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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期間,長安城屢遭涂炭,數(shù)次毀與戰(zhàn)火,乃至屠城之禍,整個關(guān)中幾乎人煙滅絕。很長時間以來我都不敢回想過去,我的家鄉(xiāng)一次次被毀滅成為灰燼,然而我卻偏偏記得,記得長樂未央,記得尋常街巷,記得昆明池中的三丈石鯨,記得八水環(huán)繞的三百里上林獵苑。
回憶是寶藏也是負擔(dān),但我也久久不愿忘卻。那點記憶的碎片所代表的,是那個吳邪曾經(jīng)作為一介凡人活在這個世上的證據(jù)。縱然我清楚滄海桑田,一切都將歸于塵土,沒什么能永垂于世。廢墟只能提醒我曾經(jīng)的如是哀傷。我做為旁觀者,只能選擇遺忘。
張起靈說,你要忘記忘記本身。他念那句揭子與我——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
“法師,”我笑著打趣他“凡有所相,皆是虛妄。你我雖不墮輪回,然而終是無法證得涅盤,生死皆不自在,念這些揭語又有何用?”
此刻他眼神迷離,與平日冷清模樣大不相同。我看了有趣,上前扶住他,慢慢的往樓下走。
樓梯窄小,我們前后而行,走了幾步,才發(fā)現(xiàn)他并未跟上。
“我不想看花。”他突然說。
“為何?”我不解。上去拉他。
他半天不說話。
我拉住他的手,“莫不是醉了,怕騎馬掉下來。”
他搖搖頭,低頭看著我們緊握的雙手,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棄置復(fù)棄置,情如刀劍傷。”
那一刻周圍的喧囂似乎都遠去了,我只記得他身后的一片皎白月光。半晌后我才回神,干咳了一聲。然而整個人仍像是墜入層層云霧之中,也許是我醉了也不一定。
“果然是喝多了,都曉得背詩了。”我笑了笑,抽出手來轉(zhuǎn)身下樓。
從亙古吹到今天的風(fēng),從未停歇。而我們的生活本應(yīng)該像腳下的流水,只有微讕,不興風(fēng)浪。
那么多年我們相依為命,沒有人比我更懂這個詞背后所代表的意味。那是在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里只有他一人陪伴的悲涼。他是我在穿越了死亡與重生之間唯一能握住的手,在暴風(fēng)肆虐的雪原上唯一能相擁的溫度。
而今日他終于懂得了情如刀劍,傷人傷己。
湖中心飄蕩著荷燈。點點燈火宛如星辰,風(fēng)帶來一絲金桂甜膩的香氣,仿佛有了形制,被風(fēng)撕扯成細碎的絲線,然后破碎在夜空中。
我臉上發(fā)燙,蹲在湖邊用水沾濕了衣袖,一并蓋在臉上。
他靜靜的站在我身后,仿佛什么話都未曾講過,然而我心里清楚,所有的一切,在今夜都已經(jīng)開始變的不同。
“每年上巳節(jié),那些新科進士都會在這曲池岸邊飲酒作樂,效仿古人曲水留觴,可惜我們來的不是時候……”
“吳邪……”他在身后喚了我一聲。
“我想那些人,必是春風(fēng)得意,詩興甚濃。曲江煙水杏花園,人都說三十老明經(jīng),五十少進士。幾十載寒窗苦讀,終于達成所愿,必是恃才倜儻,肆意狂狷……”
“吳邪,”他又叫我,“你想說什么。”
“一日看盡長安花未免太過輕狂,又是否記得曾經(jīng)的傷心落魄,棄置如刀傷?”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但我不能停,心里藏著的那些秘密,左突右竄不肯安分。
他突然上前一步,從后面抱住了我。
他身上帶著酒香,臉埋在我的肩頭,仿佛被定住般許久都不動,雙臂勒的我肋間生痛。我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我怕歲月會讓人心生淡漠,我怕有一日他終將厭倦,我從未見過這世間有人終身相守,萬法無常,世事難料。
但我又如何舍得這懷抱。一直以來緊緊纏繞我無法呼吸的隱秘愿望,那些從未說出口深埋在心底的情話,我盼他懂,又怕他懂。我知道若終有一日他染上這塵世間的七情六欲,痛苦也就從此如影隨形,我依然舍不得。
他的頭動了動,俯在我耳邊說,“這一世,我定不負你。”
第52章
我正在和小花說話,張起靈推門進來了。
小花瞥見來人一張臉馬上就冷了下來,一句話都不講了。我又是頭疼又是好笑的看著他倆像仇人一樣互相不搭理。張起靈帶了湯來,病床的桌板支了起來,他倆都沒坐,左右護法似的站在床兩側(c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