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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少爺的心思其實不難理解。他就像是一株渴望陽光的富貴草,向往著如同勁草一般的亦珍。在他貧乏寡淡的與異性接觸的機會中,亦珍就如同明媚的陽光穿透烏云,直直刺中他的心臟。可惜,他始終是封建人家的子弟,不懂得替亦珍著想。放眼如今,類似的男人也不在少數。
☆、55第五十四章一線轉機(3)
謝老夫人送走了孫子的同窗,又指揮著下人將一應納妾所需的布置了,只等到時候曹寡婦母女低頭。雖說只是個小門小戶家的女兒,又只是個妾,但因為孫子喜歡,謝老夫人還是吩咐下去,到時候教廚房整置兩桌酒席,也算是擺了酒,迎她進門。又叫管事擬了單子,只等曹寡婦答應,便立下娶妾婚書,送上聘禮,好擇日使一頂軟轎,將人從側門抬進來。免得將來那丫頭心懷不滿,成日哭喪個臉,倒叫麒哥兒看她臉色。
這邊廂謝老夫人正打著如意算盤,心想要叫余家丫頭進門三年兩抱,給他們謝家開枝散葉,那邊謝停云屋里的大丫鬟正急匆匆與他院子里的管事婆子一道進了院子,在她理事的花廳外求見,“老夫人!少爺屋里的喜鵲和陶媽媽求見。”
謝老夫人收了嘴角的一點點笑,“讓她們進來罷。”
待二人進了屋,謝老夫人清咳一聲,“你們不在麒哥兒跟前伺候,都過來做什么?”
“啟稟老夫人,少爺自三位同窗告辭后,便不言不語,任誰都不理睬。婢子適才去給少爺送小廚房才熬得的桂圓紅棗茶,不料……”
“不料怎樣?”謝老夫人捏緊了手中的手珠。
“不料少爺如何也不肯進一口。”大丫鬟跪在地上,簌簌發抖,“奴婢們勸了半天了……”
“什么?!”謝老夫人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整個人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一旁的婆子忙伸手扶住了她,卻被她一甩袖子揮開,“沒用的東西!還跪在這里做什么?趕緊在前頭帶路,我要去看麒哥兒!”
謝老夫人帶著丫鬟婆子一行匆匆來在謝停云的院子,只見院子里鴉雀無聲,下人們不得吩咐不能進屋去,又不敢走遠了,生怕少爺要叫人不能立時回復。這會兒見謝老夫人來了,紛紛矮身。
謝老夫人視而不見地徑直拾階而上,站在門邊的大丫鬟垂著頭伸手替她挑起簾子,恭恭敬敬地通稟,“少爺,老夫人來了。”
屋中一片沉寂,無人回應。
謝老夫人的雙眼一沉,邁步進了明間,穿過碧紗櫥槅扇門,來在里間。只見里間空蕩蕩沒有一個丫鬟伺候著,一盞桂圓紅棗茶打翻在地,將錦繡團花地毯洇出老大一片深色漬子來。
拔步床上的月白色繡松竹紋幔帳垂放下來,影影綽綽,看不清里頭情形。
跟在謝老夫人身后的丫鬟婆子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惟恐謝老夫人遷怒到自己身上。
謝老夫人走近拔步床,一手撩起幔帳,跟進來的大丫鬟喜鵲忙上前一步,取了一旁的鎏金銅勾,將幔帳勾住了。
謝老夫人只見孫子背朝外睡在床上,身上僅著了件飛花布的中衣,連被子都沒蓋一條。便是聽見了響動,也不肯回頭看一眼。
謝老夫人冷斥:“這屋里頭伺候的都是木頭人不成?!是怎么服侍少爺的?就讓少爺這么躺著……”
屋里屋外的下人聽了,呼啦啦跪了一地,“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啊!”
謝老夫人見孫子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略提高了聲音,“將今天在少爺跟前伺候的一干人等統統拖出去各大二十大板,發賣出去。”
自有得力的婆子應了,便要出去,外頭高高低低響起一片求饒聲。
躺在床上的謝停云聽見了,忍不住轉過身來,“祖母……”
謝老夫人見孫子肯開口說話,心中松一口氣,“慢著。叫所有人先退下去罷,我與麒哥兒說會子話。稍后再處置這些奴才。”
丫鬟婆子一聽,如獲綸音,瞬間便自屋里悄無聲息地退了個干凈。
謝老夫人輕輕坐在孫子床邊,望著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少年,半晌無語,末了深深嘆息,“麒哥兒,跟祖母說,是誰惹你不痛快了?祖母去替你出氣。何苦拿自己的身子置氣?”
謝停云凝視坐在床前,慈眉善目的祖母,口中發苦。
“祖母又何苦……拿孫兒院子里的丫頭婆子撒氣……”他其實想說:何苦拿余家小娘子撒氣。
謝老夫人細細打量孫子臉上的顏色,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細微變化,終是捉了他的瘦長的手,合在自己保養得宜,如同年輕婦人般的手里。
“麒哥兒可是聽了什么閑言閑語?”
謝停云見祖母并不回避此事,遂輕聲問:“可是祖母使人,去砸了她家的茶攤,只為了教她不得不答應與我為妾?”
謝老夫人微笑,“余家小娘子乃是麒兒喜歡的人,祖母怎么會使人去砸了她家的茶攤?她心里怨恨了咱們家,往后和你的日子,怎么會和美?不,不是祖母使的人。”
她只是叫魏婆子不擇手段,至于魏婆子如何做,與她何干?
“真的?”謝停云將信將疑。祖母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內宅之中治家嚴厲,生意場上手腕強硬,竟是許多男兒都不及的。
“真的。”謝老夫人直視孫子雙眼,道。
“她不肯,是不是?”謝停云苦笑,“孫兒只見過余家小娘子一面,連話都不曾真正同她說過,只是孫兒一廂情愿,覺得伊溫柔可愛,仔細耐心,倘使能和她日日相對,定是極開心的。孫兒忘了,她恐怕連孫兒是誰,都未必記得。她也是母親跟前嬌養的女兒,如何肯給個陌生人做妾呢?”
“我的麒哥兒長得一表人才,學問出眾,人又溫柔體貼,整個松江府待嫁的閨女,哪個不是爭著搶著嫁給你的?”謝老夫人輕輕替孫子拉好被子,“不過是外頭一些人嫉妒罷了,這才傳些個閑言碎語出來,麒哥兒不必放在心上。你只消好生在家將養身體……”
謝停云卻抓緊了謝老夫人的手,“祖母,緣分一事,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孫兒心雖悅之,然而若求之不得,那便罷了。”
“麒哥兒……”謝老夫人面對著孫子養了幾日,才恢復了血色的臉,心中無論如何也不舍得。這孩子從小懂事,從未向她提過一個過分的要求,只這一次,她卻無法達成他的愿望。
倒是謝停云看得開,握了祖母的手微笑,“姻親姻親,正是要兩家之間和和樂樂的才好。若是余家小娘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進了門,成日愁眉苦臉的,這日后還有什么趣味?孫兒求祖母另尋一戶人家罷。或者,就抬了我屋里的喜鵲?”
謝老夫人輕拍了孫子一下,“你這孩子,渾說什么?喜鵲怎么行?總得是良家出身的,略識得幾個字,能陪著你吟詩作畫。”
“一切但憑祖母做主。”謝停云見祖母的眼睛亮起來,這才放下心來。
“不和祖母置氣了?”謝老夫人微笑著問。
“本就不是與祖母置氣,孫兒是氣自己,一廂情愿,倒教祖母為難了。”
“你是怕祖母為難余家小娘子罷?”謝老夫人戳穿孫子。
謝停云便“嘿嘿”一笑。
“這下可以吃東西了罷?”謝老夫人揚聲叫外頭候著的丫鬟,端了一直放在小焐扣中溫著的桂圓紅棗茶來,親手喂孫子吃了一盞,這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