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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叔總是擔心,睡不踏實,半夜起來,偷偷推開兩個小孩的房門。房間里滿是沉睡的氣息,一向挑剔的白河景居然偎在陳銳懷里,一只手搭著陳銳的腰。陳銳雖然被白河景擠得姿勢古怪,但白三叔推門時弄出的吱格聲,站在門口屏息注視的異樣,都沒將陳銳驚醒。白三叔向床上的兩個人影注視片刻,頗感欣慰。他就說,白河景不是壞孩子,只是孤單。
早餐桌上多了一個人,是淡奶油落進檸檬水,凝固的親情漂浮在清水上。白河景眼睛轉來轉去。他知道白三叔馬上又要走了,唯一的希望是白三叔不要到處告狀,但他也知道,這么大事,白三叔不可能不告訴任何人。幸好白三叔沒有在早餐桌上開始廣而告之,他只是囑咐白河景,等陳銳去拆紗布,有什么問題,千萬要告訴他。
這些天,陳銳得到了不少外號。每個人都問他怎么回事。陳銳一律回以曖昧的微笑。他不寫字,也不把白河景說出來。表白墻上,關于陳銳的小作文雨后春筍樣生長出來,白河景路過幾次供電房,實在忍不住,鉆到白墻邊,一行一行看下去。這群女同學真是天生大文豪。酸得白河景牙都要掉了。盡管他心里產生了類似的漣漪。
陳銳終于可以拆紗布了。白河景坐在一邊,屏住呼吸,看護士一圈一圈繞下紗布,露出完整漂亮的臉。在他焦躁的注視里,陳銳慢慢地睜開眼睛,雙眼完好無損。白河景喜不自禁地跳起來,朝天揮舞雙臂,仿佛運動員在奧運會上奪冠。陳銳注視著白河景,又朝護士感激地笑一笑。
本來沒有要交代的注意事項,為了陳銳這一笑,護士又溫柔體貼地囑咐了許多。回家路上,白河景記著白三叔的囑咐,將最終結果通知了白三叔。白三叔終于放下一顆心。只要陳銳沒事,怎么和大姐夫說都成。
白河景不知道白三叔終究要廣而告之。他搖下車窗,看著外面不斷閃過的城市,時不時轉頭看陳銳一眼,好像陳銳下一秒鐘就會消失不見。如果陳銳也轉過臉去看窗外,白河景又擔心他眼睛。陳銳只好轉過來,和白河景相面似的臉對臉地傻看。
出租車駛過綠樹密布的大路,陽光透過樹葉,從車窗里落在陳銳臉上,像一場無盡的明暗交織的雨。受傷的左眼鞏膜褪了紅色,眼睛清澈又明亮,這些天包紗布,沒洗臉,皮膚出現了細微的紋路。是和田玉上膩了一層玉石粉。他的嘴唇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細皮,嘴角起了一個憂心的泡。陳銳轉過臉,看著副駕駛的椅背。白河景才意識到他盯著陳銳看太久了。連出租車司機都在后視鏡里意外又狐疑地看著他。
到了山腳,陳銳準備回家洗澡換衣服。白河景想繼續陪著他,但陳銳要求他必須去上課。以為你白河景沒有任何理由曠掉下午第一堂課。兩人在山路口分別,白河景望著陳銳獨自上山的背影,轉過彎,從凸面鏡里映出小小的人影。終于消失在凸面鏡的盡頭。
他好像確實有點依戀陳銳了。這也是正常的嗎。
白河景混了一堂課,下課鈴一響,就跑出教室,想到學校門口去堵陳銳。
他沒堵到。因為他路過學校超市,竟然看到門口在促銷零食。白河景中午沒怎么吃飯,看到辣條,頓時滿嘴口水。這個班級沒一個人看他順眼。如果被老師抓到他吃零食,一定又被拉到辦公室大刑伺候。他停下來買了大辣條和冰激凌,撕開辣條,叼在嘴里,一抬眼睛,忽然看到食堂對面的月季樹下站著兩個人。
是換了一身衣服的陳銳和一個穿著高二校服的女生。白河景定睛一看,那個學姐還挺眼熟,是高二的張曉萌張大美女。她對陳銳笑,眼睛成了兩枚彎月,陳銳溫柔地看著她。秋花繁復燦爛,開得鼎盛,一陣風來,花瓣簌簌而落,落在陳銳和張曉萌的肩膀上。
嘴里的辣條瞬間不香了。白河景呆呆地站在原地,雪糕融化,順著蛋卷外皮流到手上。一陣突如其來的憤怒把眼前的場景染成了鮮紅。
他不知道張曉萌和陳銳認識。為什么陳銳對她那么耐心,眉眼彎彎,神色柔軟,甚至對他白河景都沒有這般溫柔臉色。在他嫉恨的注視里,陳銳竟然從校服口袋里拿出便箋本,在上面寫字,寫完,撕下來,遞給她。張曉萌接過便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將便箋珍而重之地按在胸口,竟然得寸進尺地伸出手,將一片花瓣從陳銳的肩頭摘下來。
大概是白河景的視線太過熾熱,兩個人忽然朝他的方向看來。
白河景朝陳銳譏諷地點點頭,轉身就跑,路過垃圾桶,一股腦地把雪糕和辣條都扔進去。手上黏黏的都是雪糕化的液體。他張著手,沖進一樓的男廁所。惡心,好惡心。他將水流擰到最大,冰冷的水沖得他關節疼痛。冰激凌的汁液很快沖干凈了,縈繞在心頭的惡心卻揮之不去。白河景扶著水泥的洗手臺,心臟咚咚地跳著。血管里充盈著憤怒、恐懼、他不能理解也無法細想的激動。
原來陳銳康復后的第一件事是對著別人微笑,原來他白河景不是唯一。
他知道他應該八卦。看到自己的哥哥終于泡到了小姑娘,他應該走過去,問陳銳有沒有感覺好點;或者離得老遠就吹口哨,起哄,讓他們兩個人尷尬。白河景干了太多這樣的事。他幾乎能看到高二學姐臉上泛起的紅暈。她對陳銳的喜歡像陳銳衣服上掉落的花瓣。所有事情里,他最不應該做的就是轉頭逃走。他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打算從什么東西中逃離。他只知道,再在超市門口多站一分鐘,他就要在忽然而起的火焰中燃燒成灰燼。白河景抬起頭,在滿是水漬的鏡子里看到自己的臉。他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充滿混亂和難以置信。白河景抬手拍在鏡子里的臉上,手指分開,松松地順著鏡子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