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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曲總也不做聲。防空洞里傳出一個聲音。這個聲音,我和曲總都聽過。打喪鼓的聲音。沒有什么樂器伴奏。就是個老者的嗓音,在用遠安興山這邊的方言在唱,唱得很快。
曲總偏著腦袋在聽,聽了一會,對我說道:“好像有人在唱喪鼓。”
“是的。”我點頭。
“我聽不清楚在唱什么,”曲總說道:“咿咿啊啊的唱得太快了……還有這聲音從那里來的?”
這個古怪的老廠區(qū)里面,我和曲總剛才轉(zhuǎn)悠了半天,都沒見到人影。現(xiàn)在躲在這個防空洞里面,我們卻聽到這個喪鼓的聲音。
“那里死了人撒,大白天的唱喪鼓……”曲總不耐煩的說道。
我對曲總說道:“別說話,讓我仔細聽聽。”
我聽到的喪鼓聲,歌詞和我在趙一二留下的那本《黑暗傳》有很大不同。宜昌地區(qū)的喪鼓唱的喪歌,就是《黑暗傳》。這個我很早就知道。
我往防空洞的洞壁上看去,本來是應(yīng)該寫標(biāo)語的地方,用紅色油漆的寫的幾行字,我看兩行就知道是《黑暗傳》,剛好這段,我前幾天剛在趙一二的《黑暗傳》里看過,但墻壁上的字和趙一二的那本《黑暗傳》,同音不同字:
“孽殺傳殺天,殺天傳殺符,
殺符傳鴻宇,鴻宇傳畫戟,畫戟傳輕眇,
輕眇傳死羽。千變?nèi)f化有根基,隨人知得那玄秘。”
聲音是一樣的,但是文字上的差距太大,意義甚至背道而馳。我心里疑惑,把趙一二的那本《黑暗傳》拿出來,讓曲總開了車燈,在車內(nèi)看,一邊聽著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傳來的喪鼓聲音。
可是現(xiàn)在我聽到的歌聲,和《黑暗傳》的唱詞,聽起來,就知道有差別:
“虎豹長蛇互爭斗
飛龍化云不安寧
通天一見便生怒
斬殺四方顧云亭
通天水旗分三色
虎豹長蛇成土石
抽出長劍光芒現(xiàn)
陰陽兩界避鬼神
……”
其實這一段,我比較熟悉的,從唱的曲調(diào)上,我知道是創(chuàng)世錄的開篇的部分。可是唱詞和我手上的書本完全不同。我邊聽,邊把手上的《黑暗傳》看著,一一對應(yīng),越看越糊涂。
我忽然聞到了很濃的血腥味道摻雜著惡臭。
我分不清我現(xiàn)在聽到的《黑暗傳》和趙一二留下的這本,到底那一個版本是真的。
血腥味道越來越濃烈。我的水分算到了“閏十一,大馀廿三,起七刻六分,終廿六刻正”
我連忙對曲總說道:“再過三分鐘,我們就把車倒出去,應(yīng)該就能看到路了。”
曲總很奇怪,“你到底在搞些什么,你說三分鐘就三分鐘,跟我鬧著玩吧。”
我沒跟曲總多解釋,我和曲總迷路到這里來,肯定跟我有點關(guān)系。但至于為什么和我有關(guān)系,我只能用世界上的事情或多或少會有關(guān)聯(lián),勉強來安慰自己。那里會知道,這個在幾十年前,被山體掩埋的**所,當(dāng)年發(fā)生的事情產(chǎn)生的影響,會在今后的日子多次和自己交集糾纏。當(dāng)然,這是后話,以后再說。
三分鐘后,曲總把車慢慢往后退。退了不到一米就停下。
我對著曲總說道:“別看后視鏡,你看的都是假的,不是真實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曲總腦門流汗,“外面還是有路的……”
“是的。”我知道曲總在他的后視鏡里看到的是什么,是個一個銹跡斑斑的柵欄門橫在洞口,而這個柵欄門在我們進來的時候,是不存在的。而且柵欄門之后,是一個草地,上面根本就沒有路。所以曲總遲疑。
曲總還在猶豫,我對曲總說道:“你看看前方,我們剛才的地方。”
前面的空間已經(jīng)變小了。那堆雜物仍舊和車頭保持沒倒車時候的間距,也就是說,再不出去,車就要被困在防空洞內(nèi)。
曲總一狠心,車身撞開柵欄門,除了洞口。時間剛好,我心里一陣舒坦。
洞外的環(huán)境又變了,沒有廠房,一個廠房都無。救護車在一個開闊的山谷里。而且天色又變得明亮,視野開朗。前方幾十米遠的地方,站了很多奇裝異服的人在那里,這些人都身材高大笨拙,都謹慎的站在那里。我和曲總也顧不來許多,驅(qū)車過去。車開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里是人群呢,都是石頭。只不過我和曲總眼花了,把這一片獨立站立的石頭群,當(dāng)成了人群。
曲總笑道:“看到這些石頭,我就知道我們在那里了。”
“我們在哪?”
“在百里荒,我以前來過這里的,不過是和同事來玩,可不是迷了路。”
我故意輕松的對曲總說:“你確實厲害,迷路都能偏離省道這么遠,一般人那里有你這夸張。”
曲總找到山谷中的一條路,辨明方向,往當(dāng)陽市開去。
他下意識的看了看車上的計時器,現(xiàn)在仍然還不到十二點。曲總沒意識到時間上的問題。畢竟他沒學(xué)過計算水分。
四十分鐘后,我們到了當(dāng)陽。在路口,曲總的朋友在等我們。曲總的朋友看見了救護車,就連忙請我們下車。曲總的朋友真的在一家餐館,把酒菜都準(zhǔn)備好了。
邊上桌子,曲總邊說,今天開車開迷了路,不知道怎么開的就開到百里荒去了。
曲總的朋友詫異地說道:“開到百里荒有什么奇怪的,現(xiàn)在當(dāng)陽和遠安之間在修路,很多車都繞道百里荒。”
說的曲總摸不著頭腦。
我們邊喝酒邊聊天,曲總就把路上的遭遇給說了,說是開了這么多年的車,長途都跑過不少,這次在還沒出大宜昌的范圍,反而迷了路。開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廠房里面。
曲總的朋友一聽就來了興趣,馬上接口,說他自從修路以來,他聽說很多人開車往返遠安,都出了稀奇事。動不動就把車開到別的地方去了。最夸張的是一個拖礦石的,開夜車,這個車是準(zhǔn)備往宜昌開的。卻開到宜都和松滋(荊州地區(qū)和宜昌地區(qū)交界的一個縣市)之間的劉家場去了。后來別人問司機,是怎么回事。司機就說:“就是順著路開啊,沒什么異常的路況。”
我聽到這里,就想起曲總迷路了也是這么說的。
曲總的朋友說的都笑起來了,“順著路就算了,開到劉家場要過長江,要過橋他都不曉得……”
我們繼續(xù)喝酒,曲總的朋友又說,幸虧我們是中午去的百里荒,要是晚上,估計就很麻煩。
我一聽,就問他,“百里荒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發(fā)生嗎?”
曲總的朋友就說:“我的一個做生意的兄弟,在百里荒玩,玩到晚上才回來,在路上被一群陰兵給攔住了,浩浩蕩蕩的走了一夜,等到凌晨才回來。幸虧他是個火罡旺的人,不然被拉走都說不定。”
“那里是什么陰兵撒。”曲總說道:“就是一些石頭,我們今天都看到了。我以前到百里荒的時候,專門去看過這些石頭的。”
曲總的朋友也不跟曲總較真,“那是,那是,說不到他眼睛看花了。”
一頓酒喝的天昏地暗,曲總因為要開車,只喝了點啤酒。而我卻喝的酩酊大醉。喝到下午,我已經(jīng)醉的吐了好幾次。
曲總把我拉上車,和他的朋友道別。
車開出當(dāng)陽市區(qū),上了到宜昌的公路,我腦袋疼得厲害,把頭伸出窗外,又狠狠吐了幾口。腦袋被冷風(fēng)一吹,略微清醒點,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仔細想又想不起來是什么事情。隨口問曲總,“我跟你說過什么事情沒有,好像很重要的事情。”
迷迷糊糊的聽到曲總答應(yīng)了一聲,心里踏實。然后躺倒座位上睡覺。
在車上睡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酒醒了些,抬頭一看,車窗外都黑定。我問曲總,“幾點了,怎么還沒回宜昌。”
曲總答道:“才開了幾十分鐘。你慌什么撒,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新場了。“
我一聽立馬坐起來,我腦袋已經(jīng)清醒,連忙對曲總埋怨道:“不是說好了從鴉鵲嶺那邊走白洋回去的嗎?”
曲總不以為然的說道:“繞那么大個圈子,回宜昌不是半夜了啊,還是這邊近些。”
我正準(zhǔn)備要曲總掉頭。可是我發(fā)現(xiàn)車上已經(jīng)坐了幾個人:一個是穿著對襟衣服的老年婦女,一個穿紅色校服的十歲左右的男孩,一個年輕的小媳婦。他們都不是活人。
現(xiàn)在這幾個乘客都把我盯著看,臉上似笑非笑。
我皺了皺眉頭,問曲總,“你帶這些人上來干嘛?”
“他們在路上等車,我收他們一個人五塊錢,就帶上來了。”
我冷笑了一下,想都不用想,他們是去金銀崗的。
我正在想該怎么編個借口,讓曲總停車,把這幾個臟東西給趕下車。曲總卻有把車給停了,車門一拉,后廂又上來了一個人,是個駝背的厲害,佝僂身體的老頭。這老頭穿的一身黑色的壽衣,臉上煞白,雙頰兩個紅坨坨。他也朝我笑了一下,嘴里稀稀落落的牙齒黑漆漆的。
媽的他們都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