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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過年非常早,一月底就有了濃濃的年味。二月初鞭炮聲鋪天蓋地,在雪地上留下東一塊西一塊的殷紅。在白河景看來,期末考試和年關無縫銜接。大年三十的下午一點,客廳里已經(jīng)亂哄哄地坐滿了人。公司生意好,親戚也來得格外多。反而是白老太太在海南,不能回來過年。
香煙的煙霧升騰而起,籠罩了親戚,讓他們的眉眼和談話內容都變得模糊。白河景混雜在煙霧里,心不在焉地應付著,時不時朝門口瞟去一眼。臨走前他明明囑咐過陳銳,務必到他家過年,已經(jīng)一點了,為什么陳銳還沒有來?
天一點點黑下去。白河景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或許陳銳是不會來了。過年是要守歲的,這么枯坐下去,他一會兒就得睡著。白河景索性和大家問候一聲,獨自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玩ps3。
難得沒人干涉他打游戲,鞭炮爆竹聲和游戲里的音效混在一起,白河景玩得渾然忘我,但他還是聽到了輕微的敲門聲。他對這個聲音最敏感,白夫人總是裝模作樣,輕輕在門上敲兩下,不等他回應,立刻推門進來,接著就天馬行空地指責他一番。
白河景急忙放下手柄,看向門口。門卻沒被立刻推開,持續(xù)傳來謹慎的剝啄。白河景大聲說:“門沒鎖。”
那人推開了門,一瞬間,樓下的吵鬧聲灌進房間,裹著孩子尖聲的哭叫。陳銳站在門口,局促地微笑,大過年的,他竟然還穿著校服,校服里翻出毛衣的領子。白河景扔掉手柄,兩步跨到門口,抱住了陳銳。陳銳立刻推開了他。只是一瞬間,白河景聞到他身上的氣息。
他拉著陳銳進來,將嘈雜聲和香煙味一同關在門外,問:“你什么時候到的?”
陳銳環(huán)顧房間,尋找紙筆。白河景也跟著轉了一圈,什么都沒找到,尷尬地嘿嘿一笑,打開角落里無人問津的書包,翻出語文練習卷子給他。
陳銳大皺眉,坐在白河景書桌前的椅子上,打開最后一張的作文紙,寫到:“我剛到。二舅讓我上來找你玩。”
窗外已經(jīng)完全黑了。大概是八點多,白河景屏住呼吸,帶著一點點期冀,問:“那你今晚會住在這里嗎?”
陳銳的筆尖停了,片刻后,他輕微地點了點頭。白河景嘿嘿一笑,整個人都活了過來。“你的行李都在樓下?”
陳銳微帶尷尬地垂下眼睛。他比幾天前更憔悴了,眼睛下出現(xiàn)了青色的陰影,頭發(fā)也油膩成細細的一條一條。白河景從他手中拿開語文卷子,說:“這樣吧,哥,你先去洗個澡,洗完澡睡一覺。我房間里就有浴室,你用我的。”
陳銳不動。幾天沒見,他就變得很生分。白河景硬是將他拉進浴室,說:“哥,你和我就不用客氣了吧。不洗澡怎么睡覺啊。來,這些東西都怎么用,我教你。”
他向陳銳指點每一樣東西。陳銳很不自在地站在一邊,像在看又不像在看。白河景索性連浴室門一起關上,徹底隔絕外面的聲音,說:“哥,你怎么了。是因為我沒考進年級前三百嗎?”
狹小的房間籠住了聲音和秘密。陳銳朝他很勉強地一笑。目光掃過白河景的洗漱用品。弟弟的東西真多。有三分之一的朱春月洗漱用品那么多。馬上要過年了,父親和朱春月忙于應付親戚和債主,根本顧不上他。就連3歲的弟弟都扔給他照顧。陳銳好不容易跟父親說了白河景的邀請,父親露出了久違的笑臉。本來他就要去拜訪白家,現(xiàn)在借口更是充分。然而他們的高興不能感染陳銳。他清楚父親只對白家的錢有認同感,也清楚自己的尷尬處境。每次白家對他態(tài)度溫和,他都想哭。
“哥,確實是我錯了。不應該答應我爸這么夸張的事,但我真的學了,不信你看我成績單。全年級479。我上次考全年級688呢。一次性進步200多名,還不行嗎?沒準我下次就進前300了呢。現(xiàn)在大姑父也來了,我爸肯定想辦法,你別失望,好嗎?”
陳銳敷衍地笑一笑,向后貼在浴室墻上。白河景伸手去拉他的校服拉鏈。陳銳急忙抓住他的手,慌張地將拉鏈重新拉上去。白河景眼尖,已經(jīng)看到校服里面是不合時宜的毛衣外套,毛衣外套的領口處露出破損有污漬的暗紅色秋衣。
這就是表哥過年的裝扮。大姑父確實對陳銳不好。白河景以前不太相信大姑父會虐待自己的親生兒子,此刻相信了十足十。他不想讓陳銳難看,隨意地聳聳肩,說:“哥,你先洗澡吧。不洗澡你也沒法睡覺吧。不能睡覺你也沒法守夜吧。我去給你找睡衣。”
陳銳始終僵立不動,他不會當著白河景的面脫衣服。于是白河景先離開浴室,等了一個世紀,浴室里終于響起姍姍的水聲。白河景打開衣柜,找出完全沒穿過的拉爾夫勞倫毛衣、牛仔褲、開司米長大衣,一層又一層地堆在床上。陳銳洗了很久,等他紅撲撲水靈靈地出來,白河景招呼他試衣服。換上一身新衣服的陳銳像小王子一樣動人,局促不安的神態(tài)更增添了他的憂郁。他看著手腕處的精細收口,捻一捻肩膀和袖子,在作文紙上寫:“咱們身材不一樣,但我穿著正好,這是買大了嗎?”
被他一說,白河景也高興起來。這些衣服都是他過年剛買的,竟然符合陳銳的身材,看來他運動有成效,從矮于陳銳的身高,到了等于陳銳的身高。他向陳銳展示肱二頭肌,又拉著陳銳的手腕比較。果然是白河景的手臂更緊實一些。
陳銳不想睡覺。于是白河景提議他們去后院放煙花。本想就這么出去,白河景注意到陳銳頭發(fā)還濕漉漉的,又把他拉回浴室,讓他坐在馬桶上,幫他把頭發(fā)吹干。吹著吹著發(fā)現(xiàn)陳銳皮膚干燥,又在掌心涂勻一層護膚霜,均勻地壓在陳銳臉上。
陳銳仰起臉,像個小孩似的任他擺弄。白河景后知后覺地想,為什么他要親自動手給陳銳吹頭發(fā)?陳銳只是啞巴,并不是沒有手。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陳銳頭發(fā)的濕潤觸感還留在他手指上。像他自己頭發(fā)上的水。
兩人在綠化帶里尋找能放煙花的位置。時不時有巨大的炮聲震動整個小區(qū)。陳銳找到了一處好地方,小心地半蹲下來。擺弄煙花的手指凍得通紅。耳朵也凍得紅通通的。
白河景出聲叫他等一下,又跑回屋里。等他回來,陳銳果然還蹲在原地。他讓陳銳戴上手套,又給陳銳戴上帽子,再一圈一圈地纏上圍巾。帽子周圍有一圈厚厚的白色獺兔毛。陳銳朝他不好意思地笑著,在他頭頂上,一朵巨大的煙花炸開,將金色的花瓣四散在黑色的夜空里。他們同時抬頭。白河景只看了一眼煙花,就轉頭去看陳銳。陳銳的眼睛亮晶晶的,蕩漾著煙花的光彩。白河景沒有收回手,搭著陳銳的肩膀,低頭吻了他。
這次無論如何不是開玩笑了。涼涼的獺兔毛蹭在白河景臉上,將他的吻裹在帽子里。陳銳的鼻尖是冰冷的,嘴唇是冰冷的,冰冷的嘴唇中藏著熾熱的舌尖。舌尖只是一閃,深深地躲回去,陳銳推開他,朝他們身后掃了一眼。白河景也回頭看去,他們身后根本沒有人。
白河景也蹲下,假裝挖坑。陳銳在他身邊不安地換著姿勢。白河景悶聲說:“對不起。”
陳銳窸窸窣窣地搖頭。
白河景煩躁地嘆了口氣,說:“不愿意就直說。我也知道你不能愿意。”
陳銳又搖頭。他埋好了煙花,伸手管白河景要打火機。白河景抽出打火機拍在陳銳手里。陳銳擦亮打火機,笑容像突然跳動的火,眼睛滿是柔和,絲毫沒有尷尬和勉強。小王子一樣的陳銳朝失神的白河景微微一笑,轉過頭,伸長手,點燃煙花。兩人同時起身,跑得遠遠的。煙花沖天而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白河景在煙花聲中說:“哥,你和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