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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到運河邊,找了個船家,方上了船,便聽到一聲斷喝:“在這里了!”
他們倉皇回頭,果然看到一群男子,一個個粗手大腳,裸臂揎拳,洶洶而來,為首的一個男子,指著他們大喝道:“與我拿了這對奸夫□!都拿回來,敲斷他的孤拐子,那時方見我的手段!”
陳翊大驚,只得喊道:“光天化日之下,如何能聚眾行兇,我要報官……”
卻看到旁邊上來一個精壯村漢,已是提起升蘿般的拳頭給了他臉上一拳,直打得他往后一倒,眼冒金星,頭直嗡嗡的響,臉已是熱腫起來,旁邊蘇娘子只是驚叫哭喊救命,卻是被幾個人上來拿住她一索子縛了堵了嘴,又有人向圍觀群眾團團稽首道:“列位父老鄉親,這男子前日路過我家,我家好心留他住宿,卻不料他竟是個賊!不但偷了我家細軟,還把我家妾室給拐走了,我等清理門戶,還望諸位鄉親行個方便。”說罷已是幾個男子上前對著陳翊拳打腳踢,又剝了他衣服和包袱,圍觀的人看他們疾風驟雨一般,兇猛之極,并不敢上前,只叫著莫打,有話上岸來說,岸上卻已有衙役跑了過來,那群男子見狀只將陳翊往船上一扔,已是挾著蘇娘子呼嘯而走,一轉眼又走了個精光。
卻說那船家看到有衙役跑來,只嚇得趕緊急掉轉篙,往岸上用力一點,那船如箭一般,已經蕩開,又恰好順風,恰像生了翅膀一般,頃刻沿著河流開走了。原來平民老百姓,最怕見官,如今出了毆斗的事,看陳翊又癱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兇手已是逃走,若是被衙役拿住,輕則耽誤幾日的生意,重則被連累成為同伙,傾家蕩產都未必能贖出來,沒準還要一條命填進官府中,哪里能不逃?便是附近看熱鬧的小船看到衙役前來,早已四散而逃,個個怕被連累。
卻說那小船一路順風順流而下,已是百里,船家看陳翊半死不活,身上又無錢,摸了摸還有氣息,不敢讓他死在船上,便找了個荒無人煙的岸邊,徑將他扔到岸上,便開船走了。
岸邊卻是離唐棲鎮頗近,正是清明時節,每日收繭船、去杭州靈隱、丁山五顯廟的燒香船來往不絕,正有路過的好心的鄉民,看他還有氣息,又知道江家醫館一貫是救死扶傷,濟貧扶弱的,便當積福,將他送到了江家醫館。
江文恪卻是一眼便認出了他,心中暗驚,料不到皇上還活著,卻也不敢聲張,替他診治安排人包扎,煎藥灌藥后,思忖了半天,終究還是派人去通知了林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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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帝陳翊悠悠醒來,只覺得全身無一處不痛,他睜開雙目,發現自身躺在一張床上,身下墊的是蒲草席,蓋著的棉被是白底藍花布被面,枕頭也是蒲草所編,床上倒是十分整潔干凈,架的是普通的棉紗帳,陳翊轉過頭,看到床頭有一簡單的木架架著銅盆,旁邊掛著一件青袍,屋內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數枝,探入室中。陳翊想起了昏睡前發生的事情,心中估摸應是被鄉民所救,便勉力起身,忍著疼痛披了那袍子,走出臥室。
出了臥室,看到外間房舍,屋壁均用光面紙裱潔如鏡,屋內因此十分明亮,而墻角一半人高的青花蝶戲花花瓶,浸著粉花一樹,卻是拒霜花,高二尺許,垂枝覆幾外,葉疏花密,風吹來,花顫顫。案幾上十分整潔,僅有筆墨紙硯,墻邊卻是幾個落地書架,滿滿的磊著書,與平日書柜卻是樣式不同。靠著書柜,還有一低長椅子,類似貴妃榻,卻方方正正少了精巧紋飾,上頭放著卻是白底藍花粗布墊子,料子雖粗,卻洗得十分干凈。
陳翊不禁想,看來這家主人是將自己安置在他們主人起居之處里頭了,不禁心中感激,邁步向外走去,只見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花瓣墮于階上,曲折向西,推開院門,聞到陣陣雞湯的香味,不禁覺得腹中饑餓,想是到了廚房所在的庭院,只看到一寬敞庭院,豆棚瓜架,綠意漸濃,架滿庭院東側,瓜架下還有小雞在啄食,三個扎著小丫的小女孩,約三、五歲的樣子,身著洗的發白的粗布衣深藍裙,正低著頭專注地在看地上毛茸茸的小雞,還用手指去捅小雞們,又有著稚嫩的聲音在探討哪只是公小雞,哪只是母小雞,陳翊不禁莞爾一笑,料想是這農家的小孩,便張口招呼道:“小姑娘。”
幾個小女孩聽了聲音嚇了一跳抬頭,其中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看到他卻驚呼了一聲:“阿爹……”又轉過頭去對著廚房方向喊:“阿娘,爹爹醒了!”
陳翊被一聲阿爹喊得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只看那小姑娘杏眼桃腮,可不正是很久不見的大公主陳曦么!
廚房里頭正在做飯的林萱也走了出來,陳翊轉頭看到她也是一身粗布白衣藍裙,頭上不過隨便挽了個髻,斜插了根銀釵,也不禁呆住了,卻一時不知怎么叫,最后叫了聲:“萱兒……”
林萱看到是他,微微笑了下道:“官人在河里被人救了起來送到醫館,恰好送到的是江太醫的醫館,他便將你送到我這里來了,官人餓了吧?這里有些肉粥,你且先用。”
說罷上前將他扶到桌邊,又盛了碗噴香撲鼻的雞肉粥放他面前。
陳翊看她卷著雙袖,灶下添柴,揩臺抹凳,庭中打水,洗菜擇菜,力力碌碌,十分嫻熟,幾乎以為自己身在夢中,然而面前雞肉粥噴香撲鼻,他忍不住拿起勺子嘗了一口,雞肉已是撕成肉絲,又有香菇紅棗切成絲在其中,咸鮮可口,他腹中饑火正急,不顧粥太燙,幾口便將那一碗粥吃光,抬起頭卻看到曦兒和另外兩個小姑娘正靠著廚房的門盯著他喝粥,不禁面上赧然,問她:“你們要吃點粥么?”
曦娘微微笑了下,說:“阿娘說不到飯時不許吃東西。阿爹你病了好幾天,都沒有醒起來,你吃吧。”
滿臉懂事嬌憨的樣子,陳翊看著她笑起來神似常皇后的樣子,心下一酸,招招手示意她過來,小小女孩的身體柔軟芬芳,自然而然的依偎過來,他忽然淚下,緊緊摟住這失而復得的女兒,小姑娘似乎有些不習慣,卻依然順從得讓他抱著。抬頭道:“阿爹你行商回來了?可有給曦娘帶什么好東西?”
陳翊擁著她,恍如隔世,淚更是洶涌,卻聽到屋里傳來孩子的大哭聲。
陳翊愕然,懷中的曦娘卻笑道:“阿弟醒了。”
林萱推門走了出去,一會兒轉回頭,抱著個胖乎乎的小娃娃走了過來,走到廚房,在灶上的溫水里頭拿出一碗蒸好尚溫的雞蛋羹,將那小男孩放到一個高腳圍欄凳上,然后曦娘便過來懂事的接過勺子,一口一口的喂起那小男孩來,雞蛋羹上還有一些肉糜,十分的香,小男孩一口一口的吃得十分歡,吃的空閑還有空沖著姐姐笑,曦娘也一直耐心地喂,還時不時的替他用手帕擦擦口水。
陳翊已是看呆了,林萱卻是另外端了一碗藥來放他面前道:“吃藥吧,吃完還是回床上躺著吧,你傷還沒完全好,需好好休息。”
躺回床上的時候,他看著她依然恬靜的面頰,問道:“那是我的兒子?”
林萱微微笑了下,道:“是的,已經四個多月了,十二月的生日,只起了個小名叫福哥兒,大名還未起,你有空便想一個吧。”
他一陣心酸,道:“你們受苦了,怎么不來南京找我們,當時怎么逃出來的?”
林萱便將出宮的情況和他說了一邊,卻瞞掉了在密道里拿了高祖的遺物一節,只說是想起了從前他說過的御書房的事情,便帶著路上遇到的初陽去試了試,出了宮后因為時局太亂,婦人帶著孩子無法上路,便認了江太醫的母親為義母,回了江南過活,對外只說丈夫出外行商,因戰亂斷了音訊。
陳翊長嘆一聲,林萱道:“義母以及鄰居已是知道我的丈夫回來,你卻是也要記得你現在的名字了,叫沈瀚。”
陳翊茫然道:“待過幾日身體好一些,我們還是返京吧。”
林萱挑了挑眉毛,想了一會兒說道:“前日你昏迷時,京里已是傳來了消息,蘇太后前些日子殯天了。”
陳翊大驚道:“怎么會?她那樣年輕!”
林萱道:“托了江太醫向從前京里的朋友打聽過了,說是死得蹊蹺,卻沒什么反應,也沒有大辦,只通告后,封了封號,匆忙下葬了。”
陳翊默然。
林萱道:“如今京中,是攝政王朱允炆扶著幼帝一手遮天,皇上還有別的重臣可以交托,平安回京復位么?”
陳翊默默無語,一個才兩歲的幼帝,一個已經成年的舊皇帝,相比之下,無論誰掌握了權柄,都不可能讓自己再平安回去。而自己,居然全無心腹重臣可以交托。
林萱看他不言語,便自出了房門。
☆、71當棒頭棒喝
還在京城努力謀杭州職位的常玥,接到玄衣衛昭平帝還活著的密報,也震驚了。密招了木蛟來商議。
木蛟沉默了許久,道:“如今常家已是不行了,又深受攝政王猜忌,只怕接回來,就是常家滅頂之日,他們只需要一口咬定我們找回來的是假的,再誣一個謀反之罪名,我們便死無葬身之地。”
常玥也沉默了,前些日子,蘇太后莫名殯天,他派了密探查探多時,才知道,原來蘇太后與宮中大內侍衛統領有染,不慎有娠,害怕被發現,自行找了藥來打胎,不料下紅不止,居然一命嗚呼,太后外家蘇家開始知道蘇太后殯天,氣勢洶洶入了宮,結果最后卻偃旗息鼓出了宮,一旦蘇太后有染的丑聞傳出,蘇家便是欺君的大罪,可以抄家滅族。如今丑聞是攝政王捂住了,卻也是牢牢的抓住了蘇家的把柄。
此后朝堂中已是朱允炆一手遮天,權傾朝野,常家在守城一役,大半精英隨著鄭國公和國公世子殉國,已是不能對抗朱允炆。
常玥最后只得道:“派人去把他一路的痕跡都抹干凈,加派人手在唐棲守著,一旦有風吹草動,即刻保護他們。”
木蛟道:“屬下已派人易容成先帝的樣子,在來路上混淆了行跡,也許能防住將來可能的追查。”
常玥點點頭,長嘆道:“江南副總兵一職加快謀缺吧……”
在唐棲安頓下來后,陳翊這些日子都很沉默,身體卻是在林萱的細心照顧下漸漸的好了起來,每日曦娘又來和他說話,童言稚語,到讓他抑郁的心情得了舒展。
林萱除了照顧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忙碌著干些家務活,有時候去鎮上的童樂坊看看,有時候也在家里做些好吃的。