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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我在被咬住的下一秒就失了平衡,尖銳的疼痛直達大腦,我毫無意識的朝后倒去,眼前是一片旋轉的藍色天空。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沖過來的,只知道他在我墜崖前的最后一瞬抱住了我。
我們一起摔了下去。
第37章
我的故事,是從天山腳下的輪臺國開始的。
太初元年,朝野發生了幾件大事。太史令司馬公上疏稱:“歷紀壞廢,宜改正朔。”五月,武帝下令改訂歷法,農時以二十四節氣為度,同時改元為太初,正式采用太初歷,以建寅之月為歲首。其二,因柏梁臺被火焚,于長安城西上林苑中營造建章宮,北修太液池,天朝氣象自是不凡,此時我大漢朝北極漠北,西愈蔥嶺、東極朝鮮、南至海疆,國土之廣袤世間再無出其右者,武帝功業已然是萬事之基。然而就是在這一年,為了汗血寶馬,天下再起烽煙。
大宛號為西域大國,大小城池七十余座,城中出一種“汗血馬”,奔跑之后背臀部流汗如血,且又體態優美,步伐輕盈,武帝愛之,與太初元年特派使臣帶黃金二十萬兩及一匹黃金鑄成的金馬出使大宛國都,求換寶馬。但大宛國王毋寡以為漢距大宛遙遠,途有高山大漠阻隔,道路艱險,漢軍必無法到達,而汗血馬又為大宛國之國寶,故不愿交于漢使。漢使大怒,于殿前砸毀金馬,斥責大宛王后便離開大宛,大宛國君受此輕視,于命郁城王劫殺漢使,搶走黃金。消息傳回長安,武帝震怒,以大宛辱漢為名,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征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討伐大宛。
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李將軍本就是平庸之輩,并不出身行伍,只憑外戚之力而一步登天,身無任何軍功而官拜大將軍,麾下又是些烏合之眾,虐待士卒侵吞糧餉之事也司空見慣,軍心渙散,等到達郁城時兵士只剩幾千人,且又饑餓疲憊,攻打郁城一戰大敗,死傷無算,連大宛國都尚未見到,李將軍便下令全軍回撤,等回到敦煌時只剩千人。武帝聽聞戰報,雷霆震怒,派使者攔守玉門關,但凡有敢入關的軍士斬立決,李將軍只能留駐敦煌兩年。
然而武帝并不愿意就此罷手,于太初四年再次西征。調集六萬騎兵,牛十萬頭,馬三十萬匹,一十八萬甲胄后援,復攻大宛。主將仍是李將軍。這是我第二次隨軍遠征。此一役幾乎舉我大漢傾朝之力,聲勢浩大,沿途小國皆不敢對抗,紛紛開城出迎,只有輪臺國抗拒漢軍,漢軍攻城數日,破城,屠輪臺。此后無人敢擋,直至攻入大宛都城。
圍城四十余日,斷其水源,城中貴胄多怨毋寡一意孤行惹來這滔天巨禍,為免落得和輪臺一般下場,殺毋寡,割頭獻城。至此大宛城破,漢軍威震西域,諸國紛紛譴子弟入漢做質子,西域臣服。
李將軍重立大宛王,挑選了三千匹汗血寶馬班師回朝。
武帝得知捷報后龍心大悅,李將軍受封西海候,其下軍官各有賞封,我進為都尉,此時朝廷在輪臺駐軍屯田,管理西域七十二附屬國事務,我上書請留,并未隨大軍回中原。
不是我不愿回家。說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未可,只因在李將軍身邊呆了這些年,對他的脾性也有了解,此人如今風頭正盛,但我心中總有不好的預感,執意留在此處只為脫離李將軍親信的身份,他日若真有不測,不要連累我京中父老家人。
塞外苦寒,胡地八月即飛雪。狐裘不暖,鐵衣難著。很多人因此生病,也有人一病不起。一日我收到京中線報,李將軍之兄弟李季,奸亂后宮,被武帝滅族。那夜我看著窗外,直至東方泛白。
清晨我登上城墻,一望無際的白茫茫一片,瀚海中是縱橫交錯的巨大冰體,天空愁云慘淡,昏暗無光,怕是又要落雪。而我只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也許終難獨善其身。心中一片愁苦。
此時,在東方的地平線處,出現了一個黑點。
近前才看清,是一名騎手,我走下城樓,在城門外等他。他疲憊不堪,滿身血跡。在離我幾步遠時翻身下馬,向我行了個大禮。
他的聲音微弱嘶啞,用吐火羅語問我前方在城墻下蜿蜒而過,而現在已經結冰的,是什么河。
我在西域多年,吐火羅語也略知一二,生硬的回答他:“是天山雪水匯成的土格曼河。”
他的表情悲哀而失落。他告訴我,他找的是另一條河,使人超脫死亡的永生之河。他說,他的來自大月氏,他的家就在阿姆河岸邊。有人告訴他,從他的家鄉一直往西走,直到世界盡頭,就能找到一條使人永生的河流。永生者就住在那條河邊。他們建立了一座偉大的城市。他們無懼天地間歲月流逝,是活在人間的真神。如果找到那條河,從此可超脫人世,到達彼岸。
盡管眼前的不是他要找的河,他還是鑿開了冰層,喝了幾口水。然后騎上馬,一路西去。
第38章
我動心了。
我詢問了很多過路的商人,也有來自大月氏的,他們中有人證實了那個騎手說法。縱然我不信這永生的傳說,但我需要做點什么來打破眼前的困局。武帝崇尚黃老之術,一心想得道求仙,或許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機會。一個救命的機會。
三個月后我得到了命令,從此踏上尋找之路。
我大概帶了一百名士兵,以及一些當地招募的向導,沿著塔里木盆地的邊緣開始進發。然后進入了沙漠。我的記憶在這里攪成了一團亂麻,也許是天氣,也許是疾病,也許是其他原因。總之這趟旅程遠比我想象的艱難萬倍。白天沙漠的溫度高的令人難以想象,沒有生命可以在那樣的炙熱下存活。我們在沙土中挖出洞穴,整個白天都躺在那里一動不動,以節省體力。然后趁著夜色來臨匆匆趕路。
我見到了難以想象的荒蕪與蒙昧。見到了很多怪物和更加奇怪的人,也見到了一些史書里從未提到過的地方。那里殘破而荒涼,視文明于無物,我不信在這樣的蠻荒地帶能有傳說中的神的城市,于是繼續前行。
不能后退。因為我早已沒有退路。
但是這樣的苦難歷程早已讓人心生異。有些人因水土不服而生病,有些人被當地可怕的疾病所感染,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瘋了,最早逃跑的是那些雇傭來的向導,他們本也沒有被逼到我的境地,后來開始有士兵跟著逃跑,我鎮壓了一次,結果引起嘩變。
我帶著幾個心腹連夜出逃,甚至連補給都來不及帶。在黑沙漠的起伏沙丘中,我們最終走散了。那時的我又餓又渴,并且在毒辣的太陽下無所遁形。一連幾天,我找不到水源,也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死亡的恐懼向我襲來,我知道我很可能就要在這里丟掉性命。想到遠在京城的家人,我又釋然了。無論今后如何,他們應該不至于再被我牽連。思及此,我翻身下馬,沖著東方磕了三個頭。
我吳邪,弱冠之年即入行伍,身經大小戰役三十余次,尚能全身而退。直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