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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泡泡腳,簡直賽過神仙般舒服。”招娣一邊廂捏了捏腿肚兒,一邊感慨。以前在家里,燒了熱水,都要供了爹爹阿娘洗漱,余下來的熱水才能輪得到娘與她們姐妹幾個。阿娘心疼家里的柴火,熄了灶膛就再不許生火。夏天還好,到了冬天,休說是泡腳了,便是喝口熱水,都是極奢侈的。
亦珍聞言笑起來。
“小姐別嫌奴婢沒出息?!闭墟芬贿吥媚_撩了水到另一只腳的腳背上,一邊如同自語地道,“奴婢跟在小姐身邊也有些日子了,聽得多也見得多了,覺得還是平平和和的日子最自在。”
那會兒還在景家堰里的時候,隔壁楊老爺奴仆成群供他使喚,家里除了太太,還有好幾個姨太太,看著好似富裕得很,但妻妾通房鬧將起來,竟是比鄉下農婦撒潑打鬧還嚇人。好好一個成型的男孩兒,生生被鬧得沒了。他們鄉下可沒有這樣的。
亦珍點點頭,覺得招娣倒是悟了。
生活可不就是這樣么?富貴人家表面看似風光,只是那風光后頭,有多少陰私齷齪,卻是他們這樣的小戶人家,想也想不到的。
她自認不是那口才便捷,為人機靈的,在深宅大院里生活,需得日日小心翼翼,不可行差踏錯一步,以她的性子,怕是不知不覺地便教人算計了。
兩人泡好了腳,招娣往樓下倒水去了。亦珍重新套好了自己用墩布做的暑襪。亦珍的女紅實在算不得出色,惟有一點,伊愛自己動些腦筋。這墩布暑襪并不似外頭襪子弄襪店中賣的墩布襪子,在襪子后頭開口,以襪帶結牢,而是將開口改在前頭。
亦珍自己描了腳樣子,裁了襪底兒出來,又剪了有腳背腳跟的襪筒,細細密密地縫好,將開口放在前頭,系起帶子來也方便些。
如今天氣日漸冷了,泡好了腳穿上襪子,不教腳底的熱氣散了,便躺在床上,鉆進被筒里。耳聽得下去倒水的招娣“嗵嗵嗵”上樓來的腳步聲。
待招娣上了樓,關上亦珍閨房的門,在里頭閂上門,熄了燈也上了床。
外頭天早已經黑了,躺在床上,側耳傾聽,能聽見外頭的城河緩緩流淌的潺潺水聲,不知哪塊石頭下藏了秋蟲,正在不眠不休地鳴叫。
招娣一早便起來忙活了,又親眼目睹吳老二來鋪子里鬧事,這兩日想是累得狠了,才一沾枕頭,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發出時高時低的鼾聲。
亦珍卻怎么也睡不著,腦海里總是一遍又一遍地,不斷回放方稚桐英挺的面孔,鄭重其事地對她說:我心悅汝,冒昧請求小娘子等在下兩年。兩年之后,小生必定請官媒上門提親,求娶小娘子。若蒙不棄,此情不渝。
少女情懷總是詩,有這樣一個英俊挺拔的年輕書生,對自己許下誓言,如何能不動心?
亦珍騙不了自己,說自己無動于衷。
可是——齊大非偶。
亦珍并沒有教這一番深情相許沖昏了頭腦。
上門求娶。
為妻還是為妾?
大戶人家規矩多,他許她以妻,家里頭知道么?
亦珍了無睡意,盯著床頂上的承塵,苦笑。
這樣清醒,真正無趣。也不曉得方稚桐看中她哪一點?
又想,等他兩年?便是他要遵了那在西林禪寺掛單的游方僧人所云,十八歲前不得婚娶。
只是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誰能說得清這中間會得發生什么變故?
亦珍拿了各種理由說服自己,按下那怦然心動,這才漸漸睡去。
☆、73第七十二章一樁舊事1
時序更迭,眼瞅著進了臘月,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
松江府上上下下都開始準備過年的事宜,家家戶戶都在臘月里腌了咸魚咸肉,風雞風鵝,吊在檐下陰涼處。亦珍家里也不例外,自是殺雞宰鵝,里外細細地抹了鹽糖花椒等佐料,懸在檐下。
亦珍擔心天冷,母親容易著涼,遂在屋里鋪了厚厚的地氈,又按照鐘大夫教的,屋里無人的時候,關上門,用小熏爐上頭擱了醋水碗,蒸得滿屋子醋味兒,再開窗通風。
湯媽媽見了直嘀咕,嫌屋里一股子老陳醋味兒。
曹氏聞言直笑,“倒也不覺著難聞,尚且十分開胃,飯都能多吃一碗?!?
亦珍聽了哈哈笑。
到了臘八這一日,亦珍早早地便起了床,與招娣、湯媽媽一道,將數日前已準備得了的浸泡有紅棗的棗子水,加入粳米、核桃仁、栗子、菱米,又放了招娣自西林禪寺后頭老銀杏樹下揀來的白果,并冰糖等一道熬了一鍋又香又糯又甜的臘八粥。
待粥熬得了,亦珍將粥一一盛在白色細瓷碗中,供在母親住的一側盡間兒的小佛堂佛龕前頭,以及門窗井灶之上。之后請了母親到樓下正廳里,與母親曹氏一道喝了碗熱騰騰的臘八粥。
湯伯湯媽媽招娣與粗使丫頭在鋪子后堂里喝過粥,亦珍這才叫湯伯摘了門板,開門營業。
亦珍自去取了兩個食盒來,每個食盒底下都是中空的,里頭可以放下一個扁扁的炭爐,食盒里頭放著盛有臘八粥的帶蓋陶罐兒。陶罐兒外頭又加了個稻草棉絮做的焐扣。這樣合上食盒蓋子,下頭小炭爐熱著,交給招娣。
“一盒送到景家堰姑娘子家去,一盒送到丁娘子家去。路上別著急,回來得晚些也不怕?!币嗾涠谡墟?。
“哎!”招娣脆生生應了,拎著兩個食盒出了珍饈,往兩家送臘八粥去了。
沒等招娣送臘八粥回來,顧娘子家與丁娘子家送臘八粥的下人便先后到了,說了不少吉祥話,這才放下食盒,收了賞銀回去復命。
亦珍在廚房中忙著為第一批將來的食客做準備。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新鮮魚蝦也一日貴過一日,每日店來進得也不多,倘若當日賣不掉,夜里亦珍便將魚薄薄地腌了,制成咸魚,吊在檐下。待次日在咸魚腹中釀了肉糜亦或是老豆腐,隔水蒸了吃,味道極鮮美不過。
恰那日中午在后廚蒸了咸魚燉肉出來,原是店里諸人中午用來過飯的。招娣自后廚到前頭堂間兒招呼湯伯到后頭吃飯,那厚簾子一挑,香味兒便順著縫兒一下子溢了出來,正教在鋪子里的周老爺聞見了。
周老爺是個好吃的,平生別無他好,獨鐘一個“吃”字,為此曾經氣得夫人帶著兒子女兒回了娘家,只因他去外縣尋一味好吃的,將夫人千叮嚀萬囑咐泰山老大人要來家中的事忘得一干二凈。周夫人在家中等得月上中天,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涼得透透的,周老爺都沒回來。可把周夫人給氣壞了,當夜便套了車,帶著孩子,陪著老父,回娘家去了。
即便如此,在周老爺心目中,仍然將吃放在了第一位。
“人生在世,若不能吃遍天下美食,那活著還有什么樂趣可言?”周老爺一直將這話掛在嘴邊兒。
那會兒一聞見咸魚燉肉的香兒,便再也邁不動步子了,原本都打算結賬家去了,噗通一聲,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招手叫了招娣過去,問:“廚房里這端出來的是什么菜?”
“咸魚燉肉?!闭墟防侠蠈崒嵉鼗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