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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起身,睡在外間的湯媽媽聽見動靜,也立刻起了,“小姐,您去洗漱,這里由老奴來伺候夫人罷。”
亦珍并不推辭,自母親屋里出來,到后頭院子里去洗漱。
招娣也已早早醒了,正將洗干凈的桂圓紅棗下到鍋中去。主仆二人目光相遇,給了彼此一個鼓勵的眼神,招娣自去守著鑊子熬桂圓紅棗茶。亦珍洗漱已畢,便戴了圍裙,挽起袖管,從井里取了裝有頭日里做好的豆沙餡兒的細瓷罐子,揭開蓋子拿干凈大勺挖出老大一塊來,便又蓋好了蓋子將細瓷罐子放在木桶中垂到井中去。
主仆二人有條不紊地將茶攤所需的熱茶與點心準(zhǔn)備得了,天也放亮了。招娣另起了一只柴爿火爐,將熬好的桂圓紅棗茶盛在大甕中,架在柴爿火爐上,小火吊著,不教桂圓紅棗茶涼了。
亦珍做了一鍋菜湯肉末面疙瘩,先叫招娣給湯伯湯媽媽和掃地丫鬟送去,自己則端了一碗回得母親屋里,耐心用湯匙一口口喂母親喝了小半碗疙瘩湯,“娘親,您快快好起來,女兒還有事想同您商量。這么大的事,女兒不敢擅做決定,總要問過娘親才是。”
曹氏聽了她的話,眼皮動了動,卻仍未醒來。
亦珍見母親聽得見自己說話,心中有些高興,母親并不是全無知覺,這就好。
亦珍喂完母親,自己才草草吃了碗菜湯肉末面疙瘩,漱罷口,叮囑湯媽媽一刻鐘后方能給母親服藥,這才回屋去,換了外出的衣服,帶著招娣和粗使丫頭一道,將廚房里小火吊著的桂圓紅棗茶與桂花糯米豆沙團子送到二門外,幫湯伯將東西都裝在雞公車上。
湯伯原想叫小姐留在家里,然而瞥見小姐臉上堅定平靜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亦珍內(nèi)心實則并不平靜,似有一團怒火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焰,要將她的理智焚成灰燼。亦珍只是強忍著。因她太明白不過,謝家此刻怕是只等著她倒下來,到時好落井下石。母親病了,她若再倒下,家中兩個老仆,一對丫鬟,人人六神無主,誰會管他們一家子的死活?
今時今日同當(dāng)初母親臥病,她挑起家中生計不同,如今需要她成為家里的主心骨。
亦珍面上一切如常,隨湯伯來在谷陽橋下,按部就班地將茶攤支起來,挑起茶幡,脆生生地在尚未散盡的晨霧中吆喝:“熱乎乎的桂圓紅棗茶補血暖胃唻,甜蜜蜜的桂花糯米豆沙團軟糯可口唻!”
招娣學(xué)了亦珍的樣子,一道吆喝起來。
兩個姑娘的聲音和在一處,傳出老遠去。
谷陽橋下有搖櫓經(jīng)過的船家,聽見這脆生生清亮亮的吆喝,停下船槳,朝橋上叫了一嗓子,“小娘子,來一碗桂圓紅棗茶,并兩個團子!”
“哎,好叻!”亦珍強迫自己忙碌起來,用細竹筒盛了熱茶,又拿蒲葉包了兩只桂花糯米豆沙團,一道裝在竹籃里,叫招娣用一根細繩慢慢垂到橋下去。
橋下的船家自取了熱茶與團子,將銀錢放在籃子里,招娣又慢慢將籃子拉上來。
忽然亦珍聽得身后有小廝的聲音,大聲道:“老丈,來兩碗桂圓茶,并四色茶果,兩只團子。”
亦珍猛一抬頭,看見閑云亭內(nèi),一霎不霎,望著她的方稚桐。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小長假快樂~
假期要陪兒子將二十課將近600個詞語默寫一遍,基本上,這個假期就廢掉了。。。。
☆、50第四十九章一力承擔(dān)(4)
方稚桐望著站在薄薄晨霧中的亦珍,伊想是昨夜未曾睡好,雙眼微微紅腫,面色比往日里蒼白許多,顯得格外荏弱憔悴。只覺得她這樣全神貫注的神情尤其美麗。
方稚桐見她強撐著出來支茶攤,手腳麻利地在茶攤內(nèi)舀熱茶,裝茶果,又揭開焐扣一角,拿薄竹片做的竹夾子取了兩只桂花糯米豆沙團子,裝在墊著青翠蒲葉的小碟子里,微微抿著嘴唇端著托盤送進涼亭來。
“客官請慢用。”亦珍輕道,隨后退出涼亭,回到茶攤內(nèi),坐在小杌子上頭挽了一截衣袖動手洗碗。招娣想要接過她手里的活,也被她輕輕側(cè)身避過。
亦珍知道她不過是想讓自己忙碌起來,以此來讓自己暫時忘卻腦海中幾欲噴薄而出的憤怒。
是的,憤怒。
她怕自己終是太過年輕氣盛,忍不住去找謝府理論。
謝家不過是憑著在本地家大業(yè)大,有財有勢,便以為肯納她進門做妾已是抬舉了她。她不歡歡喜喜地乘一頂小轎自角門入他們謝家,是她不識抬舉,就該狠狠地將她踩在塵埃里,令她掙扎不得,反抗不得。
若是個尋常人家的女兒,此時如不是急得在家里哭哭啼啼,便是一氣之下失去理智,跑上門去鬧個不休。
可惜——亦珍抿緊了嘴唇,謝家算錯了她。假使她不曾聽聞隔壁楊老爺家妻妾如何爭寵,搞得家宅不寧;又或是自小過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過得怕了,一見有過享樂安逸日子的機會,也許就應(yīng)了。
亦或換成旁的孝女,為了教母親脫離危險,為奴為婢也是肯的,何況是到富貴人家去做妾?可是她知道,母親是絕舍不得叫她到謝家為妾的。她略懂事時,母親已經(jīng)取了家中的藏書,慎而重之地告誡她,妾乃賤流,通買賣,其賤同公物也。
亦珍將幾個吃過的茶碗洗干凈了,微微甩了甩,招娣伸手接過去。
這時候閑云亭內(nèi)奉墨扯著嗓子喚了聲:“老丈,結(jié)賬。”
湯伯進涼亭報了價,方稚桐聽了,卻是拿眼睛望向亭外的亦珍,見她正坐在茶攤里,微微垂著頭,不知想些什么心事,憐惜油然而生。
“少爺……”奉墨不得不小聲提醒他。
方稚桐收回視線,自袖籠里取出個巴掌大的藍底兒繡蓮開一品紋的荷包來,憑空拋向湯伯,“不用找了。”
說罷帶著奉墨,大步出了閑云亭。
湯伯下意識伸出雙手接住了荷包,在手里一掂,只覺得沉甸甸的,分量極重。趕緊解開系緊了口的錦繩,打開荷包一看,只見除了兩塊碎銀子,竟還另有兩只小錦盒在里頭,不由得奔回茶攤內(nèi),對亦珍道:“小姐,您快看!”
亦珍接過湯伯遞來的荷包,朝里頭看了一眼,隨即神色一變,迫不及待地將荷包中的兩只小錦盒倒在手心里。那錦盒紅色地子,以彩線繡著回環(huán)貫徹的八吉紋,以牛骨扣合著。錦盒蓋上繡著藥號的標(biāo)記。
亦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輕輕打開牛骨扣,揭開錦盒蓋,露出里頭的蠟丸來。
“湯伯……”亦珍抬頭望向湯伯。
“這是……適才方公子給的茶錢。”湯伯將視線投向已經(jīng)漸漸去得遠了方稚桐。
亦珍驀地自小杌子上起身,攥緊了手中的錦盒與荷包,咬了咬嘴唇,還是出了茶攤,朝方稚桐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湯伯忙推了招娣一把,示意招娣跟上去。
亦珍不顧路人詫異眼光,小跑了幾步,追上方稚桐主仆。
“方公子,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