吧。喝酒,別說孩子學習這種話題。”
白夫人問:“陳銳,以后準備考哪個大學?”
陳銳說不出話。大姑父替他回答:“還能上哪個大學。我家供不起這么出息的大學生,讓他上個師范吧。不用交學費,出來還能當老師。連就業(yè)都不用我們擔心。”
白夫人詫異地揚起眉毛:“陳銳當老師?不能說話怎么當老師?”
“不是有那種聾啞學校嗎?”大姑父含糊地說,“教聾啞人唄。沒準聾啞人里還能有他對象呢。一個聾,一個啞,互相幫襯著唄。”
白家涵養(yǎng)再好,此刻也變臉了。讓陳銳變成啞巴的罪魁禍首就是他,現(xiàn)在竟然還給陳銳安排了一個聾啞學校的未來。這樣一搞,陳銳就永遠被劃入殘疾人的圈子。白河景迫不及待地問:“真的?陳銳以后要去當聾啞學校的老師?”
大姑父乜斜著眼,一看是他,笑了。
“河景,舍不得啊?誒,既然你問了,我還想問問你。你和陳銳是怎么回事。你倆是什么關系?”
換別人問,白河景還有些擔憂,大姑父問,正中下懷。關于大姑父的問題,白河景早在心里想了十七八遍。此刻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我們?老男同了。這我對象,不信你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